电话礼仪,三十年前的一次长跑比赛

2019-12-10 作者:银河国际网址手机版   |   浏览(149)

  说罢,他就大声叫唤着:“呀呀呀……”

  1974年4月25日下午记

  接下来我们要讲,接电话的合理而有序的表达非常重要的一个内容,自我介绍。接电话时自我介绍我经常遇到这样的事,电话你拨错了,就是我打电话的时候我确实是打错了,那边人不说,他问你什么事,你跟他说了一遍,他最后告诉你,打错了,你气死了。是吧,这个很可能我拨错了号码,你跟我说一声啊,不说先让你说完了,告诉你打错了,浪费你时间,窃听你机密,破坏你情绪,所以一个训练有素的人跟打电话的人一样,三句话不能少,你好,自报家门,然后说再见。自报家门跟我刚才讲打电话一样,要么报电话号码,要么报机关名字,要么报姓名,或者合报,单位、部门姓名一起报,别跟人家说你猜我是谁啊,你烦吗?

  小王老师惊叫着。郭元满嘴是血,羞愧地喃喃着。他的两颗门牙没了,嘴巴成了一个血洞。小王老师慌忙划着火低头给郭元找牙,发现那两颗牙已经镶在了坚硬的地面上。郭元是小王老师的好朋友,两个人经常在一起切磋传说中的飞檐走壁技艺,好得就差结拜兄弟了。郭元低着头,呜呜噜噜地说:“没脸见人啦……没脸见人啦……”

  此从苏州古旧书店寄来者,字刻虽拙,纸墨颇好,不知何人重装,讲求如此。鲍氏续从稿,亦颇可读。晚清士大夫,多好此道,并全力以赴,考订细微。风尚之形成,自有其客观原因。然其间多旧宦子弟,以及俗吏富商之慕风雅者。动荡如同光之际,志向远大者,自不乏人,其著述,当亦非此区区者所可比拟。然此小道,亦容人游赏,春柳秋花视之,可也。前附细纸,偶书如上。

  接电话的礼仪有下面几条需要注意,第一,我们强调铃响不过三声,打电话的最重要的原则叫做通话三分钟原则,那么接电话的基本原则我们叫做铃响不过三声的原则,什么意思?就是要及时接听电话你别不接,尤其是你约好了时间,今天晚上八点让人家给你打电话,你约好的让人家给你打,人家打来的话你不接那是严重的失礼。这个要注意的,当然我们有时候碰上两个极端,第一个极端就是有同志宁死不屈在那儿看着不接,还有同志是什么呢?电话铃一响就接了,过犹不及。你想想,因为电话现在高新技术含量非常高,瞬时接通,我们一般的经验,铃声总要响两声人才接,你这儿电话铃声一响就接了,我这儿还没做好准备呢,我经常碰到这种事,要不那边不吭气,要不这儿你这儿刚一拨那边就说话,吓你一跳,其实训练有素的白领他都有这样一个经验,桌上电话响了之后,手先上去,等它响两声三声的时候再接。这样不慌不忙,很多国外的大的公司有规定,就是铃声要响到六声以上的话你才接的话,第一句话要说抱歉让您久等了,因为人家要求你办事,很可能这个电话拨不通我到别的公司去了,我不找你了,所以找你是看得起你,要及时地表示一下歉意,第二从礼仪上来讲,不要随便叫人家接听电话,如果你在现场的话电话找你的话,尤其打的是你的电话不要找外人去代接,尤其不要让孩子,秘书去代听已经有约在先的电话,比如约好的给你打电话不要让人家去听,这样也是对通话对象的一种尊重。下面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我想问大家一个什么问题呢?是这样一个问题,就是如果我打电话给你,你不在,比如你是王处长,我是李处长,我是跟你一个合作单位的一个处长,我们俩是平等关系,我李处长找王处长,王处长不在,现在各位,电视机前的或者现场的观众,你们就冒充一下这个被找的王处长的秘书,我找王处长,王处长不在,王处长秘书代接电话,如何文明而礼貌地应对我?

  其实我们学校的厕所是个古典厕所,垒墙的砖头都是明朝的,厕所里那棵大杏树是民国时期种的,虽然算不上古树,但那颗杏核却是范二先生从曲阜孔林里那棵孔夫子亲手种植的老杏树下捡了一颗熟透了的大杏子里剥出来的。孔夫子手植树的嫡传后代,意义重大,又何况,所谓‘杏坛’,也就是教育界的文雅别称,范二先生什么树都不栽,单栽一棵杏树;他什么地方都不栽,偏把杏树栽到当时的私塾茅坑、如今的学校厕所边上,其复杂的用心是多么良苦哇!你一个小小的县乒乓球冠军,比一根鸡巴毛还轻个玩意儿,有什么资格媳我们的厕所臭?老师们都愤愤不平,撺掇朱老师跟冠军干一场,煞煞他的狂气,让他明白点做人的道理。朱老师说,校长说了,不让我参加比赛嘛!老师们说,事情已经发生了变化,我们去找校长说。于是就有人去跟校长说,让朱老师跟冠军打一场,校长说,不太合适吧?大家说有什么不合适的,打着玩嘛,也不是正式比赛,再说,我们让朱老师教育教育他,也是为了他好,也是为了他的进步,并不是纯粹为了出口气。校长说,我不管,我马上就回家,这事就当我不知道。校长走了。县里的冠军和他的几个随从蹬开自行车也要走。小王老师上前拦住他们,说:冠军同志,别急着走,我们这里还有个怪球手,想向您学习学习。冠军轻蔑地说:怪球手?不会是用脚握球拍吧?小王老师说:冠军同志,您可真爱开玩笑。用脚握球拍,那不成了‘怪球脚’了?众人哈哈大笑。冠军也笑了。小王老师说:我们这个怪球手,保证用手跟您打。他原先是用右手打,划成右派就改用左手打了。冠军说:还有这种事呀!小王老师把朱老师拉过来,对冠军说:就是他,我们学校里挖厕所的校工,当然,敲钟分报纸也归他管。冠军看看朱老师,忍不住就笑了。朱老师说:冠军,敢不敢打?冠军说:好吧,我也用左手,陪着您玩玩吧。一行人就进了办公室。冠军把自己的拍子从精致的布套里掏出来,用小手绢擦了擦球拍的把子,说:开始吧,我们还急着回去,晚上还要跟河南省的选手比赛呢。朱老师从台子上拿起一个胶皮像猪耳朵一样乱扇乎的破拍子,说:开始吧。冠军说:也不是正式比赛,你先发球吧。朱老师说:那可不行,该怎么着就怎么着,我可不敢欠您这个人情。冠军不耐烦地说:那就快点。说时迟,那时快,猜球的结果还是朱老师发球。冠军说:这不还是一样嘛!朱老师说:那可不一样!当然是朱老师说得对。朱老师紧靠着台子站着,他的上半截身体几乎与球台平行着,他的双手却隐藏在球台下。冠军果然就用他不习惯的左手拿着球拍,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朱老师也没多说什么,就把第一个球发了过去。他的球好象是从地狱里升起来的,带着一股子邪气。冠军的球拍刚一触球,那球就飞到房梁上去了。冠军吃了一惊。朱老师说:要不这个不算?冠军说:你太狂了吧?他抖擞精神,等待着朱老师的球。又一个阴风习习的球从地狱里升起来了,冠军闪身抽球,触网。冠军嘴里发出一声怪叫:哟嗨,邪了门啦!朱老师憨厚地笑着,说:接好!第三个球就像一道闪电,唰的一声就过去了。冠军的球拍根本就没碰到球。他的小脸顿时就红了,全县冠军,竟然连吃了一个罗锅腰子三个球,这还了得,传出去还不把人丢死?于是他的球拍仿佛无意中就换到了右手里。朱老师扮了一个鬼脸,小王老师一点面子也不给冠军留,大声说:冠军,怎么又换成右手了?冠军咬咬下唇,没有吭气。朱老师双手藏在球台下,眼睛死盯着冠军的脸,冠军紧张不安,脸上渗出汗水。这个球又是快球,冠军把球推挡过来,朱老师把球挑过去,擦边而落。冠军摇摇头,表示没办法。第五个球发过来,像大毒蛇的舌头神出鬼没,冠军又没接住。五比零,朱老师领先。接下来我就不想罗嗦了,朱老师靠神鬼莫测的发球和大量的擦边球,把冠军打得大败,三盘皆输。朱老师说:冠军同志,您不该这样让球。冠军气的嘴唇发白,风度尽失,将球拍扔在球台上,说:你这是什么鬼球!朱老师笑着说: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

  余幼年,从文学见人生,青年从人生见文学。今老矣,文学人生,两相茫然,无动于衷,其可哀也。

  内容简介:在现代人际交往中,有一种工具日益成为人们沟通的桥梁,这就是电话,聊天谈事情,约会交朋友,人们在享用电话所带来的便捷的同时,却发现烦恼随之而来。您是否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忙碌的时候老有电话捣乱,甜甜的美梦总被铃声打断。电话仿佛是个琢磨不透的宝贝,运用得体,它会带来成功,运用不得体,它又会成为人们交往中的绊脚石。

  他们拐过弯道,对着我们跑来了。这是第几圈?我忘了。他们的队形发生了一些变化。头前还是李铁,距离李铁十几米处,团聚着五个人,时而你在前一点,时而他在前一点,但好像中间有股力量,变成六根看不见的橡皮筋,牵扯着他们,谁也休想挣脱。又往后十几米,昔日的黄包车夫迈着有条不紊的大步,拖拉着无形的车,保持着像骆驼祥子那样的一等车夫的光荣和尊严。再往后十几米,是我家大鹅式运动员右派代课朱老师。他这个右派是怎么划成的?说起来很好玩。

  余前有商务排印本,连同一些杂说部,捆送达生。昨达生来闲谈,问及近来出版物,知有此书,遂托其转请小马代购。达生认真,下午即办妥冒寒送来。此亦劫后藏书,洁裁废纸包装之。

  电话形象在我眼里是由以下三个要素构成的。哪三个要素呢?第一,时间和空间的选择,就是你电话什么时间打,在哪里打。第二,通话的态度,你的语言,你的表情,你的动作。第三,通话的内容,就是你说什么。那么这三点,时间空间的选择,通话的态度及其通话的内容构成一个人乃至一个公司和企业或者一个机关的电话形象。那么我下面想分几个具体的问题来讲一讲。首先我们站在打电话的发起者的角度,就是打电话,你把电话打给别人,我下面问大家一个问题,现场的观众和电视机前的观众,如果你现在决定给别人打个电话,比如你给金教授打个电话,或者你给你的同事你给你的客户你给你爸爸妈妈打个电话,我想问你要准备把电话打给别人时,你认为哪一个问题最重要。

  观众群里,蒋桂英哇地一声哭了。

  此四万五千字小书,余既以写至末章,得大病。后十年,又以此书,几至丧生。则此书于余,不祥之甚矣。然近年又以此书不存,颇思得之。春节时,见到林呐同志,嘱其于出版社书库中,代为寻觅。昨日,林以此本交人带来,附函喻之以久别之游子云:“当他突然返回家乡时,虽属满面灰尘,周身疮痍,也不会遭遇嫌弃的吧?”盖所找到之书,因弃掷过久,脏而且破,几与垃圾同朽矣。

  我们下面遇到一个问题,遇到拨错的电话怎么办?遇到中断的电话怎么办,经常有这样的事,尤其手机,说着说着断了,可能是没电了,可能是掉线了,可能就是到了死角了,遇到这种事这样怎么办呢?接电话的一方有责任告诉对方,比如你跟他说不好意思,金教授,现在我站这个位置可能网络没有覆盖,噪音很多,金教授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先把电话挂了,然后你指定一个时间我打给你,说一下。万一就没有一点先兆啪就断了,那你马上要把电话打回去,打回去的时候第一句话就要讲,金教授不好意思,这个电话掉线了,或者你跟他讲,不好意思,金教授,我电池用完了,你说一声。地位低的人要把电话首先打回去,这是对人家一种尊重,像我刚才说的那种情况,万一通话效果不好,你可以跟他约个时间,但是你约的时候别胡说,金教授你打给我吧,你是晚辈,我凭什么打给你啊,我把电话打给你我还花钱呢?是吧,所以你可以约个时间,我要愿意打是我打,我要不愿意打你打,你求我,求人要像求人的样子。

  小引

  1976年1月27日

  责编:兰华  来源:CCTV.com

  皮秀英瓜子脸,掉稍眉,相当狐狸。每年春天草芽萌发时节的深夜里,她夸张的呻吟声,便传遍了大半个村庄,扰得人难以安眠。与朱老师成亲后,我们再也没有听到她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呻吟。大家都说:皮秀英有福,嫁给大能人朱老师,连多年的陈疾也好了。

  今颇惜旧书,时为修补装订。噫!余老矣。

  第一,我主张公司也好、机关也好、企业也好,乃至个人也好,要有电话形象的意识,有的时候我们跟别人沟通,未必亲自见面,没准就是打电话,我到你酒店去也好,我到你商场也好,我想买你的货订你东西也好,我往往就是打电话,一个电话打过去印象好,没准一单生意就签下来了,一个电话打过去,如果印象不好就比较麻烦。那天有一个公司请我去讲课,我就跟他们老总开玩笑,我说老兄我跟你说个实话,我有个小动作,一般人家机关也好,政府也好,企业也好请我讲课,我一般要请我的助手先录个音,录个谁的音呢?录你的营销电话、值班电话,服务电话我录音,因为这是形象啊,你是不是训练有素,你是不是不厌其烦,你是不是热情友善,溢于言表啊,当然我们也见到有同志不太注意这个问题,比如你接电话经常有这样的人,拿起电话把你熊一顿,那天我就跟一个单位打电话我说有件事,要报销一个东西,他跟我说你着什么急,我说我想问一下什么时候能报,你放心,我不死都能报。他跟谁生气我不知道,你干嘛给我气生啊,他实际上会给我一个感觉,第一是这个人素质不高,第二是这个单位没规矩,员工个人形象代表组织形象,员工个人形象代表产品和服务的形象。我这一辈子可能就给你打一个电话,你要给我印象不好,我就认为你这个公司不好,你这个企业不好,甚至你的产品和服务都是不好的,我不买你行吗,我不消费你可以吗,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你要有电话形象的意识。

  当李铁带着他的、其实也不是他的队伍断断续续地转过来时,一个计时员举着一页小黑板冲上跑道。黑板上用白粉笔写着‘15圈6000米’。李铁眼睛凸出,喘气粗重,像一个神经病人,直对着小黑板冲过去,计时员提着黑板慌忙逃离。他站在跑道边上,对依次跑过来的运动员说着:6000米了,6000米了!运动员们有的歪头看看黑板,脸上闪过一种慌乱的神气。有的却根本不看,好象黑板上的数字与自己毫无关系。懂行的右派看客在旁边议论道:到了运动极限了,这是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最艰苦的时刻,熬过这时刻就好了,熬过这一段就看得见胜利的曙光了。但立即就有我们村的小铁嘴跳出来反驳右派言论:什么‘运动极限’?这就跟挨饿一样,一天不吃饿得慌,两天不吃饿得狂,三天不吃哭亲娘,五天六天不吃,肚子里反而胀得难受了。你们看,张家驹有运动极限吗?张家驹跑法依旧,黑脸上干巴巴的,连一颗汗星儿都没有。有人说,一万米,对人家老张来说,那才叫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盘儿!人家老张拉着慈禧太后从颐和园跑到天安门,一天跑四个来回!一万米算什么嘛!你们看,朱老师到了运动极限了吗?朱老师也还是那样,像我家的大白鹅,一步一探头,跑到我们身边时从不忘记跟我们打个招呼,不说话也要点点头,不点头也要笑一笑。刚受过众人赞赏的桑林从怀里摸出一个黄芽红皮大萝卜,问道:老朱爷们,吃吗?朱老师摆摆手,笑道:爷们,孝顺老子也得选个时候!然后他就一蹿一蹿地跑过去了。从后边看,他的腿是被他那颗大头带动着跑。我们追着他的屁股喊:朱老师,加加油,追上去!有人说,不到时候,到了时候他会追上去的,万米长跑,最重要的是气息,老朱气息好。什么呀,那不叫气息,那叫肺活量!朱老师的肺活量,是我们亲眼见识过的。

  1976年1月22日

  (来源:cctv-10《百家讲坛》栏目)

  跑到头前的李铁看到站着流泪的蒋桂英与蹲着哭泣的陈百灵,脸上表现出疑惑的表情,但他没有停止奔跑。他的脸从我们面前一闪而过。其他的人基本上是麻木不仁。最麻木不仁的是张家驹,他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步速不变姿势也不变,活活就是一架机器。朱老师却偏离了跑道,大声说,嘿嘿,欺负女人瞎只眼!人群中有人感慨地说:老朱这人,睁着眼死在炕上,一肚子心事,像他这样子,还指望拿头名?又有人说:朱老师是热心人,阶级斗争天天唱,世界需要热心肠!桑林得到了可能是有生以来的最大尊敬,满脸是洋洋得意的神情。村里人说,嘿嘿,连桑林都看不过去了,你想想自己缺不缺德吧!嘿嘿挨了两拳,又受到了大家的批判,尴尬,委屈,虾着腰,提着鞭杆,说:桑林,你小子有种等着吧,我不报此仇就是大闺女养的私孩子。桑林说:你原本就是个私孩子。嘿嘿挤出人群,对着那两匹马使威风去了。

  1976年

  第二个点你要注意,就是我刚才强调过一次的手机不宜相互借用,它的卡,它的内存,它的短信,它的电话号码从某种意义上都是个人隐私你把人家手机拿了,万一这个卡被复制了,将来话费高了,人家找你你说你认还是不认,你说你没偷,他别人说你偷了,你说不清啊。所以这个不借。

  啪!一声鞭响,村里的马车拉着粪土从操场旁边的土路上经过,热闹引人,赶车的王干巴将车停住,抱着鞭子挤进来,站在蒋桂英和陈百灵中间。他往左歪头看看蒋桂英,蒋桂英撇撇嘴,不理他;他往右歪头看看陈百灵,陈百灵翻翻白眼,也不理他。他龇着一口结实的黄牙无耻地笑起来:嘿嘿,嘿嘿。这是他的一贯笑法,他的外号就叫嘿嘿,嘿嘿的使用率比王干巴高得多。嘿嘿嗤哼着鼻子闻味,就像一匹发情的公马。他闻到了什么气味?清新的五月的空气里,洋溢着蒋桂英和陈百灵的令人愉快的气味。那是一种香胰子混合着新鲜黄花鱼的气味,是有文化的女人的气味,真是好闻极了。那两匹拉车的马发扬团结友爱的精神,相互啃着屁股解痒,嘿嘿站在两个超级美人中间左顾右盼,厚颜无耻,没脸没皮,人家根本不理他,他却从腰里摸出了一个修长的地瓜,喀嚓,掰成两半,粉红的瓤面上渗出一滴滴白汁,嘿嘿,蒋同志,请吃地瓜,过冬的地瓜,走了面,比梨还要甜。谢谢,我不吃凉东西。嘿嘿,陈同志,请吃地瓜,过冬的地瓜,比梨还要脆,吃了败火。紧接着压低嗓门说,这是生产队里留得地瓜种,‘5245’,新品种,就是农业大学地瓜系的老右派马子公研究出来的,我偷了一个,这要让保管员看到,非游我的街不可。陈摇摇头,表示不要,连话也懒得跟他讲。我要是嘿嘿,肯定满脸通红,讪讪地退到一边去,可人家嘿嘿,不羞不恼,没心没肺,说,你们不吃俺吃,这样好的东西,你们还不吃,怪不得把你们打成右派,你们跟我们贫下中农,假装打成一片,其实隔着一条万里长城!真是你们妈的大黄狗坐花轿不识抬举。蒋桂英我问你,听说你跟一千多个男人困过觉?听说你跟资本家隔着玻璃亲嘴挣了十条金子?有没有这回事?我问你有没有这回事?蒋桂英把个小白脸子涨得粉红,跟‘5245’地瓜瓤一个颜色。她的嘴咧着,好像要哭,但又没哭。你们这些臭戏子,都是万人妻!把左手的半个地瓜,送到嘴边,咬人似地啃了一口,嘴巴艰难地咀嚼着,两边的腮帮子轮流鼓起。你个流氓!蒋桂英说,流氓……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来。还有你,陈百灵,世界四大浪,猫浪叫,人浪笑,驴浪巴哒嘴,狗浪跑断腿!我看你就是四大浪之一,你是条浪狗,你跟丁四的事人人都知道(丁四是养羊组的小组长,农学院畜牧系的右派研究生,他养了一只奶羊,产的奶喝不完,陈百灵经常去喝羊奶。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陈双手捂着脸蹲在地上,从她的手指缝隙里,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好象栖息在芦苇从中的水鹌鹑四月发情时发出的那种低沉、悲伤的鸣叫。眼泪从她的指缝里渗出来时,我们才知道她在哭,而且哭得很悲痛。嘿嘿把右手里的那半地瓜举到嘴边,喀喳咬了一口,两边的腮帮子轮流鼓起,嘴里响起粉碎地瓜的声音。有一只黑色的拳头,飞快地捅到了他的腰上。他满嘴的地瓜渣子喷唇而出,啊哟娘来!他回过头,脸古怪地扭着,眉毛上方那颗长着一撮黑毛的小肉瘤子抖动不止,这一记黑拳打得他不轻,他想骂人,但气被打岔了,暂时骂不出来。终于他骂出来了:妈的个b,是谁?是谁敢打他的爹?在他的面前,依次展现开一片形形色色的人脸,有的冷漠,像沾着一层黄土的冰块;有的愤怒,像刚从炉膛里提出来的铁块。冷眼射出冰刺,怒眼喷出毒火。妈的个,你们,是谁打了老子一拳?一股油滑的笑声从一个嘴里流出来,紧跟着笑声又出了一拳,正捅在嘿嘿的肚皮上,嘭的一声巨响。俺的个亲娘哟!嘿嘿不由自主地蹲在地上,双肩高耸着,头往前探出,呕出了一堆地瓜。是老子打了你,怎么样?桑林用脚蹬住嘿嘿的肩头,一发力,嘿嘿一腚坐下,双手按地,不讨人喜欢的脸仰起来。他看清了打他的人。怎么是你?嘿嘿惊讶极了。怎么是他?我们惊讶极了。可见一个人做点坏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不做好事。

  南政治报谓:周所历时代,为最暴风雨的,变幻无穷的,半个多世纪。

  最后我想跟同志们讲一讲移动电话的使用,那么现代生活中我们刚才讲了,移动电话已经是非常非常之普及,我记得我10年以前在北京台讲过礼仪,讲电话礼仪我在那儿喋喋不休讲寻呼机使用现在我要讲寻呼机可能就没什么听众了,所以我就不讲了,我要讲手机了。那个时候有手机的没几个,你讲手机礼仪大家没兴趣,大家讲的是呼机,当时最流行的语言是呼我,现在你也讲呼我,好像人家该说你什么什么了,不玩那个了,那么讲移动电话的礼仪我看这样几点要注意。第一就是要安全的使用,现代社会和平发展是主题,中国人民我们都是自己人,但是我们不能否认不安全的因素是存在的,所以一个有教养的人有经验的人他是不用移动电话去传送重要信息的。尤其在国际交往中,有些非法组织非法个人使用窃密的工具,搞不好你电话中的那些信息资料就被人家窃取了,所以从商业秘密这个角度来讲,移动电话是不适合传递重要商业信息的。这个概念我们是要有的,大家知道,那个使用技术手段的话,这个移动电话不仅仅你打电话的人在什么位置我知道,而且你讲的内容也是可以知道的。当然我这儿讲的是非法手段,你到国际交往中去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样的事你注意,你别在这儿跟总公司汇报谈判底线,底价是多少,合同上哪些细节要注意,你在那儿一说,人家全知道,所以这个移动电话是不适合做这样的传送工具的。此外你还要注意要遵守关于安全的若干规定,比如开车的时候不打手机,空中飞行时手机要关机,加油站、病房之内手机不使用,这个问题其实也是个安全使用问题。这是第一点。与此同时我们还要讲的关于安全使用的时候,一般情况下,不要借用别人的手机,这个也是个基本礼貌,自己人,家人朋友兄弟姐妹那还无所谓,外人尤其是陌生人的话,借用手机本身就是没有教养的标志,这个应该是不借用的,除非是紧急事端,救命的,那另外一回事,第一是安全使用。

  小王老师问:“你这家伙,扛根木头干什么?”

  余近年用废纸装书,报社同人广为搜罗,过去投于纸篓者,今皆塞我抽屉,每日上班,颇有所获。远近友朋,率知此好。前数日冉淮舟从文化局资料室收得破碎纸一捆送来,选裁用之,可供一月之消闲矣。

  其实,困惑人们的还不仅仅是这些,电话什么时间打最得体?电话使用又该注意些什么?使用电话又有哪些技巧?今天,中国人民大学金正昆教授带我们走进礼仪的殿堂,为您量身打造一个彬彬有礼的电话形象。

  观礼台上的大喇叭放起了节奏分明的进行曲,他们的步伐显得轻松自如了许多。对嘛,早就应该放点音乐,站在我们身边的那群右派不满地议论着。穿着杏黄春装的蒋桂英和蒙着一块粉红纱巾的陈百灵对着李铁欢呼着:李子,加油;铁子,加油!李铁对着这两个大美人举起右手,轻松地抓了抓,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黄包车夫没有自己的啦啦队,他也不需要什么啦啦队,一个臭拉车的,难道还需要别人的欢呼吗?不需要,根本就不需要,他还是像跑第一圈那样,黯淡无光的眼睛平视着正前方,两条胳膊向两边乍开着,两只大手拢着,仿佛攥着车把。他的脑海里浮现着的肯定全是当年在北京城里拉洋车时的往事,与骆驼祥子一起出车,与虎妞一起斗嘴,吃两个夹肉烧饼,喝一碗热豆腐脑,泡泡澡堂子,逛逛半掩门子……他的耳边也许响着黄铜喇叭的笛笛声,哨子吱吱地叫,也许是巡警在抓人,其实是旁边的篮球场上一个运动员犯了规。

  三唱集

  打电话时谁先挂呢?我们经常有同志会出现一些错误的想法,有的人钻牛角尖,有的人是不规范,比如有的人钻牛角尖他告诉我谁打谁就挂,这说得过去,但不是普遍现象,还有同志更省事,他告诉我,打电话谁先挂啊,对方挂。他是好心,但是结果不好,行不通。中央电视台规定打电话对方挂,广东电视台也规定打电话对方挂,那我们在场的观众和电视机前的观众都设想一下,中央台和广东台通话将出现何种状态,两边都不挂,死扛,大说其废话,都等着对方挂,根本没有可操作性,打电话谁先挂呢?社交礼仪的标准化做法,地位高者先挂。我是晚辈,我和爷爷和爸爸和叔叔通话,长辈先挂,对长辈的尊重尽在不言中,刚才说了,尊重人家就是尊重人家的选择,人家不想说了,人家就挂了。人家说没说完人家决定的,我是下级我跟上级通话,上级先挂,我经常开玩笑,我说我说个最形象的比方,我怕老婆的,所以我跟老婆打电话,一般就是老婆先挂,不然怎么能证明她是我家老大?地位高者先挂,那有同志讲了,我俩地位一样,我是男孩他也是男孩,都不是男人,他19我19,他刚上大学二年级,我也二年级,他三月八号生我也三月八号生,我俩就是一半斤和八两,万一碰到这种情况谁先挂,一般就是谁先打谁先挂,还是谁先接谁先挂?说白了不是那个考虑,是求人的人等被求的人先挂,你找人家说事总有一个谁求谁,金老师帮我借本书?老刘我有作业一道题不会做你帮我说说?被求的人先挂,这是个位置。打电话。

  跳高比赛在操场边上进行,焦挺已经跳过了一米八十厘米,这次比赛,冠军还是非他莫属。操场中间正在进行标枪比赛,一杆杆标枪摇着尾巴在天上飞行,我们有点担心,生怕标枪手把跑道上的运动员当成野兔给扎了。据说,在意大利米兰,曾经有一个计时员横穿场地,恰好标枪运动员正在比赛。忽地响起了一种悠长、奇特的啸声,一根标枪从阳光方向斜刺下来,以干净利落的动作击中计时员的背脊,他猛地向前一踉跄,扑到在地上,这当儿,插在他背上的标枪还在簌簌发抖。

  1976年1月2日

  第二,公司总机或者部门电话一般报单位名称,你好,联想集团,你好,上海东方电视台,报单位,因为你是总机,那么专用电话,比如我家私人电话或者我是个经理董事长的电话,专用电话一般是什么?报姓名,因为这个电话就是我的。我的习惯是拿起话筒,你好,金正昆,我先报姓名,让对方验证是不是打错了,国际交往一般要报三要素,单位、部门、姓名。因为人家可能不知道你是什么头衔,不知道你是谁,所以你要全报,我经常遇到这样的事,他跟你说了半天,你不知道他是谁,这个你还不好意思问他,因为他你听的语气他跟你很熟,金教授,上次吃饭在一块吃饭,坐一块儿,好长时间不见打电话问候一下。你也不知道在哪儿吃饭,你也不知道他是谁,所以你要足够聪明的话你先报一下,你好金教授,我是海达公司的王军,王副总经理,上次我们在一块儿吃过饭记着交换过名片,金教授,最近想请你讲一个课,说清楚。否则你跟我寒暄半天你干嘛,在那儿打拳呢?我不知道你干什么,养成习惯。这个自我介绍是不能缺少的。那么打电话从礼仪上来讲,你打给别人时还有两个点比较重要,第一,怎样暗示对方终止通话,就是你不想打了,你打给别人的嘛,主要是你说,你现在不想打了,你怎么去暗示呢?标准化做法就是重复要点,王总,那我们这次就说好了,下个星期我付款,按照你提供的号码,我把我货款的首期打给你,按照我们刚才约定付10%,王总如果我要没有记错的话,你的账号会在下星期一早上传真给我,传真给我之后两个小时确认无误我就会拨款了,重复要点。也可能对方记错了,也可能对方忘了,你重复一下,说明我这个人是训练有素的人,是不说废话的人,这个人是不是训练有素他说话利索不利索是很重要的,利索不是说话少,而是说说到要点去,他言简意赅,这是第一个点,第二个点我们打电话的时候需要你注意的是什么就是谁挂断电话,再问一下电视机前的观众和我们现场的观众,你认为打电话时谁先挂比较好。

  几年之后,我们大羊栏小学的五一运动会,实际是变成了县里的春季运动会。高风同志热爱体育,喜欢热闹,每次运动会必来参加,不但他自己参加,他还给邻县的领导发邀请,让他们组团前来。地区革委会主任秦穹是高风同志的老上级,高风同志把他也拽来过一次。这一下我们的运动会规格更高了。当时,省体育届的人士认为,大羊栏小学五一运动会的金牌,含金量比全省运动会的金牌还要高。这样的奇迹大概只有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才可能发生,那时人们的思想其实满开放的,没有那么多清规戒律,也没人把成绩看得太重,大家把运动会看成了盛大的节日,人人参加,个个高兴,绝对没有现在的运动会这样多的猫儿尿,什么高价雇用国家队的退役运动员冒充农民运动员,把全国农民运动会搞成了假冒伪劣运动会,什么喝鳖血的,吃疯药的,那时人民比现在要纯洁一千多倍,不像现在这样有那么多不健康的思想。那时大家参加运动会都是自带干粮,我们学校用大锅烧上两锅开水,倒在操场旁边的一口大缸里,缸上盖一个圆木盖子,防止刮进去太多的尘土。大缸旁边一张桌子上摆着一摞粗磁大碗,跟赵一曼同志用过得那种一模一样。同志们大家谁都可以过去掀开缸盖子,舀一碗水,咕嘟咕嘟灌下去。一碗热水灌下去,浑身大汗冒出来,嘿,真过瘾!连秦穹同志也到大缸里舀水喝,现在的地委书记,给他一根金条他也不会跟我们这些草民在一口大缸里舀水喝。好啦,咱们马上从现在回到过去。过去其实也不太遥远,也就是三十来年前的事。

  鲁迅书简(许广平编)

  那么第三我们讲到手机的使用还有一个规范使用,反复地强调礼仪就是行为规范。那么我讲的规范的使用包括以下三个细节,第一个细节,通话的整个过程,不管你是打电话还是接电话,它其实跟座机的使用一样的,礼貌用语要有,电话该谁挂就是谁挂,该说道别就要说道别,比如举个简单例子,现在我是地位高的人,你是我学生,那我现在要挂电话之前我要跟你说一声再见,说再见的意思是什么?就是告诉你我要挂电话了。你有没有遇到这样的人,电话拨通了不跟你反应,他嫌累,把电话在这个脖子上夹着,等你说话,你半天不说,他来一句,说话,吓你一个半死。还有同志挂电话也不跟你说,问你有事吗,你说没事,啪就给你挂了,尤其那个翻盖、折叠的,啪一下,人家正在那儿洗耳恭听,你打人家一下,这是非常不礼貌的。这是第一个点,你要按照一般座机的使用的游戏规则去遵守。

  距离终点还有一百米,有两个人跑到跑道两边,拉起了一根红线。三个计时员都托起了手里的秒表。本次比赛马上就要结束了。我们的朱老师在最后的时刻,像一颗流星,发出了耀眼的光芒。他飞速地奔跑,就像我家的大鹅要起飞。黄包车夫还是那样,以不变应万变。在距离终点十几米处,朱老师越过了黄包车夫,用他的脑袋,冲走了红线。

  (以上三则,不合时间体例,附抄存之。)

  第二,打电话要注意一个空间。什么意思呢?一般来讲,私人电话就是在家里打的,办公室电话是在办公室打的,别占小便宜,我不怕你笑话,我相信你也知道,我们有极个别的人,特爱占小便宜,经常有人告诉我,老金,有国际长途要打吗?我说有啊,到我们公司来吧,我们公司可以打。不合适,便宜没有这么占的,一个文明的人要讲游戏规则,不要占有国家资产,也不要侵吞国家或者你的公司的资财,打电话私人电话就是用你手机,用你们家电话,别占公司的便宜,别占政府机关的便宜。还有一点你要注意,打电话如果你要在公众空间的话实际上是一种噪音骚扰,任何一个有教养的人是不能在公众场所打电话的。什么影剧院,会议中心啊,餐厅啊,商场啊,经常有些不自觉的人,拿起电话就吧唧吧唧,曾经有一个老外在5年以前曾经问过我,说你们那个电话是不是人多的地方才能拨通,经常有人这么干,打着电话旁若无人,横冲直撞,影响别人。是吧,我看电影、看电视、听音乐会呢,多难得的一个欣赏机会,你这儿哇哇手机吭哧吭哧乱响,非常不好,要注意空间选择。

  他不回答,诡密地笑笑。他的眼圈发青,也有点狐狸。

  晚又记

  譬如,我找张三,我没给他打过电话,我首先要知道张三有几个电话号码,第一个打不通我就拨第二个,省得再去找,我也省时间,第二我给张三要说几件事,我养成的习惯是什么呢?金字塔型,新闻写作,就是要把最重要的事首先跟他说,张总,我想请你讲课,李经理,我想在你那儿定一桌餐,我想消费的标准应该是在3000元左右,把最重要的事交给人家,你别在那儿打太极拳,我想在你那儿弄桌饭吃,你一定要帮忙你要帮我定个大的房间,你要给我安排好了,唯独不说钱,不说钱怎么给你安排,你先交个底,我这儿是3000元消费水准,你看着办,人家省事,人家还惦记你呢,给不给钱呢,是不是?所以你要把最重要的事放在前面。那么说到底,通话的时候最重要的问题是什么呢?自我介绍,一个训练有素的人,拿起电话之后要顺理成章进行自我介绍,按照电话礼仪的标准,自我介绍需要有下列几个模式,第一个模式,我曾经在以前的讲座中讲了,录音电话的模式就是报电话号码,我们刚才也跟现场的观众讲了,报电话号码的好处就是万一他拨错了,你跟他说了一遍,他不至于再错,我经常碰到这个事,他打你手机错了,你跟他说错了,一会儿再打进来,你跟他说错了他还打进来还骂你,干嘛装洋蒜,不接?是吧你跟他重复了一遍,他人他稍微理智一点,他会对一下,他就不至于一错再错。

  大王站起来,抖抖肩上披着的黄呢子大衣,强做镇静地说:你,你,小毛丫头,你想造反吗?大姐可不是那种随便就让人唬住的人,她悠了一下右臂,将一块砖头对着大王投过去。她绝对想砸破大王的头,但因为力气太小,砖头落在大王的面前,吓得大王蹦了一个蹦,像一个机灵的小青年。你这个小右派,还敢动真格的?造你活妈,我大姐破口大骂,把你妈造到坑洞里去,然后让她从烟囱里冒出来!我大姐从小就喜欢骂人、说脏话,她骂人的那些话精彩纷呈,我不好意思如实地写,生怕弄脏了你们的眼睛。另外她发明的那些骂人话里有许多字眼连《辞海》里都查不到,所以我想如实地纪录也不可能。我大姐这个没有教养的女孩,举起第二块砖头,对着大王的头投过去,大王轻轻一闪就躲过了,像一个机灵的青年。我大姐两投不中,恼羞成怒,站在大王面前,跳着脚骂,那些黄色的词儿像密集的子弹,打得大王体无完肤。众人刚开始还挺着,伪装严肃,但终于绷不住了。一人开笑,大家就跟着哈哈大笑起来。我大姐有点缺心眼,人来疯兼着人前疯,众人越笑她越来劲,就像一个被人喝彩的演员。大王革命几十年,大概还没碰到过这样的问题。他习惯性地把手往腰里摸去,有人害怕地喊:不好了,大王摸枪了!有人不害怕地说:摸个鸟!他是文职干部,没有枪。大家便又哈哈大笑起来。大王终于愤怒了。他指挥不动别人,便指挥他的母翅膀:把她给我捆起来。这也是他的习惯性话语,张口闭口就要把人给捆起来。他身边没有绳子,他的母翅膀身上也没带绳子。四个女人一拥而上,她们都被我大姐气得鼓鼓的,可算等到出气的机会了。跟着大王划了那么多右派,还没遇到这样的刺儿头。在那个年代里,谁不怕她们?一听说被划成了右派,有哭的,有下跪的,有眼睛发直变成木头的,没有一个敢像这个小丫头,破口大骂还拿着砖头行凶,如果不治服了她,这反右斗争就别搞了。她们一拥而上,把我大姐按倒在地。尽管我大姐咬掉了不知是那个女人的一节手指,但最终还是给按在了地上。她们用穿着小皮靴的脚踹着我大姐的屁股,我大姐骂不绝口,越骂人家越踹,终于给踹尿了裤子。我爹和我娘匆匆跑来,不知他们怎么得到了消息。我娘哭,我爹却笑。我爹笑着说:打打打,往死里打!这孩子我们早就不想要了。我娘哭着说:你不想要,我还想要呢……

  1975年4月3日晚无事灯下书

  昨天我接了一个打错的电话,一个女孩子跟我讲,你这儿是保洁公司吗?我说是哪个保洁?是宝贝的“宝”,清洁的“洁”?还是保卫的“保”,清洁的“洁”,是化妆品公司还是打扫卫生的公司,她说我找打扫卫生的那个公司,就是保持清洁那个公司。我说你找它干嘛?她说我找工作啊,我说我不是那个公司老板,她打错电话了,一个找工作的小妹妹用的都是手机,那还真是说明手机极其地普及。那么既然是电话座机和手机已经深入了日常生活之中,昔日王榭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那么电话礼仪恐怕就比较重要了。

  接下来横竿升到一米六十,侦察兵连跳三次都没过,他说,不行了咱就这点水平了,不跳了。小王老师第一次没跳过去,第二次跳过去了,他用的也是剪式跳法。朱老师走到横竿下,举手摸摸头上的横竿,说:“高不可及,望竿兴叹!咱也不行了,咱是野路子,看人家汪同志的吧!”

  今日检书,忽见此书文字,命运难知,聊作邀盲问卜之用。

  譬如我想我和电视机前的观众和现场的观众一样,经常都会受到这样一些打扰,一,你睡觉了,座机响起,他说他有急事,其实也不是什么急事,就是问你明天在一块儿吃顿饭行吗?电话什么时候打来的?凌晨两点,又不是救火,骚扰你。第二就是手机被错拨了,常有的事,当然我们有的时候也会有这种情况,但是我建议你第一,你拨之前你认真点把电话号码看看,别打错,第二,万一打错说声抱歉对不起行吗?有人不说,没准还熊你两句。第三,手机短信,我们知道,中国在世界上是手机短信使用最多的国家之一,包括我和你一样,我们经常会使用短信,过年过节,走亲访友用短信替代一下,也省事了,但是我经常遇到这样的短信,我不知道你们遇到过没有,就是没署名。你不知道他是谁。因为我可能是朋友比较多他给你写个金教授生日快乐,挺看得起我,我的生日他都记住了,但是他不知道是谁,这个有的时候你想想一方面我有可能会查出来你是谁,万一我查不出来你这个短信不就白发了吗?这又不是谈恋爱,高深叵测,那还行,那有点神秘感,咱不是那个关系,所以电话礼仪有必要来讲一讲。礼仪是什么呢?我曾经给礼仪下过一个定义,我说礼仪就是行为规范。什么意思?礼仪其实就是标准化做法。是待人接物日常交往中的标准化做法,下面我从这个角度想跟同志们谈谈电话礼仪。

  她家的大门上,有人写上了三个大字:狐狸洞。

  此书店风景之大略也。然此系十多年前情景。今日当大不同,闻书店门前,可罗雀矣。

  (全文)

  后来,谜底揭开,没有狐狸,也没有仙丹,只有一条地道,从朱老师家院子通到皮秀英家炕前。

  一九七四年四月十日,于灯下重修,时年六十有二矣。节遇清明,今晨黎明起,种葫芦豆角于窗下,院中多顽儿,不能望其收成也。前日王林倩人送玻璃翠一小盆,放置廊中向阳处,甚新鲜。

  第三,要注意通话的长度。电话打多长好呢?当然实际生活中你这个电话你有多少事你说多长时间,说清楚为止,把事搞定了,但是要注意,从互相尊重这个角度我已经不厌其烦地讲了,礼的意思就是尊重,这是纲这是基本点,从互相尊重的角度,通话时间是宜短不宜长,电话礼仪有一个规则,叫做电话三分钟原则。什么意思呢?就是你跟外人通话的话每次的时候应该有效地控制在三分钟之内。我的意思倒不是说让你掐着表,或者放一个闹钟,每次通话之前拨好闹钟,到三分钟吭哧就断电,不是那个意思。是要你长话短说,废话不说,没话别说。我们有同志打电话很寂寞,拿起话筒就跟你捉迷藏,喂,你猜我是谁啊?你听不出来啊,你慢慢再猜吧,不对,你再猜,不对,我是谁你都不知道啊,好不容易猜对了,又问人家,你猜我在干什么?不对,不对不对,我在吃东西,你猜我吃什么呢,不对,你没认真猜,不对,我告诉你吧,我什么都没吃,他有病啊。有自恋癖倾向,任何一个有教养的人他是一个办事有效率的人,他是一个尊重时间的人,时间就是金钱,时间就是效益,时间就是生命,我们生命是由时间组成的,你浪费别人的时间就是浪费人家的生命,所以打电话一定要短。如果是公司企业里内训的话,我经常给员工一个忠告就是要养成重要电话列提纲的习惯。

  运动会结束后,老师让我们写作文,我就写了那篇《记一次跳高比赛》我在作文中,主要写了汪高潮,写汪高潮在农村的土沙坑里打破了省纪录,连朱老师一个字也没提。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很对不起他。

  朱文公文集

  我们经常有身边的领导、或者同事、家人不在,你替他接了电话了。不在的话你要会说,训练有素的接电话的人要这样讲,首先告诉对方,他找的人不在,然后才能问您是谁,您找他有什么事,千万别倒过来了。我经常碰到这种事,你找王处长,王处长不在,李秘书接电话,你问他,你说请问这是国际交流处吗?对,先生你好,我们是国际交流处,先生你找哪位,我找你们王国华王处长,先生你好你找王处长什么事,我跟王处长同行啊,说好了今天给他打电话的。先生你到底什么事,我现在路过你们北京,想来看看王处长,先生你好,我们欢迎你,先生你什么时候来?我大概半个小时以后就可能到你们那儿,先生不好意思,我告诉你,王处长不在。他耍我,他吊我胃口,他使我怀疑王处长在边上埋伏着。他聪明的人他要讲,先生不好意思,王处长不在,然后问您是谁您有什么事,这个就比较好,否则我会怀疑,我想的就是王处长一看这个号码似曾相识,就叫李秘书,上,问这个小子是谁,处长,是那个什么上海的李处长,问什么事,想来看你,问什么时候来,马上就到,告诉他,我不在,这个推论是成立的,所以这个问题我们接电话的人是需要注意的,你别乱说,你要安排合理而有序的表达。

  两个警察十分友好地伸手将李铁架起来。他两眼翻白,嘴里吐出许多白沫,像一只当了俘虏的螃蟹。一个警察拍着他的背,另一个警察掐他的人中。他的黑眼珠终于出现了,嘴里的白沫也少了。他浑身打着哆嗦,哭叫着:不怨我……不怨我……是她主动的……

  被抄文物,书籍字画,磁器文具,各有所司。书籍损失多,字画无失而污染,器皿保存甚好,毫无损伤。每件腹下,贴有小签,详列物件名色。此亦视执事者之人品,至于顺手牵羊,趁火打劫者,可不论矣。

  央视国际 (2005年06月13日 10:17)

  有一个想爬她家墙头的人,被暗藏在墙头上的大蝎子给蜇了一厾子。

  鲁迅全集

  主讲人简介:金正昆教授,1959年出生,浙江东阳人。知名礼仪与公共关系专家,博士生导师,现任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外交学系主任,礼仪与公共研究中心主任。主要从事外交学、传播学、礼仪学与公共关系学研究。主要著作有《外交学》、《现代外交学概论》等。

  那次跳高比赛,参赛的运动员共有四人,一个是省里来的右派、专业跳高运动员汪高潮,一个是我们学校的体育老师小王,一个是公社教育组的孙强,还有一个就是我们的朱总人朱老师。开始时横竿定在一米五十的高度上,汪高潮举手请求免跳,小王老师也请求免跳。孙强不请求免跳,他说他就是想参与进来凑个热闹,根本就没想拿什么名次。他是侦察兵出身,举手投足之间,显出在部队受过磨爬滚打训练的底子。他脱掉长衣服,只穿着短裤背心。背心已经很破,像鱼网似的,但那红色的‘侦察兵’三个大字还鲜明可见。他在那儿抻胳膊压腿时,观众们就在旁边议论。说他能头撞石碑,肉掌开砖,还能听声打鸟,赤手夺枪。我们那儿对人的最高夸奖就是‘不善’,譬如说庄则栋这人不善,就是说庄则栋好生了得的意思,并不是说他人恶。孙强抻胳膊压腿时,我们就议论他的光荣历史,说孙强这人不善。孙强活动开了筋骨,就像马跑热了蹄子一样。他从横竿的侧面跑到横竿前,一个燕子剪水的动作,越过了横竿。我们手拍巴掌,嘴里发出欢呼声。然后是朱总人老师上场。他一上场大家就笑了。朱老师那样子实在好笑,并不是我们不尊重他。他也脱了长衣服,只穿着背心短裤。他那两条腿又黑又瘦,从小腿到大腿,通通地生长着黑毛。我们给他起了个外号‘猪尾巴棍子’,固然与他姓朱有关,更与他一身的黑毛有关。他穿着长大的衣服,还能遮点丑,脱掉长衣,原形就暴露无遗。他的背前倾约有四十五度角,后脖颈下那儿,生硬地突出了一大团,好象一个西瓜。为了看人,他不得不把脸使劲地扬起来,那副模样,让你既受他的感动,又替他感到难过。我们当时都暗暗地想,一个人变成这样的罗锅腰子还不如死了好。我们都笑他,他很不理解地瞪着我们,说:“你们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

  1975年12月26日上午

  总而言之,文明而礼貌地使用电话,包括座机和手机,会使你有效地沟通,会使你恰到好处地向别人表示尊重,会使你获得有益的信息,倒过来说,如果你使用手机不礼貌不文明,将损害你的电话形象,你的座机也好,手机也好,你不文明的使用会使你电话形象严重地受损,谢谢各位。

  有人说老朱你就算了吧,别给咱们大羊栏丢人啦!他的那两只小三角眼在褪了色的白边近视眼镜后边不停地眨着,他说:“人与野兽的一个重要区别就是,人是唯一的有意识地通过运动延长生命的动物。”

  呜呼!人琴两亡,今之习见,余斤斤于斯,亦迂愚之甚者矣。收之箱底,愿人我均遗忘之。

  我经常遇到有这样的同志,对待这个问题,比如我在他办公室,他正在打电话,或者没打电话,正跟我聊天,突然桌上电话响了,我会跟他讲,我说王主任你接电话吧,王主任你接你电话,他告诉我,不接,咱俩聊,不管他,有同志讲这不挺好吗?说明重视你嘛?其实我感觉不好,你不尊重打电话那个人,你凭什么不接,我心里会想到别地儿去了,怪不得昨天下午给那家伙打电话他不接,他跟别人聊,所以一个有经验的人,特别是在外人面前,电话不管一个响还是两个响你都要接的。但是你要说明原因,比如你正在跟我谈着呢,电话打进来,你不方便当众去说,因为你跟他说话长了不冷落我了吗?你跟他说一声,王主任,太感谢您了,您给我打电话,谢谢谢谢,王主任很惦记你呢,王主任,不好意思,现在人民大学金教授正在我这儿谈工作呢,你看这样好不好,王主任,你约一个时间,然后我跟金教授说完了事我马上给你打过去,第一暗示他边上有人,不能说深层次问题,第二让他选择一个时间,打给他,说明重视他。这种技巧在对外交往中,尤其在商务交往中这是教养。金教授讲过一句话,教养体现于细节,细节展示素质,细节决定成败。这些细节你要不注意,你搞不好你会得罪对方的。

  这时,篮球场上,右派队的教练员叫了暂停,县教工联队的也跟着暂停。两个队的队员都围拢在自家的教练周围,听面授机宜。我们离着比较远,只能看到教练员挥舞的双臂,但听不清楚他说些什么。嘿嘿劈开腿站在车辕干上,拿着牲口撒气,一鞭紧追着一鞭,抽着那两匹倒霉的马,鞭声清脆,就像放枪似的。正好大队长从这里路过,看到嘿嘿打马,便上前问:嘿嘿,你打它们干什么?嘿嘿打红了眼,抬手就给了大队长一鞭,啪!大队长脖子上顿时就鼓起了一道血红。大队长崔团,复员军人,自己说参加过广西十万大山的剿匪,智擒了女匪首,但随即就中了女匪首的美人计,又把她给放了。这就犯了大错误,差点让连长给毙了,只是因为他战功太多,才留了一条小命。这都是他自己咧咧的,可以信也可以不信。如果不是那个女匪首,我早就提拔大了,还用得着跟你们这些个乡孙在一起生气?这是崔团经常说的话。他的历史也许是自己虚构的,但他在现实生活中的表现却是我们有目共睹的。这人脾气暴燥,雷管似的。我亲眼看到他提着一杆鸟枪追赶老婆,原因是老婆在他吃饭时放了一个屁。他老婆跑不动了,就往一棵大杨树上爬。他追到树下,举起鸟枪,瞄准老婆的屁股,呼嗵就是一枪。嘿嘿不知死活的个鬼,竟敢打了崔团一鞭,真是老鼠舔弄猫腚眼,大了胆了。路边发生了这样的的事,所有的体育比赛都丧失了吸引力,人们一窝蜂拥过去,想看一场大热闹。但出乎人们意料的是,平日里性如烈火的崔团,竟然像一个逆来顺受的四类分子似的,摸着脖子上的鞭痕,嘴里低声嘟哝着,灰溜溜地走了,连句倒了架子不沾肉的硬话都没说。这让我们大失了所望,目送了崔团一段,看了站在车辕上像骄傲的大公鸡一样的嘿嘿几眼,便无趣地相跟着,回到操场边,继续观看比赛。

  小名录

  那么接下来一个问题就是纯粹是拨错怎么办?我在德国一家公司去考察过,他那个公司有明确的规定,就是说如果外人打电话给我公司,电话拨错了,第一句话要说明,先生你好,电话您拨错了,第二句话要把我们单位电话重复一下,让对方验证不是骗他,第三句话要问,您需要帮助吗?比如他找中央电视台他找八频道,现在拨到十频道来了,我会告诉他,先生你好,我们确实是中央电视台,但是您可能不太清楚我们各个频道的位置不一样,工作电话也不太一样,先生您要需要帮助的话我现在可以替你查一查八频道的电话,您需要吗,那人家一看,这个人多有教养。我也见过有的同志不太有教养,他告诉你,瞎眼了你,瞪着眼睛看好,下次看清楚再拨,否则我打爆你。这个没有教养。那么我们在接电话的时候有的时候会出现这样一种情况。我想请问,你现在在上班,你正在接一个电话,这个电话很重要,另外一个电话你看了一下来电显示号码,也挺重要的,现在有外人在场,我想请问你接还是不接?

  郭元道:“想给俺娘做口棺材……”

  国语(国学基本丛书本)

  我刚才其实已经讲了,我说电话形象三要素,第一,时空选择,如果你要想确保电话的质量,就是你想把这个事说清楚,你想把这个事摆平搞定了,首先你要注意时间的选择。譬如你跟私人通话,你首先要选择效率高的时间,换句话来讲人家不烦你的时间。比如在我们中国人来说,你和任何一个人打电话,包括我包括你家人在内,休息时间别给人家打电话,除非万不得已,晚上10点之后,早上7点之前,严格讲没有什么重大的急事别打电话,万一有急事打电话,你第一句话要说的是抱歉,事关紧急,打搅你了,否则的话人家会烦的。再者就餐的时间别打电话。说实话,像我们大家都挺忙的,我和你一样,中午就那么一个小时吃个饭,你还给我打个长长的电话,你影响我食欲,破坏我消化系统,摧残我生命。这个不要讲,另外你要注意,节假日不是重大事端不要打电话。过去我们传统农业社会,很多人有一个习惯是不太尊重个人隐私,我曾经讲过,拜访客人也好,打电话也好,尽量不要占用对方的节假日,你给对方一个休息的时间,节假日是我的空间,我喜欢关掉电话,我喜欢跟家人在一起,或者我喜欢独处。我难得有个七天大假,好家伙你天天给我打电话,找我聊天,一块儿吃饭又串门你影响我私人空间,我们讲了,尊重别人就是要尊重对方的选择,这个理念一定要有,所以节假日没有什么急事,免了,可以用其他的方式,发个短信或者诸如此类,别打电话。如果是外国人,尤其是美国、欧洲这样距离较远的国家你要注意,打电话你还要明白时差的问题。你这儿是白天,没准人家刚睡,所以你要考虑第一时间的选择。

  此文为纪念一个被埋没的天才而作。

  此为近年新购书之第一本,不能忘情于此道,亦苦事亦累事也。

  第二,文明使用。那我这里讲文明的使用就是你要有那种尊重人,爱护人,关心人体谅人的感觉。比如公众场合要养成手机改成振动或者静音甚至关机的习惯。不要在大庭广众之前手机频频地响起,更不要在人多之处接听电话,我说个不该说的话,像我们的会议上,我们的公司里面,我们的企业里面甚至我们的学校里面手机响声随时响起的状态国际社会是比较少见的,这个恐怕是一种文明程度的问题。要维护我们中华民族的形象要从我做起,所以我这儿讲的是一个文明的使用,另外,现在手机有一些特殊的附带功能,比如发短信,比如可以拍照,你要注意,拍照别人要征得对方同意,要有隐私权,发手机短信尽量是那种有效的信息,有益的信息,别动不动给人家发一黄色段子,开一国际玩笑。我有一个朋友那天就跟我说,说他气死了,我那个朋友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同志,也是有职、有权、有地位、有面子的一个人,人比较拘谨,不太爱开玩笑,那天就跟老婆翻脸了,为什么呢?手机在桌子上放,老婆好心一看振动就帮他去看,来了个短信,我那个朋友叫李军,那短信是,军哥,好想你,想你想你好想你,军哥,一定要想我呀,落款,红红。你说这个红红,大家想肯定是个女人,这个老婆跟他翻脸,这个老兄后来忍无可忍就领着他老婆去找这个红红,这个红红是个男人,叫马大红,比我们这个军哥还要大两岁,那天喝高了,骚扰军哥,但你有没有想这个玩笑开得过头了,所以它要有个文明使用的问题。

  朱总人是我们大羊栏小学的代课教师。他家庭出身富农,本人成份右派。

  梦中屡迷还乡路,愈知晚途念桑梓。

  最后手机还有一个适当携带的位置。我们女孩子一般习惯把手机挂在脖子上,街上这样的女孩子不乏其人,很多男同志图省事,手机挂在腰上去,还有些老兄,觉得挂腰上不好看,放到口袋里去,其实手机别丢是重要的,手机携带是重要的,但是从规范这个角度,好看方便建议你手机还是放在公文包里去,不容易丢失,它就要养成习惯也就是了,有的时候拿小包放小包里去,别放在裤腰带上,金教授曾经讲过一个笑话,一个人的社会地位和腰上所挂的物品的件数一般成反比。有同志往这儿一站,给你开杂货铺,手机两个,呼机一把,打火机一枚,瑞士军刀一柄。练摊,这个不太好看。而且你腰上挂一堆,西装摇摇欲坠,上衣鼓鼓囊囊,不好看。小姑娘你上街逛的时候手机挂脖子上倒挺好,但是还有问题安全吗?离心脏挺近的,方便吗,电磁波对你生命不构成影响吗,你想没想。再退回来说,它也不是谁都可以挂脖子上去的,金教授我要把手机挂脖子上是不是多了点,我们这儿有大妈,大妈你要把手机挂脖子上,你成何体统?人家孩子该笑你为老不尊,冒充少女,它实际上是有一个身份的问题。所以你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手机的使用它也必须规范。要安全地使用,要文明地使用,要规范地使用。这是我们讲手机使用时的几个基本礼貌。

  有人看到皮秀英与朱老师一起从朱老师家的大门出来过。

  此书有人谓为屈大钧作,不得详也。此书内有数卷卷首题南越笔记,则所据不知为何本矣。

  皮秀英更加狐狸了。

  上午至街散步,道途多阻,或因拖拉机成队停留,或因施工加篱栅,或因自行车厂,令青年成队试新车于通路,或修剪树木堆枝于路中,或就马路筛灰和煤,晾被褥堆垃圾。百码之内,虽绕道数次,亦不得畅行,乃归。

  搜检留在脑海里的三十多年前的印象,觉得当时的他就是一个标准的中年人了。他梳着光溜溜的大背头,突出着一个葫芦般的大脑门;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眼镜腿上缠着胶布;脑门上没有横的皱纹,两腮上却有许多竖的皱纹;好像没有胡须,如果有,也是很稀少的几根;双耳位置比常人往上,不是贴着脑袋而是横着展开。人们说他是‘两耳扇风,卖地祖宗’。他的出生年月不详。他也许还活着,也许早就死了。他活着的可能性不大,因为他曾经对我们说过,当我们突然发现他不见了时,他就到一个能将肉身喂老虎的地方去了。那时他就对刚刚兴起、被视为进步的、代替了土葬的火葬不以为然,他说所有的殡葬方式都是人类对大自然的粗暴干涉,土葬落后,难道火葬就先进了吗?又要生炉子,又要装骨灰盒,还要建骨灰堂,甚至比土葬还烦琐。他说相比较而言,还是西藏的天葬才比较符合上帝的本意,但也太麻烦了点。难道老虎还需要将牛肉剁成肉馅?秃鹫其实也未必感谢天葬师的劳动。他说:如果我能够选择,一定要到原始森林里去死,让肉身尽快地加入大自然的循环。当与我同死的人还在地下腐烂发臭时,我已经化做了奔跑或是飞翔。后来,有一天人们突然想起来地问:朱老师呢?好久没见朱老师了。是啊,好久没见朱老师了。他到哪里去了呢?这样他就从我们生活中消失了。我曾在一篇文章里简单地介绍过他的一些情况,但那次没有尽兴。为了缅怀他、为了感谢他、也为了歌颂他,专著此文。

  1974年4月24日记

  观礼台上的大喇叭突然又响起来。当它又响起来时,我们才想到,它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它放出的还是进行曲,曲子不老,唱片太老了,留声机的针头也磨秃了。进行曲里夹杂着刺啦刺啦地噪声。那个计时员又举着黑板跑到跑道上给运动员们提醒:20圈8000米。这就是说他们已经跑过了五分之四,离终点只有五圈,只有两千米。连五圈都不到,连两千米都不到了。可以说是胜利在望了呀!他们还是保持着原先的次序,从我们面前跑了过去,对计时员好心的提示显得很是麻木。等他们又一次转到我们面前时,我们才发现计时员的提示还是很起作用。这时,跑在最前面的还是李铁,但他跟后边的团体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第二名暂时还是骆驼脸青年陈遥,他的两片厚唇翻翻着,一缕湿发垂在脸上,挡住他的视线,害得他不得不频频地抬起手将那缕头发抿上去。我校的小王老师由原先的第三名落到第五名,黑铁塔已经超了他变成了第三名,另一位我们不知来历的大个子保持着第四名。小王老师不甘心就这样落了后,计时员的提示好象给他打了一针强心针,鼓起了他最后一拼的勇气,我们看到他加快了步频,他的个子最小,他的步频本来就是最快的现在就更快了。他把头往后仰着,简直像进行百米冲刺,口里还发出哞哞的叫声。他的身体与第四名平行了。我们高声喊叫着:王老师!加油!王老师!加油!他的身体终于超过了第四名自己变成了第四名。看样子他还想趁着这股劲冲到最前面去,但第三名回头望了一眼后也迫不及待地加了力。小王老师就这样被黑铁塔给压住了。他的像小野兔一样的步速渐渐地慢了下来步子的节奏也乱了套。他的双腿之间好象缠上了一些看不见的毛线。他越跑越吃力。他的眼睛也睁不开了。他一头栽到地上。紧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大个子躲闪不及,趴在了他身上。我们的运动会比较简单,没有救生员什么的,观众们热情地跑上去,把大个子和小王老师拖下来。那个大个子神思恍忽地说:别拦我……挣起来就往前跑,完全丧失了目标,碰倒了好几个观众,大家把他架起来遛着,就像遛一匹疲劳过度的马。小王老师双手按着地跪在地上,激烈地呕吐着,早饭吃下的豌豆粒从鼻孔里喷了出来。我们满怀同情地看着他,不知如何是好。减员两名之后,跑道上人影稀疏,好象一下子少了许多人一样。李铁还保持着领先的地位,但陈遥已经紧紧地咬住了他。黑大汉第三,距前两名有七八米的光景。第四名是那个我们不知道来历的人,他好象很有后劲,正在试图超越黑铁塔。黄包车夫还是那样,拖着他的无形的洋车,旁若无人,只管跑自己的。他的目的好象不是来争什么名次,他的任务只是要把他的车上的乘客送到目的地,或是从颐和园送到天安门,或是从天安门送到颐和园。我们的朱老师跟在黄包车夫后边,步伐看不出凌乱,但脸上的颜色有些灰白。从我们身边跑过时,我们为他加油,他对着我们简单地挥了一下手,脸上的笑容显得有点勉强。我们悲哀地想到:朱老师毕竟是年纪大了。

  群芳清玩

  上午九点钟还不到,秦主任的吉普车就开进了我们学校的操场。我们的操场是很平整的,为了让它平整,右派和贫下中农付出了大量的劳动,连我们这些顽童也出了不少力。我们都认识到这个操场的意义,所以大家义务劳动,热情高涨。我们把全县的炉渣子都拉来垫了操场,我们拉着石滚子在操场上转圈,真有点人欢马叫闹春耕的意思。我们还到胶河底下挖来那种透亮的白沙子,在操场上撒了一层,撒一层就用石滚子镇压一遍,一遍一遍又一遍,越撒越压越好看。我们的操场是长方形的,用白石灰水浇出了椭圆形的跑道,跑道中间,开辟成投铅球、甩铁饼、掷标枪、扔手榴弹的场地,跳高与跳远还在操场边上,原先跳高与跳远用同一个沙坑,现在跳高不用沙坑用蒙着绿蓬布的弹簧垫子。篮球比赛在学校原先的球场上,地面当然也是费了大劲平整过的,上面也垫了炉渣撒了沙。篮球架子是新买的,是那种用铁管子焊起来的,篮圈上还挂着网。我们原来的篮球架子是我爹做的,很简单,就是在一根槐木上插上一个铁圈,上边原来有几块挡板,后来挡板被坏分子偷走了,就闪下两个铁圈,两根槐木,槐木上还生出一些细枝嫩叶,又酷又爽。我们就是在这样的架子上打球,我们都不会投擦板球,要么投不中,投中了就是漂亮的空心入圈。乒乓球比赛是最重要的比赛,因为当时全国人民都爱好乒乓球运动,那也是潮流。乒乓球比赛将在我们学校的办公室里进行。老师和校长的办公桌都抬到露天里放着。墨水瓶东歪西倒,流了许多血;白纸刮得满天飞,像散发革命传单。

  余多年不看电影,今晚所见,老一代发皆霜白,不胜悲感。邓尚能自持,然恐不能久居政府矣。

  李铁对小王老师说:“早知道是你的朋友,我何必踢他那一脚?”

  此书购自天祥市场,摊贩配全者也。多年来竟未抛失。白话译本,余于青岛见之,彼时养病,未暇及此。此次阅读数篇,人生怪事,何必天方?年老不愿读小说,非必认小说为谎言也。人陷于情欲,即如痴如盲,孽海翻腾,尚以为风流韵事也。

  秦主任和高主任从吉普车里钻出来了,我们一齐欢呼:欢迎欢迎,热烈欢迎!一边喊我们还一边挥舞小纸旗。十几个长得五官端正的女生腰里扎着红绸子,脸上抹着红颜色,在我们前面边扭边唱。四个男生憋足了劲、鼓着腮帮子吹军号。他们刚练了不久,还吹不出个调,哞哞哞,哞哞哞,跟牛叫差不多。欢迎的场面尽管不能与现在相比,但在当时那个条件下,我们感到已经隆重得死去活来了。在校长的引导下,秦主任在前,高主任在后,对我们挥手致着意,向观礼台走去。秦主任是个小胖子,通红的圆脸蛋,好像一个被太阳晒红的大苹果。我特别注意到他的手,手是小手,小红手,小胖手,手指头活像一根根小胡萝卜。怪不得我爹说大手捞草,小手抓宝,瞧人家秦主任那手,一看就知道那是抓印把子的,人生有命,富贵在天,生气也没用,不服也不行。跟在他老人家后边的高主任,是一个大个子,因为他要将就秦主任的步伐,所以他不能迈开大步往前闯,这就显得他步伐凌乱,跌跌拌拌,好象个大黑瞎子。上了观礼台,磨蹭了一会,我们校长站在麦克风前,宣布运动会开幕,然后让秦主任讲话。秦主任把麦克风往自个眼前拖了拖,讲了起来:革命的____吱____大喇叭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啸,好像针尖和麦芒。这是怎么搞的!秦主任用手拍拍麦克风头,啪!啪!啪!麦克风头上包着一块红绸子,显得神秘而娇贵。麦克风挨了打,便老老实实地工作起来。秦主任讲话根本不用讲稿,滔滔不绝,好像大河决了口。秦主任讲完了,校长又让高主任讲,高主任简单地讲了几句就不讲了,然后是运动员代表讲话,那时还不兴运动员、裁判员宣誓什么的,所以运动员代表发了言比赛就开始了。我们学校那个普通话说得最好的钢板刻印员王东风负责广播,她拉着长腔,像我们在电影里听到过的国民党中央广播电台的女播音员那样娇滴滴、酸溜溜地说:男子成年组一万米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请运动员做好准备(以上重复三遍)裁判组鲤鱼汤(疑是教导主任李玉堂)同志请到观礼台前来有人找(重复三遍)

  营造法式

  汪高潮有点不好意思,说,其实我碰了竿,不算数的。朱老师说:“算算算,当然算,我们这儿条件这样差,地面不平,器材也不合格,碰不下竿来就应该算数。”

  河海昆仑录

  我已经粗略地向大家介绍了这群身怀绝技的右派的情况,接下来就该说我们朱总人的故事了。与那些省里来的右派相比,他没有那些显赫的头衔,既不是专家,更不是教授,他就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富农的儿子,解放前好象是跟着打学生成瘾的范二先生上过几天私塾,上私塾时也没表现出特别的天分。我六叔跟他在私塾时同过学,说起朱总人,我六叔说:他小时候比我笨多了,背书背不出,被范二先生用戒尺将两只手打得像小蛤蟆一样,吃饭连筷子都拿不住。但他特别调皮捣蛋,有许多鬼点子,他曾经将野兔子屎搓碎了掺到范二先生的烟荷包里,让范二先生抽烟之后打嗝不止。他还在范二先生的夜壶里放过青蛙,把倒夜壶的师娘吓了个半死。当然,他的这些恶作剧都受到了先生严厉的惩罚。他现在这样聪明,我六叔说,一定是在东北吃了那种聪明草做成的聪明药丸子。与那些省城的右派相比,朱总人的身材相貌更是铁丝捆豆腐不能提了。省城的右派,女的像唱戏的蒋桂英、学外文的陈百灵,那简直就是九天仙女下凡尘,村子里的那些老光棍编成诗歌传唱:‘蒋桂英拉泡屎,光棍子离地挖三尺;陈白灵撒泡尿,小青年十里能闻到。’男的里边,跳高运动员焦挺,话剧演员宋朝,都是腰板笔直、小脸雪白,让村子里那些娘们见了挪不动腿的好宝贝。三四十岁的老娘们想把他们抱在怀里,二十来岁的大闺女想让他们把自己抱在怀里。省城右派里最丑的是那个三角眼作家,最丑的作家也比朱总人好看。作家脸不好看,但身体很壮,要不也不敢见了女人楞从火车上往下跳。朱总人是一个驼背,好象偷了人家一口锅整年背着。他的背是怎么驼的,有好几种说法,比较权威的说法是他在大兴安岭当盲流时,在山里抬大木头,碰上个河南坏种,给他吃了一个哑巴亏,伤了他的脊梁骨,从此就驼了。还有一种说法是他去偷人家的老婆,被人家发现,人慌无智,狗急跳墙,摔坏了脊梁骨,从此就驼了。我相信前一种说法而坚决否定后一种说法,因为朱老师是我心中的英雄,我希望他抬大木头伤了腰,这样比较悲壮,多少还有那么一点英雄气慨,比搞破鞋伤了腰光彩。大兴安岭,原始森林,红松大木,比人还要粗,长达数十米,重达两千斤,八个人,四根杠子,喊着号子抬起来,听着号子,颤颤抖抖地往前走:嗨哟___嗨哟___嗨哟___林间小道上尽是腐枝败叶,一脚下去,水就渗了出来。嗨哟___嗨哟___嗨哟____松鼠在树上吱吱叫着追逐蹿跳,飞龙咯咯叫着,展开像扇子样的花尾巴,从大树冠中滑翔到灌木丛里。这时,与他同抬一根杠子的河南坏种小花虎突然将杠子扔了,他猝不及防,身体晃了几晃,腰杆子发出了一声脆响,然后就趴在了地上,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癞皮狗。他的像青杨树一样挺拔的腰从此就弯了,他的像铁板一样平展的背从此就驼了,一个好小伙子就这样废了。当然,如果他不遭这一劫,也就不会成为一个值得纪念的人。

  许庼学林

  那么,警察很客气地说,麻烦您也跟我们走一趟吧。

  进城后,对此丛书,未多注意,然所得亦有数十种,颇便阅读保存,颇悔当时未搜罗全套。作为读本,今日再觅,则难如登天矣。

  我爬到皮秀英家房后的大杨树上,看到她家阔大的院子里,密密麻麻地生长着一种叶子毛茸茸的植物。满院子都是,连角落里、厕所里都是。在这种挺拔植物的顶稍上,盛开着像狐狸一样鲜艳、娇媚、妖气横生的胖大花朵。花朵的颜色有白,有红,有紫,有蓝……五颜六色,香气扑鼻。朱老师拿着一柄小锄,弓着腰,在花间除草。皮秀英弯着腰,将尖尖的鼻子放到白花上嗅嗅,放到红花上嗅嗅,放到紫花上嗅嗅,放到蓝花上嗅嗅……她的屁股后边拖着一条蓬松的大尾巴,像一团燃烧的火。我刚想惊呼,她的尾巴就不见了。

  1974年7月12日晚,为此书修破脊,后又发现一张包货纸,遂装饰之。

摹仿着国民党中央电台女播音员的娇嗲腔调,钢板刻印员王东风又把男子成年组万米比赛即将开始的消息广播了三遍。广播刚完,担任发令员的总务主任钱满囤就大叫了一声,嗨!一声嗨吓了众人一跳。接着他吹了一声哨子,大声问:运动员齐了没有?站在起跑线上抻胳膊拉腿的运动员们都停止了活动,眼巴巴地望着钱满囤,等待着他的点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八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整好,你们大家都站好了,听我把比赛中要注意的事项再对你们宣布一下,他说,比赛过程中不得随意离开跑道,如果确有特殊情况,譬如大小便什么的,那也要得到裁判员的批准,方能离开跑道……

  艺舟双楫(古今书室排印本)

  桑林自吹,说曾经跟着一个拳师学过四通拳和扫膛腿,动不动就跟人叫阵,横行霸道,是村里的一大祸害,连村里的干部都让他三分。我们学校露天厕所边上有一棵老杏树,树冠巨大,树干粗壮,是私塾先生范二亲手种的。虽然它生长在最臭的地方,但结出的果实却格外香甜。春天里杏子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时,桑林就去摘了吃。体育老师小王去拉他,被他一拳捅在肚子上,往后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吐出了一口绿水。桑林挥舞着拳头说:老子,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苍龙!那个不服,出来试试。我们朱老师上前,双手抱拳,做了一个揖,说:大爷,我们怕您,我们敬您,但您也得多多少少讲点理,好汉不讲理,也就不算好汉了。桑林说:罗锅腰子,猪尾巴棍子,你说说看,什么叫做理?朱老师说:这杏子,才这么一丁点儿大,摘下来也不能吃,白糟蹋了不是?桑林说:老子就爱吃酸杏!朱老师说:你也不是孕妇,怎么会爱吃酸杏?老子就是爱吃酸杏,你敢怎么样?朱老师说:您是大拳师,武林高手,谁敢把您怎么样呢?桑林得意洋洋,说:知道就行。朱老师看着桑林,脸上是胆怯的、可怜巴巴的表情。但事情突然起了变化:我们朱老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头颅做炮弹,向着桑林的肚子撞去。桑林猝不及防,身体平飞起来,跌落在我们三百名学生使用的露天厕所里。后来,桑林不服气,跑到学校大门口骂阵:罗锅腰子你他妈的出来,偷袭不算好汉!今天老子跟你拼个鱼死网破!我们朱老师出来,说:桑林,咱别在这里打,在这里打影响学生上课,也别这会儿打,我正在上课,这样吧,今天晚上,咱到生产队的打谷场上去,摆开阵势打一场,好不好?桑林说:好好好,好极了!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今天晚上,你要是不去,就是个乌龟!当天晚上,一轮明月高挂,打谷场上,明晃晃的一片,我抬手看看,掌纹清清楚楚,这样的亮度完全可以在月下看书写字,绘画绣花。村里没有多少文化生活,听说朱老师要跟小霸王桑林比武,差不多全村的人都来看热闹。我们坚决地站在朱老师一边,希望他能赢,希望他能把小霸王桑林打翻在地,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大多数村里人也站在朱老师一边,希望他能打死小霸王,打不死也把他打残,替村里除了这一害。但秦桧也有三个好朋友,桑林身后也有三个跟屁虫,我感到最不可思议的是我的二哥竟然站在桑林一边,是桑林的忠实走狗。朱老师很早就到了,桑林却迟迟不到。我们心里替朱老师感到害怕,他却像没事人似的与几个年纪大的老农聊着月亮上的事。他说月亮上没有水也没有空气,当然更不可能有嫦娥吴刚什么的。老农说,这也是瞎猜想,谁也没上去看看。朱老师说,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上去的。老农就哈哈大笑,说朱老师您是说疯话,是不是被桑林给吓糊涂了!朱老师说也许是桑林吓糊涂了,至今还不露面,他要再不露面我可要回去了。人们怎么舍得让他回去?好久没有个耍景了,好不容易碰上这么一次。我知道那几个家伙是去胶河农场的西瓜地里偷瓜了,傍晚时他们几个就在河边的槐树林子里嘀咕,说是要先给小肚上上料,保养一下机器,然后才有劲跟老朱大战。他们有一些黑话,管吃东西叫‘上料’或是‘保养机器’。他们把西红柿叫做‘牛尿子’,管西瓜叫做‘东爪’。有人说,赶快,去找找桑林,说朱老师已经等急了,他要再不来,就算他输了。这时有人大声喊叫:来了!桑林果然来了。他走在前头,后边跟着我二哥、聂鱼头、痨病四。他们四个是村里有名的四害,杀人放火不敢,偷鸡摸狗经常。有一年冬天,我们家的两只白色大鹅突然没了,我和姐姐满村找也没找到。我们去找鹅时,我二哥就躲在墙角冷笑。我对爹说:爹,家贼难防,我认为咱家的大白鹅是被四害保养了他们的机器。我父亲把我二哥用小麻绳捆起来,拿着一根烧红的炉钩子,进行逼供信。我二哥吃打不住,终于交待,说我们家的大白鹅的确是被他们四人保养了机器。我爹说,你这坏蛋,怎么连自己家的鹅也不放过呢?我二哥说,这才叫大公无私。他们来了,每人手里捧着半个‘东爪’,边走边啃着。到了打谷场中央,桑林赶紧啃了几口‘东爪’,然后将‘东爪’皮使劲扔到远处去。我二哥他们也学着桑林的样子,赶紧啃了几口‘东爪’,也把皮使劲扔到远处去。桑林脱下小褂,往身后一扔,我二哥这个狗腿子就把他的小褂子接住。桑林把腰带往里煞了煞,把肚子勒得格外突出,像个带孩子老婆。咯____桑林打着饱嗝说,老公猪,大爷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了呢!朱老师说,桑林,今晚上的事,你跟你娘说过没有?桑林瞪着牛蛋子眼问:说什么?朱老师说:你是独子,你爹死得早,你要有个三长两短,谁养你娘的老?桑林说:老坏蛋,你准备棺材了吗?其余三害也跟着说:老坏蛋,你准备棺材了吗?朱老师问:咱是武打呢还是文打?桑林说:随你!三害跟着说:随你!朱老师说:那就文打吧!桑林说:文打就文打!三害说:文打就文打!朱老师走到场边几根拴马桩前,说:看好了,爷们!然后他就对准了拴马桩,一头撞过去。栓马桩立断。朱老师指指另一根拴马桩说:爷们,看你的了。桑林近前看看那根老槐木拴马桩,犹豫了一会,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口里大声叫:师傅,您收了我吧!朱老师说:起来,起来,你这是干什么?桑林说:我服了!服了还不行吗?朱老师说:小子,你知道庙里那口大钟是怎么破的?那就是我用头撞破的,如果你的头比钟还硬,就继续地横行霸道,如果你的头不如那口大钟硬,你就老老实实。桑林跪在地上,磕头不止,连说:师傅饶命,师傅饶命。三害也跟着跪下,连声求饶。从此朱老师就有了一个很响亮的诨名:铁头老朱。

  1974年7月13日

  比赛还剩下两圈时,计时员举着提示黑板鬼鬼祟祟地跳到跑道正中,然后就匆匆忙忙地跑开了。李铁摇摇晃晃,头重脚轻地扑到警察面前。陈遥拐了一个弯,对着掷铅球那些人跑去。这是怎么啦?据说运动员在临近冲刺时,因为极度缺氧,大脑已经混乱,神志已经不清,李铁和陈遥的行为只能这样来解释了。黑铁塔竟然也跟着陈遥向掷铅球的人那儿跑去。难道他也疯了?那个我们不知姓名的人,看到前面发生了这样的情况,停住了脚步,六神无主地原地转起圈子,嘴里唠叨着: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黄包车夫就这样将自己置身于第一名的位置上,他机械地往前跑,连眼珠也不偏转。就这样我们的朱老师成了第二名,接下来他即便爬到终点,也是第二名。经过警察时,他歪着头,脸上挂着莫测高深的微笑。

  被迫迁居以来,儿媳掌家,对寒舍惜书传统,略无所知。

  问朱老师:老朱,您得了仙丹了吗?

  此类书定价如此之昂,盖卖与外国人或公家资料室之品也。余以稿费,亦得收藏,实偶然也。人不由己,正所谓得小便宜吃大亏也。

  大引从很早到现在,‘右派’(以下恕不再加引号)在我们那儿,就是大能人的同义词。我们认为,天下的难事,只要找到右派,就能得到圆满的解决。牛不吃草可以找右派;鸡不下蛋可以找右派;女人不生孩子也可以找右派。让我们产生这种看法的主要原因,是因为离我们大羊栏村三里的胶河农场里,曾经集合过四百多名几乎个个身怀绝技的右派。这些右派里,有省报的总编辑李镇,有省立人民医院的外科主任刘快刀,有省京剧团的名旦蒋桂英,有省话剧团的演员宋朝,有省民乐团的二胡演奏家徐清,有省建筑公司的总工程师,有省立大学的数学系教授、中文系教授,有省立农学院的畜牧系教授、育种系教授,有省体工大队的跳高运动员、跳远运动员、游泳运动员、短跑运动员、长跑运动员、乒乓球运动员、篮球运动员、足球运动员,标枪运动员,有那个写了一部流氓小说的三角眼作家,有银行的高级会计师,还有各个大学的那些被划成右派的大学生。总而言之吧,那时候小小的胶河农场真可谓人才荟萃,全省的本事人基本上都到这里来了。这些人,没有一盏省油的灯,如果不是被划成右派,我们这些乡下的孩子,要想见到他们,基本上是比登天还难。我们村的麻子大爷候七说,解放前,蒋桂英隔着玻璃窗跟一个大资本家亲了一个嘴,就挣了十根金条,如果不隔着一层玻璃、如果跟她通腿睡一个被窝……我的天,你们自己想想吧,那需要多少根金条!就是这个蒋桂英,竟然跟我姐姐一起在鸡场养鸡。我姐姐是鸡场二组的小组长,蒋桂英接受我姐姐的领导,我姐姐让她去铲鸡粪她就去铲鸡粪,我姐姐让她去捡鸡蛋她就去捡鸡蛋。她服从命令听指挥,绝对不敢有半点调皮。有人同情她,就说‘落时的凤凰不如鸡’。后来发现,这娘们其实也不是什么凤凰,她躲在鸡舍里偷喝生鸡蛋,被我姐姐当场抓住。她不但嘴馋,而且‘腰馋’,‘腰馋’就是好那种事,在农场劳改期间,她生了两个小孩,谁是小孩的爹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我们村在县城念过中学的大知识分子雷皮宝说,别看那个三角眼作家不起眼,其实也是个大风流鬼子。大家千万别拿着豆包不当干粮,那家伙,写了一本书,就挣了一万元!雷皮宝说,那家伙腐化堕落,自打出名后就过上了腐朽的资产阶级生活。他一天三顿吃饺子,如果不吃饺子,就一定吃包子,反正他决不吃没馅的东西。包子饺子,都用大肥肉做馅,咬一口,滋,喷出一股荤油。这家伙不但写流氓小说,本人也是个大流氓,雷皮宝说有一次他坐在火车上,突然看到一个漂亮女人蹲在铁道旁边,这家伙不顾一切地就跳了下去,结果把腿摔断了。你们看到了没有?雷皮宝说,这家伙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我们仔细一看,那家伙走起路来,果然一拐一拐的,可见雷皮宝没有撒谎。这些右派,看样子是欢天喜地的,不像别地方的右派,平反之后,就诉苦,一把鼻涕两把眼泪,把右派生活,描写得暗无天日。也许别地方的右派六十年代时就哭天抹泪,反正那时候我们那地方的右派欢天喜地,充满了乐观主义精神。每到晚上他们就吹拉弹唱,尽管有人讽刺他们是叫花子唱歌穷欢乐。尽管蒋桂英嘴馋加‘腰馋’,但人家那根嗓子的确是好,的确是亮,的确是甜,人家的确会‘拿情’,人家的眼睛会说话,蒋桂英一曲唱罢,我们村那些老光棍小光棍,全部酥软瘫倒。尽管有的革命干部当众骂蒋桂英是大破鞋,但见了人家还是馋得流口水。也许是右派把痛苦藏在肚子里,不让我们这些庄户人看出来,对,就是这个理儿。右派集合到农场后,场里人起初还有意见,说是生活本来就困难,又送来一批酒囊饭袋,这还了得!但人家右派们很快就在各个领域表现出了才华,让我们乡下人开了眼界。省报总编辑李震,负责办黑板报。场部的齐秘书办期黑板报,那谱摆得,大了去了!他要先写出草稿来,反复修改,然后拿着些大尺子小尺子,搬着凳子,端着粉笔,戴着套袖,来到黑板下,放下家什,摆好阵势,然后,前走走,后倒倒,有时手搭着眼罩,如同悟空望远,有时念念有词,好似唐僧诵经。折腾够了,他就开始往黑板上打格子,打好了格子才开始写字,写一个字恨不得擦三次,我们围着看看都不行,好象他在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既怕羞,又保密。可人家李镇撅着个粪筐子到田野里转一圈,回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就写,根本不用打草稿。那粉笔字写的,横是横竖是竖,撇是撇捺是捺。不但字写得板整,还会画呢。人家在那些字旁边,用彩色粉笔,画上些花花草草,那个俊,那个美,看得我们直咂嘴,怪不得划成右派呢。我爹说,你以为怎么的,没有点真本事能划右派?再说说赵猴子盖大仓的事。赵猴子就是那个总工程师,他长得很瘦,尖嘴缩腮,而且还有一个眨巴眼的毛病,姓赵,真名叫赵候之,我们就叫他赵猴子。叫他赵猴子他也不恼,他自己说,在省城里时人家也叫他赵猴子,可见大羊栏的老百姓不比省城里的人傻多少。农场年年都为储存粮食发愁,于是就让赵猴子设计个大粮仓。赵猴子只用了一个下午就画出了图纸,然后又让他领着人盖。不到一年大粮仓盖好了。这粮仓,‘远看像座庙,近看像草帽,出来进不去,进去找不到。’找不到什么?出来找不到进口,进去找不到出口,整个一座迷宫,全世界找不到第二座。还得说说会计师的事,大家都叫他老富,老富那时候就有五十多岁了,如果现在还活着,大概有一百多岁了。据说这人解放前是胶济铁路的总会计师,解放后被吸收到银行工作,他本事太大,连共产党也不得不用。他能双手打算盘,双手点钞票,还能双手写梅花篆字,就像三国里徐庶的老娘一样,我爹说。那时我们十几个村子都归胶河农场领导,每到年终,各村的会计都要到场部来报账。场里让老富来把总。一个人像流水一样念数,十几把算盘打得就像爆豆一样,人人都想在老富面前显身手。我叔是村里的会计,他从小在药店当学徒,磨练出一手好算盘,在十几个村里小有名气。我看过我叔打算盘,那真叫好看,你根本看不到他的手指是怎么拨弄的,你只能听到啪啦啪啦地脆响。提起打算盘,让我叔服气的人还真不多,但我叔看了人家老富打算盘之后,一下子就变得谦虚谨慎了。我叔说,人家老富打算盘时,半闭着眼,一会儿挖鼻孔,一会儿抠耳朵,半天拨动一个珠,等我们劈哩啪啦打完时,人家早就把数报出了。有时候,我们十几个人的得数都跟他的得数不一样,他就说,你们错了。当然是我们错了。再说说标枪运动员马虎的事咱就说那次难忘的长跑。马虎一点都不马虎,他的标枪投得,只差一厘米就破了全国纪录。但我们认为,标枪比赛,光投得远还不行,还应该讲个准头。我想原始人投标枪时,首先就是讲准头,要不如何能得到猎物。如果讲准头,马虎是毫无疑问的全国冠军,弄不好连世界冠军也是他。那时候人民群众生活比较困难,肉类比较缺乏,国家干部大概还能吃点肉,老百姓只能吃点老鼠麻雀什么的解解馋。我们那地方地面宽阔,荒野连片,野兔子不少,甚至有一年,有一匹老狼从长白山不远千里跑到我们这里来玩耍,兔子太多,竟把老狼给活活地撑死了。有人要问了,为什么老百姓不打野兔改善生活呢?没有枪,没有弓箭。场里领导也想吃肉,就让马虎带着几个搞体育的右派去抓兔子。马虎下放不忘本行,劳改还带着标枪。他把从省城带来的那杆标枪的尖儿用砂轮打磨了,尖锐无比,闪着白光。他举起标枪,朝着那些狂奔的兔子,连准也不瞄就投过去。标枪在高空中飞行,发出簌簌的声音,好像响尾蛇似的,飞到兔子头上,猛一低头就扎下去,几乎是百发百中,不是穿透兔子的头,就是砸断兔子的腰。一上午就穿了四十多只。当然,他有这样大的收获,也离不开那几个右派的帮助。那个短跑运动员张电和长跑运动员李铁,负责把兔子往马虎面前赶,他们两个起得作用,就像两条出色的猎狗,一条善于穷追不舍,一条长于短促出击。有一条因为拉稀体力不佳的兔子,跟张电赛跑,被张电一脚踢死了,你说他跑得有多快。那天,马虎张电他们,浑身挂满了兔子,就像得胜归来的将军似的,受到了全体右派、全场职工与干部的热烈欢迎。

  归田录

  警察想了想,问:你刚才说种了大烟?

  另一外人评述:失去他,世界就和有他时不一样了。

  朱老师家与皮秀英家的房屋相距不远,自从两人成亲后,皮秀英家的大门就没有打开过,没成亲前她反倒经常地坐在大门槛上,纳着鞋底子,斜眼看着过往的行人。

  书目书,既为执事者所据有,此本不引彼目所注意,而得存留。装而新之,聊胜于一本无有也。

  每年的麦黄时节,从皮秀英家的院子里,便洋溢出扑鼻的香气,有时还能听到皮秀英与朱老师的说笑声。

  地大震,屋未塌,书亦未损,余现亦安,能于灯下修书,可知命立身矣。

  是的,我老婆有心口痛的毛病,百药无效,只有大烟能止住她的痛。

  近日涉猎南明野史,并抄目录,以知重复,因及此书。

  小王老师说:“你们太客气了,这事谁也不怨,就怨他自己,我们放了他一马,已经对起他了,否则,他很可能要去蹲监狱的。”

  1975年4月12日耕堂识

  1968年5月1日,地区革委会主任秦穹同志在县革委主任高风同志陪同下,坐着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一大早就来到我们学校。我们学校操场边的观礼台上,正中放着一个大喇叭,两边摆满了花圈,插着十几面旗,有红旗,有黄旗,有绿旗,有粉红色旗、杏黄色旗、草绿色旗。没有蓝旗,没有白旗,更没有黑旗。那时也多少要搞一点形式主义的东西,地革委主任,多大的官呀,能到我们这个小小的大羊栏小学,你想想我们这些穷苦的老百姓心里是多么样的激动和感动吧!所以我们一大早就麇集在操场边上,各人都举着一面自己糊的小纸旗,等着欢迎秦主任的专车。在等待的过程中,赵红花的妹妹赵绿叶因为低血糖晕倒在地,把脑门子磕起了一个大包,老师把她抬下去,但过了一会儿她又跑回来。老师让她回家休息,她难过得哭起来,老师说,别哭了,别哭了,待在这里吧。由此可见我们对秦主任的感情是很真的。现在当然不行了,现在别说是一个地区级干部,就是美国总统来了,让我们去欢迎,我们也不一定愿意去。好了,秦主任的吉普车来了。

  人、事物、事情的发展变化,都是辩证的、无常的。你以为被捆绑去的,就是终身不幸;而留在家中的,就能永远幸福吗?大不然也。

  老钱穿着一件磨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胸兜里插着三支钢笔,脖子上挂着一个铁哨子,手里举着一把亮晶晶的双响发令枪,眼睛紧盯着手腕上的瑞士产梅花牌日历手表。那时候这样一块手表可是不得了,把我们村的牛全卖了也不值这块表钱。这块表是右派乒乓球运动员汤国华的,他是归国华侨,他叔叔是印度尼西亚的橡胶大王,梅花手表就是他叔叔送给他的。他能把自己的梅花表无偿地借给运动会使用,说明这个人有相当高的思想觉悟,一般人做不到这一点。老钱夸张地举起胳膊,因为手表的份量和价值,他的胳膊显得僵硬。他的眼睛紧盯着飞快转动的红头秒针,脸上的表情严肃得让人不敢喘气。距离预定的比赛时间还缺二分钟时,他用宏亮的嗓门高声喊道:各就各位_____预备_____啪啪!两声枪响,枪口冒出一缕淡淡的青烟,三个掐秒表的计时员在枪口冒出青烟那一霎,按下了秒表的机关,比赛开始。

  增评补图石头记下册余好买零散书籍于小摊,非定是吝惜小费,自幼养成习惯耳。常为小贩欺谩,价钱反较买新而成套者为昂。即如此石头记,原在墙子河边地摊上买得上册一本,后在劝业场楼上见下册,以为可以配全。小贩知是配书,当场涂改定价,竟多付一元与他。归后方知,前所买者为万有文库合订本,与此册页码并不衔接,仍是残书。今上册已送人,值此书籍困难之时,为之装点,并记经过如上。

  钱满囤这个人,被我们大羊栏小学的学生恨之入骨。我们学校掀起的捡鸡屎运动就是他的倡议。他不知从什么报纸上看到,说鸡屎里富含着氮、磷、钾,维生素,还有多种矿物质,因此鸡屎不但是天下最好的肥料,而且还是天下最好的饲料。他说如果有足够多的鸡屎,完全可以从鸡屎里提炼出黄金,或是提炼出那种让法国的居里夫人闻名天下的镭,当然也可以提炼出制造原子弹的铀。他还说,国外流行一种价格昂贵的全营养面包,里边就添加了鸡屎里提炼出来的精华。经他这样一鼓吹,没有主心骨的傀儡校长就下了命令,在我们学校开展了捡鸡屎的运动。钱满囤说他已经跟县养猪场联系好了,我们有多少鸡屎,他们要多少鸡屎。老钱在全校师生大会上说,猪场做了实验,说那些猪吃起鸡屎来就像小学生吃水饺似的。吃一斤鸡屎,长半斤猪肉,所以捡一斤鸡屎,就等于给国家生产了半斤猪肉。而且猪屎还可以喂鸡,鸡屎又回去喂猪,如此循环往复,以至无穷,这就叫鸡屎猪屎大循环。校长给各年纪下了指标,年级给各班分了任务。班主任又把任务分解到各个学习小组,小组又把任务分配给每个学生。当时我在三年纪二班四组学习,分配到我名下的任务是在一个月内,必须交给学校鸡屎三十斤。一天平均一斤鸡屎,按说这任务也不能算艰巨,但真要捡起来,才感到困难重重。如果是我们全校只有我一个人捡鸡屎,别说每天捡一斤,就是每天捡五斤,也算不了什么难事,问题是我们全校的几百个学生一齐去捡,老师也跟着捡,全村就养了那么有数的几只鸡,哪里有那么多鸡屎?有人说了,为什么不到邻村去捡?我们大羊栏小学是中心学校,邻村的孩子也在我们学校上学。何况学生抢鸡屎,谣言马上就制造出来,说是国家收购鸡屎出口,一斤鸡屎能换回来十斤大米,于是老百姓就跟我们抢鸡屎。朱老师设计了捡鸡屎的专用叉子和盛鸡屎的专用小桶,让我们自己回去仿造,自己仿造不了就让家长仿造。那些日子里,我们周围十几个村子里的大街小巷里,时时都能见到一手拿叉一手提桶的小学生。家里的鸡屎、鸡窝里的鸡屎当然早就捡尽了。我们把那些不拉屎的鸡撵得跳墙上树,如果有只鸡开恩拉一泡屎,保准有一窝小学生往上冲。为了一泡鸡屎,经常发生激烈的冲突,打破脑袋的事情也发生过好几起。刚开始我们还用朱老师设计、我们家长仿造的鸡屎叉子文质彬彬的捡,后来,干脆就用手去抓,也只有用上了手,你才有可能把一泡热鸡屎抢到。可恨得是在那些日子里,几乎所有的鸡都拉一种又臭又粘的酱稀屎,好象是成心跟我们做对头。我为此恨恨地骂鸡,我娘说,你还好意思骂鸡,鸡为什么拉肚子?都是被你们这些小坏蛋给撵得!我们家那两只老母鸡原本是每天下一个蛋,自从我们学校开展捡鸡屎运动后,它们就只拉稀屎不下蛋了。村子里那些养着老母鸡的女人,恨不得剥了我们钱主任的皮。我们根本完成不了学校下达的鸡屎指标,完成不了就挨训。为了不挨训,我们就想办法弄虚做假,譬如往鸡屎里掺狗屎、掺猪屎啦,但每次都被钱满囤揭穿。钱满囤提着一杆公平秤,站在校长办公室门前,脸如铁饼子,目如称钩子,等待着我们,就像我们在阶级教育展览馆里看到的那些画出来的收租子的老地主。我们提着鸡屎桶,排着队过称。排队时我们大多数双腿发抖。他接过我的鸡屎桶,先是狠狠地盯我一眼,问:掺假没有!我说:没……没掺……他轻蔑地看俺一眼,说:没掺?然后他就把鸡屎桶放到鼻子下边一嗅。还敢撒谎!张老师!他大声喊叫着我的班主任,我的班主任张老师就站在旁边,慌忙点头。他这桶里,三分之二的都是狗屎!然后他就把我的鸡屎桶扔到我的班主任老师眼前。我的班主任老师毫不客气地拧着我的耳朵把我从队列里拖出来,让我到校长办公室窗前罚站,一罚就是一上午。钱主任指着我大发脾气:你们看看他这样子!从小就弄虚做假,欺骗老师,品质恶劣,长大还不知道会坏成个什么样子!我羞愧地低垂着发育不良的脑袋,下巴紧抵住胸脯,眼泪滴到脚背子上。哭也没用!接下来,他又抓出了几十个在鸡屎里掺假的,让他们与我一起罚站,这样我的心里就好受多了。我孬好还掺了狗屎,方学军干脆在鸡屎里掺上了黑石头子儿。方学军家是老贫农兼烈军属,钱满囤不敢对他进行人身攻击,只让他到窗前罚站。方学军根红苗正,大伯抗美援朝时壮烈牺牲,爹是村里的贫农主任,哥是海军陆战队,罚他的站?罚我的站?他把那个鸡屎桶猛地砸在校长办公室的窗子上,破口大骂,钱满囤我操你老祖宗!我要到中央告你个狗日的!钱满囤当时就楞了,半天没回过神来。等他回过神来,我们早就扔掉鸡屎桶,跟着方学军跑了。我们说,天天捡鸡屎,这学,孙子才上呢!由于方学军的革命行动,钱满囤的鸡屎运动可耻地结束了。就是这样,校长办公室外,也积攒了一大堆鸡屎。天很快就热了,鸡屎堆在那里发了酵,发出了一种比牛屎臭得多的气味,招引来成群结队的苍蝇。校长催老钱跟县养猪场联系,赶快把鸡屎卖了,原说是两毛钱一斤,可以卖不少钱呢。但人家养猪场说,根本就没听说过用鸡屎喂猪这回事。于是老钱就成了众矢之的。后来,我们村把鸡屎拉到地里当了肥料。事后老钱不服气,说,就算鸡屎不能喂猪,完全可以用来养蚯蚓,然后在把蚯蚓制造成中药或是高蛋白食品,拉到田里当肥料,实在是可惜了。

  因屋小无处堆放,乃常借与同学同事,以致大多不知下落。一日竟将此书之封套,与废物同弃于院中。余归而检存之,不无感慨焉。

  汪高潮说,您跳得也相当不错,您的姿势很有意思。朱老师说:“您太客气了,汪同志,我们是土压五,您是勃朗宁,根本就不能相提并论。这么说吧,我们是老鸹打滚,您是凤凰展翅,能跟您同场比赛,是我们这些人的福气。”

  1975年11月

  结尾朱老师多年光棍之后,在我爹和我娘他们的撮合下,与村里的寡妇皮秀英成了亲。

  9日晨又记

  参观完工程浩大、内部充满了奇思妙想巧机关的地道,有人问:难道就为了种几棵大烟?

  唐写本世说新书(罗振玉印本)

  另一个警察把一张白纸晃了晃,说:你被捕了,张家驹!

  一九七五年三月五日晚装。传言七日将地震,家人为余相度避身之地:一床下,一书桌下。床下必平躺,桌下必抱膝。一生经历,只此一着,尚未品尝也。

  当他们绕过弯道转到跑道的另一边时,一辆破破烂烂的摩托车沿着跑道外边的土路颠颠簸簸地、但是速度很快地冲过来,蹦了一蹦后,它就停在了离我们很近的地方。摩托的马达放屁似的叫了几声,然后死了。驾驶摩托的是一个身穿蓝色制服的警察,坐在车旁挂斗里的也是一个身穿蓝色制服的警察。他们在摩托上静止了一会,然后就从车上跳下来。他们一句话也不说,与观众混在一起但他们绝对不是观众,我们这些没有政治经验的小学生也看得出来,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他们腰束皮带,皮带上挂着枪套,枪套里装着手枪。气氛顿时紧张起来,空气中充满了阶级斗争。我们一方面心里乱打鼓,一方面兴奋得要命。我们一方面想看看警察的脸,一方面又怕被警察看到我们在看他们的脸。一个小女孩举着一枝粉红的桃花横穿了跑道,向操场正中跑去。那里的标枪比赛已经结束,铅球比赛正在进行。一个小男孩手里举着一大半玉米面饼子(饼子上抹着一块黄酱)跑到摩托车旁,边吃着,边弯腰观看着摩托车。

  余不以其言为妄,然亦未遵行之。后虽有被专政加强之迹象,幸无再抄家之实举。今“四人帮”已矣,雨过天晴,此等文字竟得辑录发表,实出人意料之外也。

  他们从跑道那边又一次转了过来。距离终点还有三圈,万米比赛已经接近尾声。李铁的步伐已经混乱不堪。陈遥的喘息声就像一个破旧的风箱。黑铁塔咬住了陈遥的尾巴,他只要往前跨两步就能与陈遥肩并着肩,但看起来这两步不是好跨的。黄包车夫成了第四名,他并没有加速,而是因为原来的第四名减了速。朱老师还是最后一名,他从开始就跑得怪让人同情,那是因为他的身体的畸形,不是因为他的体力。现在,谁是本次比赛的赢家,还是一个谜。现在应该是我们这些观众狂呼乱叫的时候,但由于两个警察的出现,我们都哑口无声。我们不希望警察的出现影响运动员的情绪,但心里边又希望他们能看到观众旁边出现了两个警察。我们莫名其妙地感到警察的出现与正在奔跑着的某个运动员有关。李铁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这说明他看到了警察。陈遥的身体往里圈歪着,好象要躲闪什么,说明他也看见了警察。后边的两位都看见了警察。黄包车夫没看到警察,他还是那样。朱老师看得最仔细,他生性好奇,我想如果他不是在比赛中,很可能会上前去与警察搭话。

  儒林外史(影卧闲草堂刻本)

  长跑运动员,要有坚硬的骨头,要有结实的肌肉,关键的还要有不同于常人的两叶肺。朱老师的肌肉和骨头并不出色,但他有两叶杰出的肺,这就弥补了他的所有不足。所以连专业的长跑运动员李铁都气喘嘘嘘地在运动极限上挣扎时,朱老师却呼吸均匀,泰然自若。

  1974年5月8日,记于灯下,思前想后,心胸堵塞,甚不舒也。

  朱老师打乒乓球的事不能不提。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怪球手,我们学校的老师没有一个人能打过他。县里的冠军到我们学校打表演赛,当然没有人是他的对手(校长不让朱老师上场)冠军牛皮哄哄,一会儿媳我们学校的水咸,一会儿媳我们学校的饭粗,最后还媳我们学校的厕所有臭气。气得我们校长这样的大好人都嘟哝:“啥呀,难道县里的厕所就没有臭气了吗?”

  有一年不外出散步,今日午睡起,食柿子一枚,觉腿脚有力,仍到胜利路一带,车辆增多,污秽如故,择路而行,小心瓦砾。此种散步,不如闭户。

  李铁与张电见此情况,就说:“你走吧,我们什么也没看到。”

  1975年4月27日晚记

  手铐与手腕。

  自淮舟送残纸一卷来,包线装书将及百本,纸不用尽,则心不能安,觅书裁纸,不督自励,此习惯势力也。亦无计划,包否如抽签,今纸已尽,可止矣乎。

  郭元一瘸一拐地走了。三个人把那根红松木抬回到木头垛上,累得气喘嘘嘘。黑暗中,张电说:‘这伙计,太可惜了,如果让我训练他三个月,我敢保证他打破省万米纪录。”

  此等书籍,从上海函购,其价颇廉,字细小,亦非老年所易阅读,久久弃置荒僻之区,近以架上书皆换此等装束,遂亦并预此荣。

  郭元扛起木头,歪歪扭扭地走了十几步,就听到一个人大喊一声:有贼!郭元扔下木头,撒腿就跑。后边的人紧紧追赶。郭元个子很高,双腿很长,从小就有善奔的美名,加上作贼心虚,奔跑的速度很快,简直就像一匹野马,如果是村里人,休想追得上他。但该他倒霉,后边追他的,是我们的小王老师和右派张电、李铁。他们三个追逐着郭元在操场上转圈,如果是白天看,那根本就是赛跑,谁也不会认为是抓小偷。追了几圈后,李铁在郭元的脚后跟上踢了一脚,郭元惨叫了一声,一个狗抢屎就趴在了地上。李铁穿着一双钉鞋,这一脚几乎把郭元给废了。他们费了挺大的劲才把郭元拖起来。小王老师划了根火柴,火光照亮了郭元的脸。“郭元,怎么会是你!”

  广群方谱

  原来你们不是来抓我?朱老师惊喜地问。

  金冬心书书画小记

  右派们对朱老师挺尊重,并不因为他是个土造的右派就歧视他。其实朱老师的右派是大王亲自划定的,比他们的档次还要高呢。他们在桥下喊,朱老师,到这里来,到这里来呀!朱老师就仰过去,身体靠在桥墩上,与那些右派们谈天说地。我们有时候闹累了,也围在他们周围,听他们说话。右派的话跟我爹他们的话大不一样,听右派谈话既长知识又长身体。我当兵后常常语惊四座,把我们的班长、排长弄得很纳闷:一个没受过什么教育的农村孩子,肚子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学问呢?他们那里知道,我在桥墩底下受到过多高层次的全面熏陶,从天文到地理,从中国到外国,从唐诗到宋词,从赵丹到白杨,从《青春之歌》到《林海雪原》从小麦杂交到番茄育苗……有时候,他们谈着谈着,会突然静下来,谁也不说话,只有河水从桥洞里静静的流过去。只有流水冲激着桥墩发出不平静的响声。几十颗大脑袋围着桥墩,几十颗小脑袋围着大脑袋,这简直就像传说中的水鳖大家族在开会,小的是小鳖头,大的是大头鳖,其中最大的一个头就是我们朱老师的头。这家伙下河也不摘掉他的眼镜,在阴暗的桥洞里,他的眼镜闪烁着可怕的光,一看就让人想到毒蛇什么的。他老先生翘起两只脚,河水被他的脚掌分开,形成了两道很好看的波纹。桥面上的水啪哒啪哒的滴下来,滴到身上凉森森的。桥外边阳光耀眼,河面上波光粼粼。一个女右派打了一个非常好听的喷嚏,我们楞了一下,然后就哈哈大笑。朱老师说:我们比赛憋气吧。

  都门竹枝词

  他的话我们听不明白,但省里来的右派汪高潮肯定听明白了。汪高潮用赞许的目光看着老朱,还不停地点头。朱老师也对着他点头,这两个人就这样成了知音。要不怎么都划成右派呢!右派见了右派,就像猩猩见了猩猩一样,肯定感到特别的亲切吧?咱不是右派,没法子体会人家见面时那种感情。朱老师笑完了,就学着侦察兵的样子抻胳膊压腿,做着跳跃前的准备。大家看到他这样子,总觉得有点滑稽,就像看到一个猴子跟着人学样似的。老朱边活动着身体,边往后退。人家侦察兵方才是从横竿的侧面飞越了横竿,但朱总人却退到了正对着横竿十几米的地方。有人说,老朱,到边上去呀!他瞪着眼问:“为什么?为什么让我到边上去?”

  1974年12月15日

  没人回答他的提问,但我们的心里非常清楚:不,决不是为了种几棵大烟!

  昨日小宏来言,将去昆明,并要为我买烟茶及大理石镜面。此甥时时结记我,亦不负我襁负之劳矣。思之慨然。

  第二天,郭元就从我们村子里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到什么地方去了。生产队长到他家去找他,问他母亲,问他弟弟,都说不知道他的下落。一转眼过了十年,当我们把他忘记了时,当我从一个小孩子长成一个青年时,郭元背着一条叠成方块的灰线毯子回来了。问他这十年到什么地方去了,他说到大兴安岭去了。问他在大兴安岭干什么,他说抬木头,抬那些流着松油的红松木。他因为扛一根不该扛的红松木亡命大兴安岭,付出了抬十年红松木的沉重代价。我成了他的好朋友,每逢老天下雨不能出工时,就到他家去听他说那些稀奇古怪的关于大兴安岭的故事。我发现,他这十年,学到了许多呆在我们村子里不可能学到的东西,可以说他是因祸得福。他的脖子后也鼓起了一个大包,自己说是让大木头压的。由此我更相信,朱总人老师的罗锅子的确不是搞破鞋跳墙跌的。

  1975年11月13日

  在上级领导的亲切关怀下,在农场右派、教职员工、贫下中农的共同努力下,我们的运动场扩建了,运动场旁边的观礼台也修好了,各种运动器材也买了回来。跳高不用往沙坑里跳了,可以跌在蒙着绿蓬布的弹簧垫子上了。乒乓球台也不再是露天的水泥台子而是安放在室内的木头台子了。台子是用大兴安岭的红松木制作的,上边涂着墨绿色的漆,中间还画了一条白漆线,周围还用白漆画上了白边,界限分明,绿漆和白漆都闪闪发光。网子是用尼龙线编织,墨绿的丝网,上边是一道白边,两边用螺丝固定在台子上。我们小王老师说,庄则栋和徐寅生等人打球也是用得这种牌子的球台,这就说明我们一下子就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因为中国的乒乓球运动是世界上水平最高的,所以中国的乒乓球运动器材也就是世界上最好的。我们的比赛用球是‘红双喜’,当时卖两毛四分钱一个,在我们心目中贵得要命。小王老师说国际比赛用得也是‘红双喜’,这又说明我们的运动会在某些方面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

  寒夜丛谈

  在老钱的发令枪发出两声脆响之前,站在用白灰浇出的起跑线上的八个运动员都弯下了腰。因为是万米长跑,不再乎起跑这一点点的快慢,所以运动员们没有把屁股高高地撅起,也没有双手按地,做出一副箭在弦上的姿态。要说腰弯得幅度,还是我们的朱老师最大,但这并不是他的本意,他的腰不得不弯,我们在前面已经反复地介绍了他的腰,这里就不再赘述。老钱的发令枪啪啪两响的同时,运动员们就一窝蜂似地跑了起来。起初几步,他们的步伐都迈得很大,显得有点莽撞冒失。跑了几十米,他们的步伐就明显的小了。他们像一群怕冷的、胆怯的小动物,仿佛是有意地、其实是无意地往跑道的中间拥挤,好象要挤在一起寻求安全。他们跑得小心翼翼,试试探探,动作既不流畅也不协调。他们的膝关节仿佛生了锈,看样子脑袋也有点发晕。跑在最前面的是帮助标枪手轰过兔子的右派长跑运动员李铁。他穿着一件紫红色的背心,一条深蓝色的短裤,脚上蹬着一双白色的回力球鞋。他的背心后边钉着一块白布,白布上的号码是235,我至今也弄不明白这个号码是根据什么排出来的。紧追着他的运动员是县一中的体育教师陈遥,一个满脸骆驼表情的青年,据说是师范学院体育系的毕业生,应该说也是个体育运动的行家里手。陈遥后面是我们学校的小王老师,小王老师后面是一个铁塔似的黑大汉,听人说他是地区武装部的干部,姓名不详,号码是321。321号后面,是一个必须重点介绍的运动员。他是我们公社食堂的炊事员,年龄看上去有四十岁了,也许比四十岁还要多。他是我们公社的名人,叫张家驹。都说他解放前在北京城拉过黄包车,跟骆驼祥子是把兄弟,自然也认识虎妞。他也能倒立行走,也是一个长方形的蚂蚱头,脖子跟头差不多粗,额头上有一块明疤,小时候让毛驴咬的。虽然他现在是空着手跑,但他的姿势让人感到他的身后还是拖着一辆黄包车。其他的人我就不想一一介绍了。跑在最后边的是我们朱老师,他是故事的主角,自然要比较详细地介绍一下。他的身体情况就不说了,他的号码是888,那时还没把8当成发财的数字,888没有任何特别的意义。他距离前面的运动员有三四米的光景,跑一步一探头,很像一只大鹅。看他跑步的样子让我们心里不舒服,感到他有点可怜,好象他不是自愿参赛,而是被人逼上梁山。当然其实并不是这样。运动会组委会不愿意让他上场,校长婉言劝他,说他年纪大了,做点后勤工作,当当计时员什么的也就可以了,但他非要参加不可。校长其实是怕他影响了学校的形象,说大羊栏小学派了个驼子上场,他为此很不高兴,把事情闹到了高风主任那儿,高主任说全民运动嘛,只要成绩够了就可以上,什么驼子不驼子,一条腿的人单腿蹦破世界纪录,不是更能说明我们中国人民有志气嘛!于是他就上了。他探头探脑地跑到了我们面前,我们为他大喊加油,他说:孩子们,还不到加油的时候。他微笑着从我们面前跑过去了,888号白布在他高高驼起的背上像一面小旗招展着,很有意思,特别显眼,与众不同。

  中国古代史

  横竿升到一米七十,小王老师也被淘汰了,汪高潮助跑了几步,一下子又把一米七十的高度过了。冠军已经是汪高潮了,但他还不罢休,他让人把横竿升到了一米九十,跟操场边上的小杨树一般高了。天,他要在我们的沙坑里创造全省纪录了。我们都不错眼珠地盯着他。他这次也认了真,退回去十几米,一个劲地活动腿和腰,然后他就像小旋风似地朝横竿刮过去。他还是用俯卧式,像一只大壁虎似的,他把横竿超越了。他的身体将横竿碰了,但我们的横竿是放在钉子上的,轻易碰不下来,跳高架子晃了几下,没倒,横竿也没掉下来,就算过了。一米九十,跟操场边上的小杨树一般高!大家欢呼,跳跃,真心里感到高兴。喊得最响,跳得最高的是朱老师,他这人一点都不忌妒。他上去就抓住了汪高潮的手,激动地说:“祝贺你,祝贺你!你创造了奇迹!”

  近年以整理旧书残籍休息脑力,有时购书太多,每日擦磨贴补,亦大苦事。近日忽念不购新货,取橱中旧有者整理之,有事可做,而不太累,亦良法也。

  大王是受过军事训练的人,他让朱老师和我大姐并排站好,然后下达口令:立正___!大王声音宏亮,口令干脆。向前看!齐步走!我大姐与朱老师听令往前走。我大姐昂首挺胸,朱老师也很尊严。他们俩刚走了几步,还没走出感觉,大王就高叫一声:立定!大王问大家:你们看清楚了没有?大家一齐喊叫:看清楚了!大王问:你们看清楚了什么?众人面面相觑,全部变成了哑巴。大王冷笑道:群众的眼睛是亮的,大家想想看,刚才他们走步时,是先迈左脚呢还是先迈右脚?众人大眼瞪小眼,一个个张口结舌。大王说:他们两个,是我们这一大群人里,(大王伸出左手画了一个圈)唯一的两个(伸出两根左手手指)走路先迈右脚的人。你们说,他们不是右派,谁是右派?朱老师听了大王的宣判,哇哇地哭起来。我大姐把小棉袄脱下往后一扔,大踏步跑到墙根,捡起两块半头砖,一手拿一块,像只小老虎,不分公母,狂叫着:呀______啊!就朝着大王扑了过去。

  从书纸看:此书曾掷弃于泥污,又经爱书者精心装潢。二百年间,不知几经浮沉矣,又历寒斋一劫。

  我爹说,你们这些熊孩子净瞎编,皮球一拍一打一蹦高,粘豆包怎么能蹦高?一拍一打一团糕还差不多。王小涛跑得很快,尽管他的速度不能与省里的右派张电相比,但与我们村里的青年相比,他就算飞毛腿了。县里拨款给我们学校修建体育场地,校长与农场场长商量后决定建一座观礼台,好让高主任等领导站在上边讲话、看景。为此,学校派人去县城买了一汽车木头。汽车拉来木头那天,我们就像过年一样高兴。我们村里的人除了高中生雷皮宝之外,谁见过汽车呀,可汽车拖着几百根木头轰轰烈烈地开进了我们村。大家伙把汽车围了个水泄不通,有的摸车鼻子,有的摸车眼,把司机弄得很紧张。校长和场长带着一群右派过来,好说歹说才把我们劝退。右派们爬上车去卸木头,村里的大人们也主动上前去帮忙。木头卸在操场边上,汽车就跑走了。我们跟着汽车跑,心里感到很难过。汽车的影子没有了,汽车卷起的黄烟也消散了,我们还站在那里。我们眼泪汪汪,心中怅然若失。那些木头堆放在操场边上,一根压着一根,码得很整齐。我爹抚摸着木头,两眼放着光说:“好木头,真是好木头,都是正宗的长白山红松。”

  祸事之发展,应及时堵塞之,且堵且开,必成大患,当深思之,当深戒之。

  他从木头上抠下一砣松油,放到鼻子下边嗅嗅,说:“这木头,做成棺材埋在地下,一百年也不会烂;做成门窗,任凭风吹雨打,一百年也不会变形。”

  呜呼,巢居者察风,穴处者虑雨。彼人可谓居不忘危,择枝而栖者矣。

  十几年前他就在我们学校代课,学校要找一个右派,找不到,愁得校长要命。这时上级派来一个反右大王,带着四个女干将,下来检查划右派的工作。校长说我们这里又穷又落后,实在找不到右派,是不是就算了?大王说,‘凡有人群的地方就有左、中、右’,知道这话是谁说的吗?校长说不知道,大王说这是毛主席说的,校长说,既是毛主席说的,自然是真理,那就找吧。大王让校长把全校的师生集合到操场上,让每个人出来走几步,谁也不知大王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等全校的师生走完了,大王走到前面讲话,四个女将分列两旁,好像他的母翅膀。他说,右派,有两个。他指指朱老师,说,他!右边的两个女将就走上前去,把朱老师拖了出来。朱老师大声喊叫:我不是右派,我不是!朱老师在两个铁女人的中间窜跳着,好象一只刚被擒获的长臂猿。大王说,你别叫,更别跳,狐狸尾巴藏不住,马上就让你显出原形。他又指着学生队伍里的我大姐说,她!他右边那两员女将虎虎地走过去,把我姐姐拖了出来。我大姐脾气粗暴,生了气吃玻璃吞石子六亲不认,连我爹都不敢戗她的毛梢,大王不知死活,竟让女将下来拖她,这就必然地有了好戏,等着瞧吧!

  19日灯下

  夏天的中午,朱老师带着我们到河里去洗澡,当然说去游泳也可以。我们习惯把游泳说成洗澡,几十年如一日。只是在那些右派们来了后,游泳才进入我们的语言。我们到了河边,全都脱得一丝不挂,把身上那条唯一的裤头挂在河边的红柳棵子上。河里水浅,只有石桥底下水深。那儿不但水深,而且由于桥面的遮盖水还特别凉,所以我们一下河就往石桥下面跑。朱老师在我们身后大喊:回来回来!不许光屁股下河!石桥那儿,早有一群右派在,游___泳!有男右派,有女右派。女人下河,五谷不结,这是我爹他们的说法。我爹他们的说法只对我娘她们这些女人有约束力,对人家那些女右派一点用也不管。人家尽管是右派,但大家都清楚,右派也比农民高级,什么贫下中农也是领导阶级呀,那都是人家哄着咱们玩的,如果拿着这话当真,那你就等着遭罪吧!右派不种地,照样有饭吃;贫下中农不种地,饿死也没有哭儿的。你贫下中农再高级,不信去粘粘蒋桂英她们,人家连毛也不会让你摸一根!右派们在桥下戏水,男的穿着裤头,女的穿着的也算裤头吧,不过她们的裤头比男人的裤头长得多,我们给她们的裤头起了一个很文雅的名字:连奶裤头。我们也终于明白了洗澡和游泳的区别。我们下河,一丝不挂,所以我们是洗澡;右派下河,穿着裤头和连奶裤头,所以他们是游泳。其实我们和右派在河里干得事情基本上没有区别。我们在河里一个劲地打扑通,扑通够了就跑到河滩上去,往自己身上抹泥巴。他们在河里也是一个劲地打扑通,扑通够了就站在桥墩旁边往身上抹胰子。这样一比较,我看他们更像洗澡而我们更像,游___泳。

  感伤身世,不能自己。后又包装此书,益觉无聊。

  便不再答理我们。然后他就对着担任裁判的余大九举手示意。余大九说你就别磨蹭了,有多少尿水赶快洒了吧,别耽搁了别人跳。朱老师说:“你们这些狗东西,个个都是狗眼看人低!”

  跋尾

  他大声叫唤着向横竿冲过去。到了竿子前,一团黑影子晃了一下我们的眼,他就翻到横竿对面去了。他一头扎在沙坑里,跌出了一声蛙鸣。爬起来,眼镜也掉了,一脸沙土,嘴里呸呸地往外啐着沙子,然后就蹲下摸眼镜。我们有点怀疑这件事情的真实性,难道一个罗锅腰子真的翻越了一米五十厘米的高度?我们回忆起方才的情景:朱老师大声地喊叫着‘呀呀呀……’朝着横竿冲过去,冲到横竿前面时,他好象停顿了一下,非常短暂的几乎难以觉察的停顿,然后他就像一个皮球似地弹跳起来,翻越了一米五十厘米的横竿。我们又仔细回忆了一下朱老师方才的动作,他‘呀呀呀’地大声喊叫着向横竿冲过去,冲到横竿前面时他的的确确地停顿了一下,在这停顿的瞬间,他的身体转了半圈,他原本是背对着我们的____有他的背上的大罗锅为证____但他在跃起的瞬间却将他的脸对着了我们_____有他脸上的褪了颜色的白眼镜为证____然后他就像个皮球似地弹起来,他的弯曲的身体升高升高进一步升高,升到最高处,然后他就背重腿轻地翻到沙坑里去了。他的罗锅在沙上砸出了一个大坑,然后他就不由自主地翻了一个身,这时他的脸才扎进沙里。当时,我们根本没有想到,朱老师这一跳,在世界跳高运动史上所具有的革命性意义。当时,最常见的姿势还是剪式,就像侦察兵那样跳。当时最先进的跳法是俯卧式,几年后倪志钦打破世界纪录用的就是俯卧式。省里来的右派汪高潮掌握了俯卧式跳法,但并不熟练。像朱老师这种跳法,绝对是世界第一。汪高潮也没有认识到这种跳法的科学性。当时,他也像我们一样有点发呆。这样一个残疾人用一种古怪的姿势跳过了一米五十的横竿,谁见了也得发呆。但汪高潮后来说他当时就隐隐约约地感到了一种震撼,过了十几年后,当背越式跳法流行世界,将俯卧式跳法淘汰之后,当了教练的汪高潮才恍然大悟,并痛恨自己反应迟钝,一个扬名世界的机会出现在他眼前,可惜他让这机会一闪而过。汪高潮率先鼓起掌来,我们也跟着鼓。有人说,老朱,你行啊!他说:“才知道我行?告诉你们这些兔崽子们,人不可貌像,海水不可斗量!俗话说得好,‘没有弯弯肚子,不敢吞镰头刀子’!”

  天津解放之初,旧物充斥,有所谓早市者,尤为可观。间有书籍,然外行人亦难以廉价得善本。此本散置地下,无人过问,余以一角钱得之,小贩已喜过望。多年来并未遗失。今晨家人索观明版书,乃取出示之。并为之易去黑色书线,修补数处,使之继续存于天壤之间。

  警察把他拨到一边去,面对着木偶般的黄包车夫。

  余之读书,不洁不整不愿读,书有折角,如不展舒,则心中不安亦如卷折。然细想实不必要,徒损时间精神,于读书求学无关也。但古来读书人多爱书,不读书者视之为怪。余见他人读书,极力压迫书籍以求方便,心颇痛之,然在彼人,此种感情实难理解。

  好奇的人将脸贴到大门缝上往里望,发现门里边不知何时砌起了一道砖墙,挡住了人们的视线,也挡住了人们破门而入的道路。

  此科学大著作也。认真从事,坚持不懈,惨淡经营,并有识见才力。虽荆棘荒芜之境,亦可开辟为通途大道。余近装聊斋集,已有此感,而于李氏之医学,感尤深焉。

  我写《记一次跳高比赛》时,学校的操场地面坑坑洼洼,没有垫炉渣,更没有铺沙子。那时是风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那时根本没有跳高垫子,别说没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我们在操场边上挖了一个长方形的大坑,坑里垫上一层沙土,运动员翻过横竿就落在沙坑里,跌得呱呱地叫唤。跳高架子是我爹做的,我爹是个劈柴木匠,活儿粗,但是快。弄两根方木棍子,用刨子刨刨,下边钉上几条腿,棍上按高度钉上铁钉子,往沙坑旁边一摆,中间横放上一根细竹竿,这就齐了。我们学校有一个小王老师,中师毕业,也是个小右派,手提帽,我们全校的体育课都归他上。他个子不高,身体特结实,整天蹦蹦跳跳,像个兔子似的。我们写诗歌赞美他:“王小涛,粘豆包,一拍一打一蹦高!”

  昨夜忽拟自订年谱,然又怯于回忆往事。不能展望未来,不能抒写现实,不能追思过去。如此,则真不能执笔为文矣。

  一个警察问:你是张家驹吗?

  杜勃洛夫斯基

  比赛水下憋气,是朱老师和右派们的保留节目。几个人围在一起,都把鼻子淹没在水下,屏住呼吸,眼睛相望着,憋啊,憋啊,终于憋不住,猛地蹿起来,像一条大黑鱼。剩下的人继续憋,憋啊,憋啊,终于憋不住,猛地蹿起来,像一条大黑鱼……蹿起来的就变成了看客,看着那些还在顽强地坚持着的人。最后,剩下的,每次都是朱老师和右派小杜。小杜是黄河水文站的,天天和水打交道,熟知水性,他说从他的祖上起,就当‘水鬼’。清朝时还没有潜水员这个叫法,‘水鬼’们完成的实际上就是潜水员的工作。他说他的老老爷爷在曾国藩的弟弟曾国荃手下当过‘水鬼’,在安庆大战中凿漏过太平军的大艨艟,为反动的满清皇朝立过战功。朱老师与‘水鬼’后代四眼相对,用眼睛对着话,你有什么了不起?我没有什么了不起,就是能比你在水中多待一会儿。别吹,出水才看两脚泥!两个人较着劲,谁也不肯先蹿出来。小杜说他的老老爷爷能在水下待两个小时,不用任何潜水工具。瞎吹,尽瞎吹!信不信由你。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三分钟过去,憋到了大约五分钟的时候,小杜终于憋不住了,呼地蹿了起来,好像发射了一颗水雷。他摸了一把脸,将鼻子上的水抹去,然后就大口地喘气。朱老师还在憋着,大家都数着数,571,572,573,574……600……朱老师还憋着,眼睛发红,好象充了血。右派们说,行了老朱,别憋了,你赢了,你绝对赢了。我们也说,朱老师,上来吧,憋坏了脑子谁给我们上课呀!在众人的劝说下,朱老师才出了水,看样子很从容。小杜说:老朱这家伙会老牛大憋气。陈百灵说:多么惊人的肺活量!朱老师说:实话告诉你们吧,我掌握了水下换气的方法,别说在水下憋十分钟,就是憋一小时也没事。小杜说他的老老爷爷能在水下待两个小时是完全可能的,你们不要不相信。

  1979年8月26日时浮肿加剧,录此以忘病痛。

  朱老师平静地走到警察身边,伸出两只手,说:大烟是我种的,与我老婆无关。

  1975年3月又记

  人家侦察兵就是从边上助跑翻过了横竿,你站在正中是怎么个说法?他笑着说了一句:“正面突破!”

  此本亦得自天祥,后新印世说新语,作为附录,余并购之。然纸墨印刷,远逊于此。罗氏印书,定价昂贵,然对于翻印古籍,颇为内行,所印书籍,精益求精,真所谓一分钱一分货者也。流传千百年,纸墨将不败损。此虽系残卷,除读书外,尚可临字,花钱不多,一举二得。

  那时候每年的五一劳动节,我们大羊栏小学都要搞一次运动会。起初这个运动会就是学生们跑跑跳跳,打打篮球扔扔手榴弹什么的,一上午就结束了。后来,不知道怎么弄的,学生的运动会变成了老师的运动会,老师的运动会把农场的右派也吸收进来了。这一下我们大羊栏小学的五一节运动会名气就大了,很快就名扬全县、全区、半个省。我上小学三年级时,写了一篇《记一次跳高比赛》这篇作文受到了老师的表扬。老师在我的作文本上用红笔画了许多圈,点了许多点,这就叫做可圈可点。他还用红笔写了二百多字的批语,什么‘语言通顺’啦,‘描写生动’啦,‘层次分明’啦,‘重点突出’啦,‘继续努力’啦,‘不要骄傲’啦,等等。后来我的语文老师把《记一次跳高比赛》送给右派一组的中文系教授老单看,老单看了说,一个十岁的少年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很不简单。老单是全中国有名的文学史专家,连李白的姥姥家姓什么他都知道,能得到他的夸奖,就跟得到了郭沫若的夸奖没有什么区别。我们老师得寸进尺,又无耻地把《记一次跳高比赛》送给省报总编辑李镇看。李镇用一分钟就把文章看完了,然后摸出一支像火棍的黑杆钢笔,连钩带划,把原长一千字的《记一次跳高比赛》砍削成五十个字,说:就这样寄出去吧,没准能发表。我们老师非要他给写一封推荐信,他实在顶不住粘糊,就写了一百多个字,给省报的编辑。我和老师欢天喜地的把稿子寄出去,然后就天天盼省报,几天后文章果然发了。这一下子我有了名,我们老师有了名,我们学校有了名,我们学校的五一运动会更是大大有了名。第二年,全县教师运动会就挪到我们学校召开了。第三年,周围几个县的学校也组织体育教师来观摩。当时的县革委主任高风同志原先是八一体工大队的跳高运动员,因为腿伤,退役下到我们这里来的。该同志爱体育,懂体育,一进体育场就热血沸腾,一看见跳高架子就眼泪汪汪。他亲临我校参加了一届运动会,参观了比赛,兴奋得不亦乐乎。他还在百忙当中接见了我,用他的大巴掌拍着我的头说:“小家伙,你的文章我看了,写得不错,不错,继续努力,长大后争取当个记者。”

  既得多纸,爰及此书,共四十八本,徐徐装之。

  这个天才的名字叫朱总人。

  久不弄此。中间事烦、病扰、休假、无纸,此业遂停。今日同人来谈,余问有封套否?中午遂有人携大捆来,闲人乃大忙。

  现场的观众,除了学生和农场的几乎所有右派,其余的大多是我们村的百姓,我爹、我叔、我哥,都在其中。周围的村子里也有来看热闹的人,但很少。我们村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五一期间,桃花盛开,小麦灌浆,春风拂煦,夜里刚下了一场小雨,空气新鲜,地面无尘,正是比赛的好时节。几个计时员议论着,今天如果出不了好成绩,就不能怨老天不帮忙了。人们望着运动员们的背影议论,猜想着万米金牌的得主。有人把宝押在李铁身上,有人把宝押在张家驹身上,只有我们一帮对朱老师感情很深的小学生希望朱老师能荣获金牌。村里的不良青年桑林瞪着大眼说:你们做梦去吧,猪尾巴棍子的小跟屁虫们。我们齐声骂着桑林:桑林桑林,满头大粪!

  从热爱现实到热爱文物,即旅行于阴阳界上,即行将入墓之征,而并一小石之志,不可得也。

  张家驹木偶着。

  啸亭杂录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里摸出一支博士牌钢笔,送给我以资鼓励。激动得我尿了一裤子。开完运动会,他没有回县,直接去了农场,与场领导密谋了许久。回去后,他就拨来了十万元钱,让我们学校增添体育器材,修建比赛场地。所有的技术问题,由农场的右派解决;所有的力气活,由我们周围十几个村子的老百姓来干。出这样的力,我爹他们都感到高兴,感到光荣。那时候的十万元人民币,在老百姓心目中,简直就是天文数字,我们私下里说,这么多钱,怎么能点得清楚?马上就有人回答,有老富呢,怕什么?十万元,人家老富用脚丫子就拨拉清了,那还用得着手!

  1975年6月7日

  也从来没看到朱老师到皮秀英家里去。

  “今日文化”

  朱老师跑过来了,还是最后一名,还是像我家的大白鹅那样,脑袋一探一探地往前冲,步伐很大,弹性很强,好象他的全身的关节上都安装了弹簧。他的脸上挂着一层稀薄的汗水,呼吸十分平稳。我们为他加油,他对我们微笑。看样子他对自己的殿后地位心满意足。他行他素,自个儿掌握节奏,前面的人跑成兔子还是狐狸,仿佛都与他无关。

  庶几其有此经历,能面貌一新云。(此则为此番包书题字之首作,可记也。一九七九年十月再识)

  汪高潮往后退了几步,几乎没有助跑,就把一米六十过了。他用得是俯卧式跳法。朱老师使劲鼓掌,大声夸奖:“真漂亮,真是漂亮,专业的跟业余的就是不一样!”

  尔雅义疏

  游泳啊,游___泳!我们根本不听朱老师招呼,狂呼乱叫着,光着屁股冲向石桥下面。朱老师无奈,穿着大裤头子跟在我们后边,像我家那只大白鹅下了河。朱老师擅长仰泳,他躺在水面上,头翘起来,脚翘起来,中间看不见,身体一动也不动,就像几块软木,黑色的,朝着石桥下漂来。我们刚开始光着屁股往石桥下冲锋时,那几个风流女右派吓得哇哇叫,有的还把身体藏在水里,搂着桥墩,只露着鼻子和眼睛,像一些胆怯的小姑娘。但很快她们就发现我们这些农村孩子比较弱智,光着屁股在她们身边钻来钻去对她们也构不成什么威胁,于是她们就放松了身心,该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了。这么些男孩子里有没有个别的早熟的小流氓,看到那些漂亮女子想入非非一点,我看也不能说没有。譬如说有一个名叫许宝的,就喜欢在桥下扎猛子。他水下的功夫很好,一头扎下去,能在水下潜行十几米远。我们经常可以听到那些女右派哇哇大叫,说是有大鱼咬人。其实那里有大鱼,都是许宝这小子搞得鬼。但有一天这小子在水下潜行干坏事,没拧到女人的腿,却一头撞到桥墩上,碰出了脑震荡,差点要了小命。

  续古文苑第四册

  众人都围在木头边上,嗅着浓浓的松油香,听我爹发表关于木头的演说。我爹是说者无意,但有人却听者有心。这个有心的人名叫郭元,是个脸色苍白、身体消瘦的青年。当天夜里,他就偷偷地溜到操场边上,扛起一根松木。

  唐代长安与西域文明

  旧习本宜改过,但不近书则已,近书则故态复萌,因既在身边,即难不顾而生情,有之为累,生之为痛,乃法则也。

  战争与和平

  唐拓十七帖

  所感甚多,因作书箴:

  大风寒甚,心躁如焚,不能外出,取此书再整装之。

  南通社称:中国无周,不可想象,然已成铁的事实。

  癸巳类稿纸店品种不全,即牛皮纸亦不易买到。家人代买书皮纸两张,色质均劣,手指一划则脆裂。此盖装订油印材料之纸,非包书之纸也。今后应说明要包装纸,庶乎近焉。

  1975年10月21日灯下。

  欧阳公可谓善为文者矣。观某晚年,尚在修改文稿,为身后百世读者着想,深为感动。为文者,当如是乎!然如此严正认真者甚少,故世上流传之佳作亦甚少。今日印刷进步,每日文字满街,当日无读者,况百世乎。

  六十种曲

  竹书纪年(四部丛刊缩印本)

  1976年1月9日

  湖海诗传

  此公在清末,号为大名士,读书精细,文字生动,好自夸张,颇喜记述他人对他的称赞。这种称赞,多是有求于他,他却即当真收受,满心高兴,看来很是天真。其实,在当时,所谓名士,喜怒笑骂,都是有为而发,并能得到价钱,且能得到官做。细读清朝公私文书,此点甚明,所谓一时代有一时代的风习也。

  今晚至邻居看电视:向总理遗体告别。

  初读此作在《译文》,甘之如蜜,珍之如璧。旧书已沦劫灰,此情亦如逝水。进城后购得此本,普氏著作,仅存一种。

  1975年5月14日下午记

  一九七五年七月三十日下午,大雨成灾,庭院如潭,家人困处,我自包书。(第二册)

  1975年10月12日

  书籍发还时,余居佟楼小室,以书籍无处安放,且念其为大累,遂择无关紧要者,分赠尚有来往之青年,映山文会克明等,均有所得。此书为人携至外地。克明谋回市内,为其办理者寻借此书,及索还,而克明事已不谐。今再装修,仍为寒斋所有,亦不想再赠他人矣。

  余附会风雅,购得三希堂四木箱,装潢华贵,盖银行家之遗物。浏览一过,即成长物,且颇滞重,亦不甚爱好,置之而已。近日家事纷扰,且加以地震,平日弄书之习,中止近两月矣。昨晚又有震动,同院嘈杂,余麻痹稽留室内,忽念及此书,愿读书法家所爱之文章诗词,遂从柜中取出,量纸裁装,如地大震,则一切覆埋。幸而平安,则仍为人生一乐也。

  词科掌录

  1975年1月24日晚记

  又记:时杨花已落,种豆未出,院中儿童追逐投掷,时有外处流氓,手摇大弹弓,漫步庭院,顾盼自雄,喧嚣奇异,宇宙大乱。闭户修书,以忘虎狼之屯于阶前也。

  这是和平环境,这是各色人等,自然就有排挤竞争。人事纷纭,毁誉交至。红帽与黑帽齐飞,赞歌与咒骂迭唱。严霜所加,百花凋零;网罗所向,群鸟声噤。避祸尚恐不及,谁肯自投陷阱?遂至文坛荒芜,成了真正无声的中国。他们把持的文艺,已经不是为工农兵服务,是为少数野心家的政治赌博服务。戏剧只有样板,诗歌专会吹牛,绘图人体变形,歌曲胡叫乱喊。书店无书,售货员袖手睡去。青年无书,大好年光虚度。出版的东西,没人愿看。家家架上无自购之书,唯有机关发放之本。转日破烂回收,重新返回纸厂。如此轮回,空劳人力。

  1974年1月2日晚间无事记

  小约翰

  1973年4月11日

  昨日下午包书时,喉痒大咳一声,喷嚏并作,乃口鼻出血。适组内同志来问年,强作笑语,酬之而去。室有厌物,每年都不得安然度过。

  1975年11月3日灯下

  阮盦笔记

  下午老李来,余包书与之谈话,老友不以为慢也。

  此书原拟处理,近日无事,取出洁整以消遣。心情烦躁,人谓与饮污水有关。密云给水,黄河引水,不知何日到津?昨晚金池送来深井水五十斤,于是盆罐皆满。天津九河下游,今海河竟露底矣。

  昨日康之公子来,言其父被召开会,出门上公共汽车,上下人拥挤,被推下车,跌断腿骨,甚可念也。本院有文姓,前曾被推下楼梯,大腿骨折。今当访其治疗经验,以告康君。

  时有所感:青春远离,曾无怨言,携幼奉老,时值乱年。

  1974年4月修补后记

  近思录

  诸子平议

  越缦堂詹詹录

  茶香室丛钞

  骨董琐记全编

  四十年来,惜书如命,然亦随得随失,散而复聚。今老矣,书物之循环往复,将有止境乎?殊难逆料也。有一段时间,余追求线装,此书尘封久。今读书只求方便,不管它什么版本了。

  庸闲斋笔记

  1975年5月20日晚

  钱牧斋尺牍

  铁木前传

  1974年12月29日记

  下午至滨江道做丝棉裤袄各一件,工料费共七十余元,可谓奢矣。冬衣夏做,一月取货。

  海上述林(上卷)

  忠王李秀成自传原稿笺证(增订本)

  1974年11月23日

  大雨屋漏,庭院积水,一片汪洋。(第四册)

  1975年10月10日

  1975年12月27日

  此两角钱小书,裹于群籍之内,遭逢非常,在外播迁,数易仓库,拆捆数次,地掷车触,独能完整,并免污损。此何故欲?一以其体微而薄,得不触硬利;二以其偏僻,不为流俗所注目。故能全其体,保其洁也。其价虽廉,然能随时展玩,主人颇从受益,乐在其中,实友朋之故交,艺苑之小品也。

  当初这些书,在我手中,珍如拱璧,处以琉璃。物如有知,当深感前后生活之大变,一如晴雯之从怡红院被逐出也。

  1976年1月20日时限记

  今值思想解放之期,文路广开,大江之外,不弃涓细。遂略加整理,以书为目,汇集发表,借作谈助。蝉鸣寒树,虫吟秋草,足音为空谷之响,蚯蚓作泥土之歌。当日身处非时,凋残未已,一息尚存,而内心有不得不抒发者乎?路之闻者,当哀其遭际,原其用心,不以其短促零乱,散漫无章而废之,则幸其甚矣。

  有友人言,青年人之不知爱书,是因为住处狭小,余颇以为非此。书籍虽非尽神圣,然阅后总应放置于高洁之处,不能因无台柜,即随意扔在床下,使之与鞋袜为伍也。总因不知读书之难。

  今日身体不适,又家务劳累,下午睡中老李来,告以心烦,仍絮絮不去,乃上床卧,以有病避之。

  三姊妹

  又记

  余既以大批石印笔记送人,时亦惋惜,以其代表一时期印刷史,书写亦多能手,可备观赏。赠与他人,他人以为泛泛,不知爱惜,尚不如弃之收购站,或再遇书癖也。此数种石印书。因夹于其他书捆中,随至旧居,得以暂存,并得披新装焉。

  余得于市场,架上无他善本,污损若此,装而存之。

  亲友无憾,邻闾无间。晚年相随,我性不柔,操持家务,一如初娶。知足乐命,安于淡素。

  新编五代史平话

  诗品注

  1975年11月23日

  此破书购自鬼市,早想扔掉,而竟随书物往返。琳琅者损失,无用者存留。不得已于此假日,为之整装,顺事物自然法则也。

  今日不适未上班,整理英法文《中国文学》,及己著残书。

  在短短的三个月中,你在我的感情的园林里,形成一棵大树。你独承阳光,浓阴布地,俯视小草。(偶然想到)

  1976年3月3日灯下老荒记

  潜研堂文集

  1973年12月21日晚题

  余近感:老年人多颠倒,语多重复。心有一念,顽不能散,一说再说,他人烦厌,而己不知。表现于文字亦如此。余青年时写作,一作之中,即使数十万言,无一重复语,似通盘背诵得过。今则不然,旬月之间,所题语言,即多重复。新枝不生,旧根盘结,此所谓生机渐消乎?

  石印术兴,古籍字帖,得大传播,有正、文明诸书局,所印完备精良。十年前,余陆续购求多种,然对此道,终难及门而入也。此本印刷纸张,均甚精好,值书籍艰难之际,当与黄金等价。余附会风雅,故装而珍藏焉。

  此书近借与同乡之任部队后勤军官者。彼近年以职务方便,颇读中外小说,并略有藏书。对此书似无兴味,送还时,书面油渍颇多,盖彼习惯于开饭时阅读,而彼等之伙食,据他说办的甚好云。

  此书购于冷巷,与余浮沉二十余年。此以前尚不知是何等经历也。

  马哥孛罗游记

  肇公自故宫寄赠。自去岁函托他代购此本,彼即念念不忘,而出版一再拖延。此次寄来,包扎妥贴,老成典型,实可感念。

  下册 前数日忽想购书。昨晚淮舟送来,颇残破,并谈及今日需书之多,购书之难。余环顾残籍,愈感难能可贵,珍惜之念倍增。

  一九七六年一月十一日灯下。世界舆论:亚洲一盏明灯熄灭了。谓周之逝。强忍热泪听广播。

  1975年5月15日

  王荆公百家诗选

  秋冬之交,造反派以“压缩”为名,将后面屋隔断。每日似有人在其中捆绑旧书。后又来前屋抄书,当时我的女孩在场,以也是红卫兵的资格问:

  范文正公尺牍

  1975年11月13日下午

  鲁迅小说里的人物

  1975年国庆节后一日

  此书厚重,并未包装,安然无恙,殆为彼类所不喜。当人文全集出,书信选编寥寥,令人失望,记得天祥有此本,即跑去买来,视为珍秘。今日得团聚,乃为裹新装。

  楚文物展览图录

  近日为邻居在窗下盖小房生气,甚无谓也。然迫使余深思当前环境及将来可能遭遇。要之,应随时克制,慎之!

  不知何由购此书,当时盖以为古籍也。之琏去新疆,屡欲送之亦未果。今经变动,仍在手头,且颇整洁,念系故旧,仍为装新。

  词科余话

  李太白集(国学基本丛书本)

  1976年2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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