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彦博偶遇诸葛遂,第六十九回

2019-12-10 作者:银河国际2266966   |   浏览(159)

诗曰: 高歌一曲向花前,遥忆当年酒席边。 碧沼鸳鸯交颈固,妆台鸾凤同心坚。 百磨不侮方成节,一见相亲始是缘。 漫道婚姻月老定,人情胶漆可回天。 却说康梦鹤回来见母亲,说蔡斌彦非实情来请,却是要退亲。即将自己与蔡斌彦应答的话,细细说与母亲陈氏知道。陈氏说:“吾儿有志,要他银作什么!”母子愤恨不已,且按下不题。 却说旗氏叫丫鬟去请梦鹤,道:“我家奶奶要请康相公叙话片时。”康梦鹤道:“你为我多多拜上家主,说我不肖被嫌,有愧窗下磨励之志,无颜去见。且相见不亲,不如不相见。要问闺闱花烛艳,必须金莲彻夜时。随他去退亲,我再不反悔他。”丫鬟把这话一一回覆,平娘道:“他那里朦胧怨咨,我这里心如棘刺,如今思量将奈何?有意诉衷情,急奈他志气昂昂,反做一个无情郎。”时人有歌《离亭怨》一曲: 从今后,玉容消磨,桂花朵,秋风吹罗,这相思何时谐和?记得当初,天后为斧柯,到了如今,父母作风波。望夫石渺渺,太行山峨峨。白茫茫,陆地来厚,碧腾腾,青天般高。仰望东落海,毒害的恁么。 过了数日,梅瓣白飞,柳眉青青,正孟春和煦之时。漳俗,男女不论官家贵族,出外游春踏青,真真可观,但见: 紫白红黄色色艳,粉青黛绿溶溶娇。有个雅淡梳妆,海棠闻遍;有个薄施脂粉,柳絮飘残。澄澄苍苔莲深浅,蔼蔼清馨兰麝飘。采梅的带香,摘花的微笑。水月耀碧,花柳争研。宿鸟惊腾巍巍,花梢扳弄纷纷。惹恨的春光,撩乱的艳冶。端的是——如茶,胡然而天;真个是东门如云,胡然而地。 那日,平娘坐一兜轿,带一丫鬟,乘这明媚之景驾言游春,实是要往注生娘娘庙冲愿。早来到,登了门阶,入到庙堂,参了菩萨,左顾右盼,忽见壁上有题一首诗,仰读云: 虔心默褥对神明,汗染栏杆恨注生。 玉箸金瓯鳌起舞,琼林瑶树鸟飞鸣。 三峰笔写愁途远,九曲观磨泪水盈。 愿得牡丹交御草,五云加色谢升平。 本郡弟子康梦鹤题 平娘知是其祥咨嗟自愤之笔,读了又读,不觉叹道:“清新俊逸,然诗之中有愿求佳人之意。我不知是怎么模样,是怎么才德,是怎么风流,才做得一个佳人。妾虽色恶词芜,不妨和韵一首。”即提起笔来,如龙蛇飞舞,风雨骤至,不一时就定。正是: 艳女恍如七步人,温柔体态珠玑新。 始知天地山川秀,编在娥眉文略神。 平娘题完,又觇见桌上一枝扇,着女婢持来,展开一看,内写唐诗一首,后题为“其祥老杜台正字。”平娘知这扇是梦鸽的,少顷必来寻觅,我不免到后殿参数罗汉,等他一等。 原来康梦鹤与蔡平娘虽是表兄妹,从未曾见他形容才学。那时庙中题诗,见了一乘女轿来,他便怞身往后门去,将扇丢在桌上,忘了持去。少顷,果然来庙中觅扇。仰见壁上不知那一个和他诗,遂无心觅扇,留情看诗。然未读之先,见其笔精墨良,耀耀动人,心中已有勃勃景仰不尽之意。及读云: 仰上高山月色明,何时殊引慰三生。 人遥室迩冷猿泪,情隔河长秋雁鸣。 云鬓懒梳叶落满,晓妆羞对苔生盈。 神如有应骊珠合,免得深闺抱不平。 本社信女敬和 康梦鹤读完,不觉惊讶说道:“天下有此大才的女子,近在眼前,梦鹤何褒然弃耳而未之闻也?然无题名氏,又不知是何人?”想了又想,说道:“这诗中,似素相识[未]嫁的女子,存仰慕见爱之意。晓得了,必是来的一乘轿之女,谅在后殿未出,不免相见他一面,看他如何。”乃躲在锦屏后偷看,只见得: 眉弯新月,眸凝秋水。脸衬二片朝霞,唇带一点红日。锦裙下,覆一双小小金莲,轻移香阶,有蕊珠宫娇娇之态,罗袖边,露一对纤纤玉笋,软玉舒展。若水月殿溶溶之姿。秋波一转,惹得魂灵飞天,美蓉半掩,动得眼睛乱撩。娇的是仪容袅娜,媚的是体态旖旎。形不尽轻身秀体,说不尽锦肠绣心。翩翩清爽,辉辉金石。若非嫦娥降临,疑是洛神再世。 康梦鹤道:“我要四海求佳人,谁知佳人即在门前,却不晓得是那个女子,不妨近前问他。若是应我也罢,若是不应我,我随他轿后,看他何方去便知。”即向后堂踱入。那丫鬟认得康梦鹤,是时立在边傍,见康梦鹤进来,即厉声叫道:“康相公,你要寻扇哩,扇在我小姐手中。”那平娘先时见一汉子突然进来,正要转身躲避开去,听见女婢说是康梦鹤,便住了脚,把梦鹤的扇掩在面上,启一点朱唇说道:“原来就是哥哥。我母亲前日清哥哥叙话,不晓得哥哥怎么如此坚执?今观题诗之意,乃知哥哥是要求天下佳偶,是以执一不去。未知这几时佳人有得否?”康梦鹤风流任兴,春风满面答道:“贤妹你有所不知,贱兄与贤妹乃凭天后娘娘为媒,签诗为记,五百年前红丝系足,焉肯效——之炊,白头之吟,为百世后讥薄情汉乎?无奈你爹爹忘却瓜葛之好,绝发葭莩之亲,贪富贵,厌贫贱。你兄恨不能蚤占鳌头客,而反作银样蜡枪人,是以有愧,癞出见面。若论贤妹一人,贱[兄]不能寤寐忘情矣。未知和的诗即是贤妹么?”平娘道:“俚言腐秽,有辱邯郸学步,哥哥休笑里妇之颦。”梦鹤道:“句句秀雅,字字佳章,真珠玉也。”平娘道:“休说这诗闲话,且说我爹爹,不日要接俺母子随任,斯时路途远,恐银河阻隔,汉槎难渡。今我爹爹被我母亲力劝,亦稍有冰消雾散,愿哥哥可乘势应时,庶免事事有变之叹。虽奴家柏舟自誓,然现今不作同心结,而要后日作连理枝,悔之无及。”康梦鹤道:“你贱兑现在陈蔡之际,涸辙之中,倘要成就了大事,鹑衣何以为礼?醑蕨何以为情?且贤妹入门时,清波可饱乎?绿草可茹乎?”平娘道:“哥哥不须忧虑。”平娘乃取身边所带象牙环一枚,又以所佩碧玉猫儿坠一个、并银簪金钿,尽拔下来,付女婢交与梦鹤,说道:“哥哥可将此物去变卖,休误了誓约。”梦鹤喜出望外,对平娘道:“感情良不少,报德何时了。夫以梦鹤百年属望,慰在一朝。”二人眷恋,不忍分拆。看看红日渐渐西附,没奈何,含泪而别。正是: 本思四海求蝉娟,谁料芝兰在眼前。 有意求珠珠不吐,无心归壁壁完全。 康梦鹤回来,不胜欢喜,见了母亲,说注生庙遇见媳妇,如此如此,陈氏忻然道:“我媳妇有此贤淑坚贞,是我家门之幸也,亦正是吾儿之敌配也。”梦鹤即将这些物件卖数十两银,费用殆尽,所剩无几。不幸遇着郑锦,那几年破家之后,闻梦鹤要娶亲,登门追讨媒银,无奈将所剩的银子送他去了,要用又无分文,不觉叹道:“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先父在日,有酒肉交欢,个个知心,今至我身,人情亦做不成,如今还他罢了,闲事不要管他。”斯时,即择了一吉辰,雇了一乘轿子,衣冠齐整,门庭光彩,虽无灿烂盈门之华美,亦有风光清雅之仪容。 且说平娘回家,许氏见平娘簪细等物皆空,问道:“你出去踏青,一身首饰物件那里去了?”平娘即与母亲告其情由。许氏道:“我儿你好大主宰!倘你父若知道,就活活打死你。他如今这等设处亦妙,未知他要何日来娶?”正在说话间,只见媒婆持一红帖,说:“康相公择此月十三日要娶小姐过门。” 那知蔡斌彦先往广乐去上任,次日,在路中差数十个家丁来搬请平娘母子,轿马拥簇,亦约在十三日起程。母子二人正在分别之际,相向痛哭。平娘泣道:“儿从父命,恐亏了生平大节;要顺夫命,又吧舍了骨肉分离,教儿怨得好[苦]。”许氏道:“五轮之内,造端夫妇,男婚女嫁,古今同例。安可以一时之别而误终身大事乎!”平娘只是低头掩泪,一句亦说不出。许氏催他上轿,平娘呜呜咽咽,又哭起来,许氏亦泫然泪下。无奈何,只得吞声而别,许氏往广东随夫,平娘往康家成亲。正是: 意合情偏切,情深意不移。 万般依古事,死别与生离。 话说许氏到了广东见蔡斌彦。蔡斌彦忙问道:“吾儿怎么未到?”许氏道:“男长当婚,女长当嫁,平娘与梦鹤娶去了。”斌彦忿然怒道:“你好擅专!我明日即差人去扛他回来。”许氏朝夕力劝他,未知何如。 话分两头,且说梦鹤娶得平娘到家,两人如鱼得水,如鸟得林一般。是夜,梦鹤咏《桃夭》之章,平娘答《绸缪》之什,情浓意合。一个得了意外之喜,忘贫穷于何有;一个得了终身之托,忘骨肉之分离。正是: 洞房今夜降真仙,暖玉温乡满被春。 漫言别离情最苦,且夸欢会思更新。 意中有意无他意,亲上加亲愈见亲。 欲得此情常不断,蚤寻月下检书人。 到夜来,并枕同衾,贴脐交股,难以曲尽其合欢之情。惟有一篇《天下乐》为记: 春见生绣帐,溶溶露滴牡丹开,擅口温香腮。淡淡云生芳草湿,碧泣含皓月,满池泛浮鸥。我将这纽扣儿松,你将这履带儿解。阳春和暖浑身泰,软玉温香抱满怀。柳腰款摆,半推半就,花心轭折,又惊又爱。背后着腮润,不知春光何处来;胸前着肉磨,不闻花落几多少。杏脸观月色,桃唇映日开。鸾被若金钗,首饰挺云鬓。曲尽人间之乐,不啻天上之降。 两人至云消雨散之后,直睡到天明,携手而起。康梦鹤口念一绝云:“花摇月影露淋淋,过尽春光绿色陰。”平娘即续云:“昨夜庭前关不住,今朝遇雨吐新心。”嗣后夫妻心神相契,或我倡被和,或我和彼倡,恍若关雎之和鸣,凤凰之相应。 一日,平娘向梦鹤道:“俺须想一活路,庶君夜间好磨励经史,日闻好求些利息,不可朝朝暮暮恋高唐,磋跎人间日月忙。”梦鹤道:“有什么活路?我想不来。”平娘道:“不消愁。妾善绣凤织鸾,你去街市中,问有人要雇女工等事,你可承领他工价,任他奉送。妾又思士君子埋头潜修,安肯露面求利?妾有一策,君可去赁铺一间,吊起一张蔑帘,写着一大坊表,与世游艺,君得坐这铺内,有人来求吉课,问卜书画,会须得了世间利息,如无人来求时,亦可静心息气而悟圣贤,有何不可?”梦鹤道:“静坐铺铺内,不殊置身书斋中,这计策做的。”未知后来开铺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诗曰: 立功献策与图谋,耍将妖贼尽平收; 皇王洪福千子岁,奸贪邪佞一齐休。 且说文招讨若没有丞相福分之时,几乎丧了性命。霎时被风吹砂石乱打,落阵逃走,回头看时,并没一个人跟随,独自骑着匹马,好生慌张愁闷。正似: 凤落荒坡,尽脱浑身羽翼;龙居浅水,失却颔下明珠。蜀王春恨啼红宋玉悲秋怨绿。吕度亡所佩之刀,雷焕失丰城之剑。好似蛟龙缺云雨,犹如舟缉少波涛。 当日文招讨正行之间,只见前面是山林树木,不知是那里去处。勒马转过山嘴,见一条幡竿,又听得钟声响,看时是一座寺院。文招讨道:“到此无奈,只得到寺里寻人问条归寨的路,又作区处。”来到寺前,下马入寺里来,见一个行者,文招讨对行者道要见长老。行者入方丈报与长老,长老出来,见文招讨戎衣甲马,不是以下将士打扮,必然是个主将。慌忙向前问讯,交行者牵了马,请入方丈坐定。长老情知道饥渴了,忙分付厨下办斋,先交讨茶来吃。茶罢,长老问道:“将军高姓,因何到此?”文招讨道:“下官姓文名彦博。”长老道:“莫非便是征西夏有功的文招讨么?”文招讨道:“然也。”长老道:”闻名久矣,今日山门多幸,得招讨到此。如何无随从之人?”文招讨道:“贝州王则谋反,朝廷起十万人马,命下官为将,收伏此贼。今早与贼对阵,不意大败,逃难至此。”长老见说,大惊道:“以招讨为将,又有十万大兵,贝州乃一洼之地,能有多少人马,如何却输与他?”文招讨道:“若论战,敌必不能取胜于我,今贝州王则一班贼党,皆会妖法。但交战之时,他阵内便放出神头鬼脸、猛兽怪物来,军马见了,俱各惊走。副招讨曹伟献计,用猪羊二血,马尿、大蒜、唧筒,赢得他一阵,贼兵数日不敢出城。日前下官升帐,与诸将议攻城之策,不期妖人使邪法,将磨盘从空压将下来,幸得多目神救了性命。早间与贼兵见阵,不提防王则阵里起一阵恶风,雷声闪电,霹雳交加,飞砂走石,打得阵势散乱,下官独自迷路至此,望乞吾师指引归路,到寨却当重谢。”长老听说罢,离坐拍手大怒道:“当今乃尧舜之世,君圣臣贤。此一等妖人辄敢恼乱朝廷,请招讨免忧,看贫僧与招讨出力,破其邪法,扫除逆党。”文招讨闻言,大喜道:“不敢拜问吾师高姓?”长老道:“贫僧复姓诸葛,名遂智。”文招讨听罢,欢喜道:“多目神曾写七个字道:‘逢三遂,可破贝州。’众人晓夜参详,全然不解其意。今日天交遇着吾师,若吾师肯去,破得贝州,下官奏过朝廷,官赏功劳不小。”长老道:“贫僧是空门中人,岂贪富贵爵赏。但今清平世界,不可容此妖人,贫僧当效犬马微劳,助招讨荡平妖逆。今晚请招讨寺中权宿一宵,明早五更同往大寨。”文招讨卸了衣甲,吃了晚斋,和长老讲论了半夜。睡到五更起来,洗漱罢,吃些饭食,长老交行者,寺中有马牵出来,和文招讨上了马,带三个行者,明点火把,离寺迤逦来到寨前。众将与军士见了文招讨,不胜欢喜,迎接至中军。曹招讨等都来动问道:“主帅一夜不回,众将皆忧慌无措,不知落阵走到那里,缘何同这个和尚回来?”文招讨道:“昨日被王则使邪法,一阵恶风吹得我迷踪失路,到一寺中,偶遇此圣僧,说能破邪法。我想正应多目神之言。”乃去曹招讨耳边低低说道:“这个和尚叫做诸葛遂智。”曹招讨大喜,屏退左右,问和尚道:“吾师有何神术,能破妖邪?”长老道:“贫僧曾遇异人传授五雷天心正法,凡遇金刚禅、左道一应邪术,贫僧见了,念动真言,即能反邪从正。招讨如不信,来日对阵便见分晓。”当日文招讨留和尚与行者在中军,即修战书一封,交军士去贝州投下,约在来日交战。王则见了,批回战书,打发军士自回。乃对众妖人商议道:“前日一阵,被我杀得大败而走,今日尚敢又来勒战,必须再用前日之法,直杀到界分,交他十万人马不留一个!”话休烦絮,两边各自整点人马,只等来日厮杀。 次日,王则领军马出贝州城,排一个阵势,两阵对冲,旗鼓相望。门旗影里,又见王则披发跣足仗剑,牵着白马在前,口中念念有词,把剑尖刺着白马,噙口血水,只一喷,只见王则阵上恶风急起,砂石雨雹,看看来到文招讨阵前。诸葛遂智在军中见了,摇动铃杵,口念真言,把铃杵一指,可霎作怪!那阵恶风砂石雨雹。转风望王则阵里打将入来!王则见风势不好,慌忙招军马急急转身,文招讨鞭稍一指,大小三军一齐掩杀过去,王则人亡马倒,折其大半,赶落城濠死者不计其数。王则急急收拾些少败残人马,奔入贝州,拽起吊桥,关上城门,紧守不出。 却说文招讨三军杀到城下,割人头耳鼻,夺金鼓旗幡,文招讨令鸣金收军,离贝州城下不远下寨。文招讨请诸葛遂智上坐,躬身谢道:“这一阵皆吾师之力也。若如此,贼兵指日可破。”诸葛遂智道:“贫僧以止破邪,无往不利。若是有贫僧在阵中,何惧王则一行妖法之人!”文招讨闻言甚喜,道:“王则今日输了一阵,越守得城子紧了。”传下将令,交军士并力攻城。只见贝州乌云黑雾罩了城子,虚空中现出神头鬼脸、毒蛇猛兽,军土都打不得城,反伤了许多人马,打了两三日,只是打不下。文招讨交十万人马围了贝州城,擂鼓发喊,王则只不出来。文招讨只得交军士离了贝州城下寨,依先提铃喝号,递箭传更,与曹招讨计议道:“彦博同招讨领这十万人马,一日费了朝廷许多钱粮,到此将及有两个月日破不得贝州,如何是好?”曹招讨道:“主帅且请宽心,容曹伟再思良策。”当日曹招讨别了,自归本营。文招讨在帐中忧虑,不觉天色夜深。但见: 银河耿耿,玉漏迢迢。穿营斜月映寒光,透帐凉凤吹夜气。雁声嘹亮,孤眠才子梦魂惊;蛩韵凄凉,独宿佳人情绪苦。军中战鼓,一更未尽一更敲;远处寒砧,千捣将残千捣起。画檐间丁当铁马,敲碎士女情怀;旗幡上闪烁青灯,偏照征人长叹。妖邪贼侣心如蝎,忠义英雄气似虹。 当夜文招讨在帐中翻来覆去睡不着,至三更前后,听寨外时稻悄悄地。文招讨起来,离了寨房听时,正打三更,见一个军士打着梆子来交更,口里低低唱只曲儿,把那梆子打着板。文招讨听得,便回帐房睡了。 到了次日天明,众将士都到帐下声喏,文招讨升帐,众将官来唱喏了,摆立两边。文招讨发放军事已毕,叫左右唤昨夜打三更的军士来,不多时左右挨问叫到。文招讨问道:“你便是昨夜打三更唱曲儿的么?”军士道:“告招讨,小人恐怕打磕睡误了更次,把这曲儿来唱,便不打磕睡。”文招讨道:“胡说!乱我军法,即当斩首!”叫刀斧手:“推出斩讫报来!”那军士道:“告招讨!饶小人之罪,小人能斩王则首级,献与招讨。”文招讨交且押他过来,问道:“你这厮乱道!我领了十万大军,在此两个月破不得贝州,你独自一个,却如何斩得王则首级?”那军士道:“王则与我小人同乡,自幼结为兄弟。”文招讨问道:“你姓甚名谁?”那军士道:“小人姓马名遂。”文招讨听了,暗喜道:“想其人必应多目神之言。这汉子去,必能了事。”文招讨道:“你有何计策能斩王则?”马遂直走到文招讨身边,附耳低言说道:“小人去如此,如此,必斩王则。”文招讨听罢大怒,喝交:“左右拿下!叵耐这厮,我奉朝延命领十万大军为招讨使,尚且无计克复贝州,你是何等人,辄敢多言乱我军法!不斩你首,难以伏众!”刀斧手把马遂捉下,众将官都跪下告道:“马遂罪合当诛,但于军不利,望招讨宽恕,权且寄罪。待破了王则,问罪未迟。”文招讨忿气不息,众将官苦苦哀告。文招讨道:“若不看众将面皮,决斩你首。既犯吾令,难以全免!”令左右杖一伯,以正其罪。左右拖翻马遂,打了五十棍,众将官又告饶,文招讨起身道:“且寄下五十!”恨声不绝,怒入帐中。众将官各自归寨。马遂在寨里道:“我直恁地悔气!不合唱了个曲儿,恶了文招讨,要斩我,又得众将官讨饶,只打得五十棍!”对众人叹了一口气。当夜马遂悄悄地出帐,迳到贝州城下,隔着城河高声叫道:“城上人!我有机密大事来报你主将,可开城门放我入城!”那守城军听说,禀了守门官,开城门用小船过河来,渡马遂上岸,少不得细细搜检,并无夹带寸铁。众军人见有棒疮,也不缚他,看守到天明,押来见王则。 王则认得马遂是同乡兄弟,便道:“多时不见你,原来你在文彦博军中,今日有何事却来见我?”马遂道:“告大王!马遂不才,失身在军伍之中,不敢来见大王。因前日夜间该马遂巡三更,恐怕打磕睡,不合唱个曲儿,文招讨道我搅乱军心,要斩我,幸得众将官告饶,打了五十脊杖。今日特来投顺大王,望大王收留在帐下做一走卒,当以犬马相报!”脱下衣裳来与王则看。王则看了,好不忍见,便交马遂穿了衣裳,请上厅来坐定。马遂道:“大王是三十六州之主,小人得蒙大王收留,执鞭坠镫足矣,安敢预坐!”王则道:“我与你是同乡人,又是从小兄弟,与别人不同。”马遂只得坐了。王则交安排酒来,一面请马遂吃酒,一面问文招讨军中虚实。马遂道:“文招讨只有五万人马,诈称十万。前日又输了几阵,折了一万多人马,如今不上四万实数。昨日计点粮看,听得说只可关支十日。今大王用心守把,不过十余日,文招讨之军不战而自退矣。”王则听马遂说了,十分欢喜,就留他在州衙里宿歇。又唤医人医治,逐日好酒好食管待他。看看马遂将息得棒疮好了,王则并不疑他是行苦肉计的。马遂要杀王则,又下不得手。 文招讨见马遂去了许多时没些动静,传下令来,交军士近城擂鼓发喊勒战。王则带领一班妖人,连马遂都上城来,王则靠着悬空扳,按住木栏干,看那城下军士搬打城的器械,近城来打城。这里瘸师等一班妖人叩齿作法,王则也念咒语,就现出许多神头鬼脸、毒蛇猛兽,惊得那打城的军士倒退了,不敢近城。马遂立在王则身边,思量道:“这里不下手,更等何时?”看他身边,左右都执着刀斧器械,摆立两旁。马遂心内欲夺刀来杀王则,又怕不了事,乃捏得拳头没缝。王则正念咒语,被马遂一拳打中嘴上,打落当门两个牙齿来,绽了嘴唇,跌倒在城楼上。马遂就夺左右的刀来砍,却被王则身边一个心腹贼将唤做石庆,腰里拔出刀来,手起刀落,把马遂剁落一只胳膊来。众人一齐向前,捉了马遂,救起王则。王则大怒,交左右斩讫报来。马遂大骂道:“我为无刀在手,不能斩贼之头与万民除害,我死必为厉鬼杀你矣!”众人推马遂去斩了,不在话下。 却说王则被马遂打绽了嘴唇,声也则不得,酒食也吃不得。众人皆优,又恐官军打城,俱各面面相觑,一面交医人调治。王则疼得烦闷,无可消遣,平日最喜欢一个扮副净的乐人,则做李鱼羹,王则交唤他来解闷。当日李鱼羹来到王则面前,闭着口只不则声。王则问道:“李鱼羹!你为何不则声,心下有甚烦恼?”李鱼羹道:“大王尚且烦恼,小人怎地不烦恼?小人与大王都是做私的,今日在城上,看看城外又添了许多军马,并力攻打城池,双日不着早日着,终久被他捉了。”王则道:“叵耐这厮不伏事我,反把言语来伤触我!”喝交左右拿下,手下人把李鱼羹捉了。王则交把他缚了手脚,吊在炮稍上,就城上打出去,跌做骨酱肉泥。众人缚了李鱼羹,吊在炮稍上,拽动炮架,一声炮晌,把李鱼羹打出城外。可煞作怪,恰好打落在城濠边河里。 文招讨在寨中见城上炮打出一个人来,即时交军士去看,众军士将挠钩搭上岸来,还是活的。随即解了索子,押到帐下。文招讨问道:“你这汉子是甚么样人?姓甚名谁?为甚事打出城来?”李鱼羹道:“告招讨!小人是贝州乐人,名唤做李鱼羹。一时不合劝谏王则归顺招讨.王则大怒,把小人做炮稍打出城来,要跌小人做骨酱肉泥,天幸不死,得见招讨。”文招讨道:“你是个乐人,如何的劝谏王则?”李鱼羹道:“王则被一个马遂一拳打落了当门两个牙齿,绽了嘴唇,念不得咒语,行不得妖法,叫小人解闷。小人乘着燥头,劝他归顺;不然时,旦夕之间必被招讨捉了。岂知此贼不醒,反怪小人。”文招讨见说,喜不自胜,道:“你虽然是个乐人,却识进退。”交左右赏他酒饭。李鱼羹吃了酒饭,文招讨又问道:“你既是个乐人,必然在贝州久了,定知城内虚实。”李鱼丝道:“告招讨!贼首王则被打绽了嘴唇,念不得咒语,已无用了。有一个军师最利害,跛着一只脚,唤做左黜。又有一个国师,唤做弹子和尚。又有个张鸾,一个卜吉。又有三个,叫做张琪、任迁、吴三郎。还有王则的浑家胡永儿,极会使妖法。王则全靠这一班妖人,手下军人虽有万数,尽是乌合之众,不足为道。”文招讨又问:“城中有多少百姓?坊巷、河道、衙门怎地模样?”李鱼羹一一都说了。文招讨道:“天使此人泄露虚实,王则可斩矣!”文招讨正说之间,只见帐下走出一员将官来,道:“告招讨!小将能生擒王则来见招讨。”文招讨见这个人出来甚喜,道:“正应多目神之言,‘逢三遂,可破贝州’。“元来这个将宫姓李名遂;先前诸葛遂智曾破法,杀了一阵;次后马遂打绽了嘴唇,念不得咒语,行不得妖法;今又逢李遂,却好三遂;因此文招讨喜欢。文招讨问李遂道:“你有何计策可擒王则?”李遂道:“小将手下见管着五伯名窟子军;今得李鱼羹说破城里虚实,地里坊巷一应去处图画阔狭,容小将再一一仔细问他端的;对图本度量地面远近相同,只须带五伯名窟子手,在城北打一个地洞,直入贝州城内,到王则帐前捉了一行妖人,然后开城门放大军入城,有何不可?”文招讨大喜,赏李鱼羹、李遂各人衣服一套,就佥补李鱼羹为帐前虞侯。交李鱼羹细说城内衙门地面坊巷虚实,即令浮寨官相度画了个图本,把与李遂。李遂看了,计算远近虚实,阔狭方向,禀覆文招讨道:“这事须密切,亦不是一时一霎之事。望招讨整顿军旅,时刻打通。就好接应。就要带李鱼羹去做眼。”文招讨道:“你可仔细用心,如拿得王则,克复贝州,奏闻朝廷,你的功劳不小。”随唤五伯窟子军,都赏赐发放了。李遂正要起身,只见诸葛遂智向前道:“告招讨!李将军虽打得地洞入城,恐不能擒捉王则。”文招讨道:“吾师何以知之?”诸葛遂智道:“那贝州城中,王则左右一班俱是妖人。若李将军打地洞入去,他那里知觉了,行起妖法,非但不能擒捉王则,李将军反为他所害。”文招讨道:“若如此,何时能灭此贼?”诸葛遂智道:“不必招讨忧心,贫僧当同去,以正破邪,交他使不得妖法,尽皆擒捉便了。”文招讨见说,大喜道:“若吾师肯去,大事济矣!”诸葛遂智交备下猪羊二血、马尿、大蒜之类,随身即同李遂出帐来。 却说李遂带同李鱼羹看了图本,到城北计算了地里,和诸葛遂智指挥窟子手,穿地洞打入贝州来。打到一个去处,李遂约莫是州衙左侧,交窟子手从这里打出去。窟子手打通了,问李鱼羹道:“这是那里?”李鱼羹看时,正是王则堂门前。此时有四更时分,李鱼羹前面引路,李遂和众人发声喊,迳奔入王则卧房眼来。却说王则日间自思量道:“我这里有左师、弹子和尚、张鸾、卜吉等一班儿扶助着,文招讨虽有十万人马围在城外,看他怎地入得城来奈何得我!”不以为事。当夜正放心和胡永儿在床上快活行云雨之事,蓦听得堂里喊杀连天,惊得魂不赴体。只因众人奔入房里来捉,有分交:从前作过事,没兴一齐来。正是: 饶君走到焰摩天,脚下腾云须赶上。 毕竟王则、胡永儿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扫描校对

第六十九回粉脸金刚枪挑王虎金头太岁锏打康龙 词曰: 义气心高白日,奢华尽赴青云。堂中歌啸日纷纷,多少人来趋敬。 秋月清风几度,黄金白璧如尘,开门不见旧时人,冷落谁来揪问? 话说祁巧云被童子推下桥来,大叫一声,不觉惊醒,乃是南柯一梦,吓得浑身香汗淋淋。睁眼看时,只见皓月当空,正是三更时分。祁巧云道:“好生奇怪,分明是谢先翁传授我的兵法,回来跌下桥去,怎生仍在楼上?”遂将那呼雷驾云的咒语一想,句句记得;再向怀中一摸,一卷天书明明白白现在怀中。祁巧云不觉大喜,忙忙展开,就在月下看时,上面有四个字,是“急时再看”,再揭过两版,字迹全无,却是几层白纸。祁巧云大疑,暗道:“井无字迹,要他何用?”因又想道:“且待我将驾云的法儿试试,看是灵也不灵。”遂走至楼下,来到天井,望空打了一个稽首,口中念念有词,喝声“起”,只见脚下风云齐起,身体甚是轻快,不知不觉早起到空中,祁巧云大喜,又喝声“落”,果见脚下的祥云又缓缓落将下来。祁巧云望空忙忙下拜,拜谢仙翁;复回楼上,忙将天书包好,藏在身边;进房睡了一刻,早听得鸡唱天明。 众位小姐一齐起身梳洗,早见马爷到了观内,入后坐下。祁巧云遂将夜来谢应登显圣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如若不信,天书现在,只是上面并无字迹,不知何故。”马爷同众小姐闻得此事,个个惊异称奇,忙忙取出天书,大家乍看,果见几版白纸,字迹全无。众人不解其意,程玉梅道:“从来仙机难测,且到急难之时再看便了。”祁巧云收了天书。那谢灵花说道:“奴家昨夜也梦见仙童来与我讲究些兵法,故也略知此事。此书将来必有应验,速速收好。”众人大喜。 马爷见谢灵花生得伶俐聪明,有心要他为媳,便向谢道翁商议;随后谢元也到了,力主其说,谢老夫妇好生欣喜,愿谐秦晋。马金锭便要谢灵花同去出征,谢灵花依允,辞了双亲,欣然同众位小姐下山,一面入了行营。放了三个大炮,调动三军,起身往登州进发,早有流星探马飞报米吏部去了。 且说那米顺领了三万人马,带领王、康二将到镇江府会合了米良、王顺,又调了二万人马,共是五万大兵,百员战将,来征剿鸡爪山。人马才进登州,早有探马报说:“云南总督马成龙为帅,会合了鸡爪山的人马,一路上得了多少城池,所到之处,望风而降。今大兵到了,离城三十里扎寨安营,请令定夺!”米顺听得,吃了一惊,说道:“他的兵马为何如此神速?再去打听!”米顺随即众将商议:“闻得马成龙兵法利害,更兼鸡爪山一伙强人俱系非常骁勇,凡是交战,众将各要小心在意。”众人都道:“谨遵严令!”当晚无话。 到了次日,五鼓造饭,平明调拨大队,点齐人马,出了登州,摆开阵势。早见尘头起处,旌旗招展,鸡爪山的人马蜂拥而来,上下两军相对,压住了阵脚,米顺带领众将出营看时,只见马爷大队的人马,旗分五色,兵拨八方,盔甲鲜明,马壮人强,果然军威整肃,名不虚传。 米顺正在看时,忽听得一声炮响,绣旗开处,拥出两员小将,往左右一分。左边一将,面如傅粉,唇若涂朱,龙眉虎目,头带银盔,身披银甲,手执点铜枪,跨下一匹银鬃马,绣带飘飘,威风凛凛,乃是左先锋粉脸金刚罗灿。右边一将,黄面金腮,头顶金盔,身披金甲,手执金装锏,跨下一匹黄瞟马,相貌堂堂,英风凛凛,乃是右先锋金头太岁秦环。这二位英雄如天神一般分为左右。正中间一面大红帅旗,马元帅全副戎装,红袍金甲,带领三十二位英雄,一个个都是锦袍金销,分在两边,犹如雁翅排开,分外齐整。 米顺见马爷军兵如此威严,早有三分怯惧。马爷纵马出营,高叫:“米顺打话!”米顺只得强打精神,纵马出营,开言叫道:“马将军请了!皇上封你世袭公侯爵禄,为何同强徒谋反?今日天兵到来,快快下马受绑,免你死罪!”马爷听得大怒,骂道:“你这奸贼,勾合沈谦,通同作弊:番兵入寇,你不添兵证剿,反害罗增性命,是何道理?又想灭尽了众位公侯,思想谋篡,罪该万死:今日本帅到来,一者除奸削佞,为国安民,二者替众公侯伸冤出气。”悦罢,将手中刀一指道:“谁与我将贼擒来?”罗灿应声道:“待末将擒之!”拍马摇枪,直奔米顺。 那米顺的先锋姚轮舞刀来迎,二将交锋,战无十台,罗灿手起一枪,挑姚轮下马,复上一枪,结果了性命。随即一马冲来,要擒米顺:米顺大惊,说道:“谁去擒来。”大将王虎拍马抡刀,大叫:“来将休得撒野,快报名来!”罗灿道:“俺乃定国公马无帅麾下左先锋、越国公的公子罗灿是也!来将通名,你少爷枪下不死无名之鬼!”王虎喝道:“俺乃吏部天官加封平寇将军、米元帅麾下大将王虎是也!反叛快快下马受死!”罗灿大怒,举枪就刺,王虎舞大刀劈面交还,二人战在一处,只见刀来处冷雪飘飘,枪到处寒光的的。一个是惯战的英雄,一个是能征的好汉,一来一往,大战了四十余合,不分胜败,罗灿见胜不得王虎,心生一计,回马败走,王虎随后赶来,罗灿回头见王虎来得切近,扭转身躯,喝声“去罢”。一口马枪直奔心窝挑来,王虎吃了一惊,叫声“不好”,将身一闪,闪不及,那一枪正中左肩,早透了三层铁甲,险些儿落马,大叫一声,伏鞍而走,罗灿回马赶来,那米顺阵上一连十五员战将前来接应,救王虎入营去了。 米顺阵中恼了康龙,拍马抡枪来战罗灿。罗灿正欲交锋,秦环在后大叫道。“哥哥!这场功让与兄弟罢!”早舞动双铜来战康龙;罗灿便回马观阵,只见秦环同康龙两马相交,枪铜并举,好一场恶战。这一个双铜运动,浑身滚滚起金光;那一个钢枪起处,遍体纷纷飘冷艳。枪来锏架,锏去枪迎,大战三十回合,秦环卖个破绽。康龙不知好歹,一枪挑来。秦环将左手的锏将枪逼住,右手一锏望康龙脑门上打来。康龙躲过了头颅,左肩早着了一下,撇了枪跑回本阵。秦环大喝一声:“那里走!”拍马追来。 马爷见秦环已得胜了,将手中刀一指,调动了那三十二位英雄,领了大队人马,一齐冲杀过来,犹如兵山一般。怎生迎敌?米顺大队已乱,一齐拨马败走去了。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本文由银河国际网址手机版发布于银河国际2266966,转载请注明出处:文彦博偶遇诸葛遂,第六十九回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