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金报三捷临门,悟前缘樽前成八咏

2019-12-10 作者:银河国际2266966   |   浏览(187)

词曰: 正有莲花瑞,泥金报已来。苍天真不负多才。况道荣归,指日雀屏开。皓月窥鸾镜,秋风绕凤台,双携神女梦中猜。分付凄凉,都去别安排。 右调《南柯子》 话说三位小姐同韩香众人,忽见养娘们飞奔前来,不知是为甚事情。正要问时,几个丫头、养娘跑得气喘喘的,向三位小姐说道:“恭喜三位小姐,三位姑爷都高进了。”韩香笑道:“想是都高中了。”养娘们道:“正是,正是。大姑爷中了状元,二姑爷中了榜眼,三姑爷中了探花,都做了翰林,指日荣归。三位姑爷家都抄有泥金报,差人在外,替三位小姐报喜哩。”这三位小姐闻言,不觉喜形于色,掌珠、步莲两个小姐向柔玉小姐道:“姐姐,恭喜蒋家哥哥中了状元。”柔玉小姐道:“二位妹妹的喜,也与我一样。”韩香道:“三位小姐于今都是诰命夫人了,大家带挈俺韩香。”绛雪道:“韩姐,你方才说那三枝荷花应在三位姑爷身上,于今果然,敢是你身上有八卦么?”韩香骂道:“小油嘴儿,你的好日近了,还在此说甚胡话。”大家欢笑一回。柔玉小姐分付管帐的备酒饭款待三家的来人,再封二十两银子赏他做路费,家人媳妇领命去了。三位小姐转到中堂,各各欢喜回房。柔玉小姐坐在房中,想象蒋青岩在京得意的光景,及他两人当日的情儿,做了一个词儿道: 花前忽地传消息,听说罢,欢心醉。琼林宴撤玉骢嘶,天子门生及第。依稀想象,紫袍金带,千里浑如对。愁肠尽付东流去,往日事,他应记。琵琶楼下夜沉沉,更有新诗申意。凌花镜里,容颜仍旧,从此相思遂。 右调《御街行》 柔玉小姐将这首词儿写了,拿在手中,自吟自咏了一回,收过一边,拉了韩香,同去寻两个妹子下棋。从此姊妹三人同着韩香,或下棋,或赋诗,或品香厨茗,终日欢聚,把一向的愁都化成冰雪。按下不题。 却说华刺史夫妇同三个女婿,一路上轩轩昂昂,逢府过县的官儿都来迎接,送下程、请酒、换夫马,好生兴头。一日到了扬州,蒋青岩恐怕耽误了时日,分付船家不要声张,将船悄悄过了扬州,并不令袁太守知道。直到六月下旬,才到杭州。那杭州的大小官员,都来接见过了。蒋青岩、张澄江、顾跃仙三人都要留华刺史盘桓几日,华刺史道:“贤婿们荣归,少不得要谒庙祭祖、各官来拜贺及竖旗送扁,一切事务烦冗。料没工夫盘桓;且老夫出门日久,小女们在家悬望。等三位公事完毕到寒舍之日,那时盘桓的日子正多,老夫明早定要渡江。”蒋青岩道:“既然岳父不肯少住,小婿也不敢强留,但明日渡江,必须换船,岳父岳母今夜何不移到合下,草榻一宵,明早起来未迟。”华刺史道:“这却使得,老夫正有一言要与贤婿商议。那柳碧烟本当就此送归贤婿,念他与老夫有恩,老夫意欲带他同到寒舍,待小女完婚之日,一同花烛,以见老夫报德之意,不知贤婿意下如何?”蒋青岩道:“岳父之言最是,世间从无先妾后妻之礼。”张澄江和顾跃仙也道华刺史此举极妥。当日华刺史将行李搬到蒋青岩宅中,张澄江和顾跃仙各自先入城去,看过母亲,从新到湖上来,陪华刺史夜饮。饮酒中间,蒋青岩等三人同问道:“敢请岳父,不知小姐们该在何时到府,求岳父见教。”华刺史道:“眼下天气炎热,路上难行,八月初旬相候便了。此番贤婿们若到山中,竟到小园居住,不必更寻下处。”三人应诺,直饮到三更方止。次早,华刺史起身渡江,三个女婿全副职事,三乘大轿,送华刺史夫妇上了渡船。作别而回,各自去料理公事不题。 却说华刺史夫妇,行不数日,到了家中。三位小姐接住,悲喜交集,一家大小欢喜非常。三位小姐拜见已毕,华夫人背后走过一位美人来,向三位小姐见礼,三位小姐一齐惊讶,不知这美人是谁,只道是华刺史新讨的姐妾。三位小姐同看着华夫人,不知该怎生行礼。华夫人会意,说道:“孩儿,这是你我的恩人柳碧烟,行宾客之礼便了。”三位小姐依言,和碧烟平拜了几拜,韩香也来见礼。华夫人向三个女儿笑道:“孩儿恭喜,你们是浩命夫人了。”说罢又扯柔玉小姐到一边,将碧烟代他到杨素府中作侍儿,解了一家祸事,后来杨素因蒋青岩中了状元,将碧烟送还,及向日碧烟在舟中曾与蒋青岩订盟,情愿为妾的一节话,向柔玉小姐细述一遍。柔玉小姐喜道:“原来向日托名救我们的,便是此人,他与我家有这等大恩,孩儿礼让他为正,但不知他多少年纪了?”华夫人道:“他与你同庚,小你两月。”柔玉小姐道:“如此,是孩儿的妹子行了。”华夫人又指着柔玉小姐向碧烟道:“这是我柔玉孩儿,你和他两人极皆亲热,从此你两人便同房歇息吧。”碧烟闻言,从新向柔玉小姐一拜,道:“贱妾无状,望小姐宽容。”柔玉小姐忙忙答拜,道:“妾受妹妹大恩,恨无以报,何出此言。”韩香在旁,看着碧烟和三位小姐容颜争美,宛如一母所生,心下想道:“蒋官人好造化也,既中了状元,又得了这样一妻一妾,真个占尽人间美事。” 当夜碧烟果同柔玉小姐一房安歇,柔玉小姐和碧烟坐在灯下,细细问其根源,方知碧烟是执金吾的小姐,又见他言语有章,举止端雅,心下甚是爱他、敬他。碧烟因向日在舟中曾闻蒋青岩道柔玉小姐之才,今见房中奇书满架,卷轴成堆,想青岩所言不差,因问道:“妾闻小姐学同班女,才过文姬,今幸得侍左右,敢求佳作见教一二。”柔玉小姐道:“闺中人偶识数字,绝无佳作可观,妹妹想多吟咏,幸以教我。”彼此谦了一会,忽见韩香走来,见他二人彼此要请教,笑道:“小姐你也瞒不得碧娘,碧娘也瞒不得你,终究是要看见的。小姐何不先拿出几首来与碧娘看,碧娘自然要拿出来与小姐看。”柔玉小姐道:“实无甚著作,止有前日赠你弹琵琶的四首还有稿,待我取来请教便了。”说着便起身去取来,递与碧烟。碧烟展看一回,连声赞叹道:“诗既清新,字复劲秀,真女中曹、刘也,贱妾当北面事之矣。”韩香道:“碧娘,你此时却推脱不去了,快将诗来。”碧烟笑道:“俗语云:丑媳妇少不得要见公婆。但我无囊筐,偶作一二首,都忘却了,只有扫雪涛二首还记得,待妾写出,请小姐涂抹。”韩香便去取了一张笺纸,送与碧烟。碧烟接在手中,抬起笔来,中锋悬腕,将两首扫雪诗写了,双手递与柔玉小姐观看。柔玉小姐细看,那诗意凄然,字法妩媚,十分敬服,道:“妹妹此诗,语意精深,惨人心目,直可与《明妃出塞曲》并传,妾当远拜下风。”彼此谈至三鼓,方才就枕。从此,柔玉小姐和碧烟两人亲爱非常,就如同娘共侞的一般,行坐不离,唱酬不暇,便有好茶好香,也要两人同赏,真是日中管、鲍,妆台快友。便是那掌珠、步莲二位小姐,也如碧烟甚是亲密。 话休烦琐,再说华刺史自到家中,便忙忙替三个女儿备办嫁妆,上自金银翡翠,下至箱柜、桌椅、器皿等项,无一件不出奇出色。独有柔玉小姐的,是一正一付。到八月初头,诸事已备,华刺史和夫人商议道:“我两个老人家单生这三个女儿,若个个都嫁出去,岂不寂寞杀了!若都要留在此间,那张家、顾家还有母亲,料他未必依从。只有蒋家侄儿无父母之累,一定要留他在此,替我支持家事,养生送老,便是张家、顾家两个女婿要带女儿口去,也要须住三年两载,如此方可。”华夫人道:“妾身也是这般见识,正与老爷相合。待他三人来时,须说过在先,只恐老爷不便当面讲得。”华刺史道:“这也容易,他三人来时,我约山中的那田老儿来,托他转说便了。于今还有一事,三个女儿身边,每人只有一个丫头,必得成双才好随嫁。”夫人道:“妾连日也思量此事,只恐此时没处寻买,便买得也未必中他三人之用。我房中除了韩香,其余的五个丫头,捡三个好些送与他三人便了。”华刺史道:“此说到也极妥,吉期已近,今日是个好日子,便唤过众丫头来,我两人捡选一捡选,送与三个女儿吧。”夫人闻言,忙唤过自己的五个丫头来,华刺史捡了生香送与柔玉小姐,伴绣送与掌珠小姐,紫骛送与步莲小姐,当下着一个养娘分头送到小姐房中去。不一会,那送伴绣和紫鸾去的养娘都回来,道:“二小姐、三小姐都收了。”只有送生香与柔玉小姐的养娘去了半晌,仍旧同生香走来,回覆道:“大小姐不收。”华刺史夫妇都不知女儿为甚缘故,两人商议道:“想是柔玉孩儿不喜生香,此外却没有好的,怎生处治?”华刺史悄悄向华夫人道:“不然,将韩香送与他吧。”华夫人道:“这也使得,只恐韩香到未必肯做随房的丫头,待我去问他看。”此时韩香正在跟前,华夫人便叫他过来,问道:“大小姐吉期在迩,随嫁无人,适才将生香送与他,他又不要,我想大小姐平日最爱你,我意欲将你与他,教他异日还替你寻一个好人家打发你,不知你肯去否?”韩香闻言,正合其意,心中十分欢喜,连忙答应道:“贱婢蒙老爷和夫人大恩,恨无可报,一向又承大小姐相爱,与众不同。贱婢连日也因大小姐将嫁,正难割舍,亦有此心,不敢禀知老爷和夫人。今日既蒙分付,敢不依从。”华刺史夫妇见韩香心肯,两人甚喜,从新将韩香送与柔玉小姐,却将生香送与碧烟。柔玉小姐果然收了,且是甚喜,碧烟也收了生香,出来谢了华刺史夫妇。华刺史夫妇见柔玉小姐收了韩香,方才心安。只有韩香,此时心中的欢喜,更觉不同,正是: 往日相思今已遂,天从人愿喜非常。 华刺史又出去分付院子,将后园的绾春楼打扫洁净,都用绛纱裱褙齐整,做柔玉小姐的洞房;将东书院收拾,做掌珠小姐的洞房;将西边的待月轩收拾,做步莲小姐的洞房,都是华刺史亲自监看,细细收拾得象锦窝绣窟一般。刚刚收拾完备,蒋青岩、张澄江、顾跃仙三人一齐到了,这番来比前番大不相同,不但他三家的主人是翰林体统,便是那些家人、院子,一个个鲜衣骏马,公然大叔的形状。往时称主人做相公,于今都改称老爷了。华刺史见三个女婿到了,忙请到后园,一起住下。当夜大开筵宴,尽醉而散,次日,华刺史因自己有事,着院子去请了这山中的几位老友来相陪,其中有一个田能富,是这山中的老学究,为人极老成。华刺史便有前日与华夫人商议之言托他向三个女婿说,三个女婿都一一听从他。这日是八月初九日,华刺史择定本月十五、十六、十七一连三个吉日,十五日替柔玉小姐完亲,十六、十七两日替掌珠、步莲二位小姐花烛。到了十三日,华刺史夫妇带了几个能事的家人媳妇和养娘们,同到绾春楼上替柔玉小姐铺房,将那楼上左边房内铺下两张水磨花梨大八步床,上面一张是柔玉小姐的,横头一张是碧烟的,都是锦慢珠帏,绣衾鸳枕,其余摆设之精,不可言尽。华夫人又替韩香备了许多衣服、钗环、衾枕、帐褥及一切箱宠之类,也竟象嫁女一般。这日也在右边房内铺下两张独睡凉床,着他与绛雪同住。这也是华夫人见屈了韩香些,所以加厚;又且从小时爱他,故与众不同。 话休饶舌,且说十五日早间,蒋青岩送进珠冠霞帔来。华刺史叫柔玉小姐拜受封诰,柔玉小姐再三让与碧烟,碧烟不受,然后小姐才拜受了,戴上珠冠霞帔。晚饭后,华刺史和华夫人同送小姐和碧烟先进洞房,然后花烛高烧,鼓乐齐奏,迎蒋青岩进房。蒋青岩此时头戴乌纱,腰垂紫绶,金带红袍,愈加标致,走上楼来,进了洞房。青岩居中,左边是柔玉,右边是碧烟,同坐花烛。众人在灯烛之下觑着他三人,真象两朵名花夹着一株玉树,好生可羡!有词为证: 八月佳期当十五,绾春楼上春多。天香飘缈佳婆娑。两枝花映水,一片月临梭。及第檀郎年更少,风流才调难过。双珠齐入凤鸾窝。襄王归楚蛐,鸟鹊架银河。 右调《临江仙》 花烛已毕,众人散去,将洞房门关了。蒋青岩向桌上取了一支花烛在手,拿到柔玉小姐身边,细细照了一照,低低说道:“小姐可记得放蝴蝶的时节,小生要正看小姐的娇[面],看也不能够,今日却和盘到手,小生好侥幸也。想那夜在妆楼上被小姐正言相拒,不知小姐今夜还能拒小生否?”柔玉小姐含笑答道:“使妾无当日之拒,今日有何颜见相公乎!”蒋青岩笑了一笑,又到碧烟跟前来,向碧烟道:“娘子,今日剑合珠还,皆娘子真诚所感,但不知向日舟中的诗句还在否?”碧烟道:“贱妾蒙相公大恩,订盟一诗谨秘怀中。”说罢,果向怀中取出,交与蒋青岩,蒋青岩也向怀中取出碧烟的诗来,递与碧烟。两人完了公案,蒋青岩方才转到柔王小姐身边。替柔玉小姐解衣松扣,柔玉小姐也不十分推拒,只道:“柳家妹妹是妾恩人,姜未可僭先。”蒋青岩道:“大小先后,自有定分,小姐不必过谦。”蒋青岩此时情兴如火,双手抱小姐同入锦衾。成就了百年之好。正是: 翡翠衾中,轻折海棠新蕊;鸳鸯枕上,漫飘桂蕊奇香。情浓处,任教罗袜纵横;兴至时,那管云鬓撩乱。一个香汗沾胸,带笑徐舒腕股;一个娇声聒耳,含羞赧展腰肢。从今快梦想之怀,自此偿姻缘之愿。 两人欢会已毕,蒋青岩搂定柔玉小姐睡了半晌,然后起来,披了衣服,走到碧烟床边。只见碧烟和衣睡倒,蒋青岩轻轻去替碧烟解衣,碧烟在睡中惊起,见蒋青岩不觉羞容满面,半推半就,任蒋青岩铺摆。一会衣服解完,两人同赴阳台。蒋青岩只道碧烟两度适人,料非完壁,不意还是处女。娇啼宛转,竟与柔玉小姐一样,蒋青岩满心欢喜。云雨既毕,蒋青岩将碧烟抱到柔玉小姐床上,三人共枕而眠,说不尽的恩情,道不尽的美满。只有韩香在对面房中,想着这里的欢娱快乐,翻来覆去不曾合眼。次日,柔玉小姐和碧烟一齐起来,韩香和绛雪早打扮得花娇柳媚,同进洞房来服事柔玉小姐梳妆,生香也随后。蒋青岩不知就里,见了韩香,忙忙一揖,道:“韩姐为甚来得恁早?”柔玉小姐忍不住笑道:“这真是故人相会,分外亲热,相公从此不要称姐了,他于今已做随房,只要相公另眼相看就够了。”蒋青岩惊讶道:“可是当真么?”柔玉小姐道:“怎么不是。”蒋青岩道:“世间不信有许多天从人愿之事,小生自然另眼看他,只要小姐也与小生同心。”柔玉小姐道:“妾与他分虽上下,情好最深,今日得做随房,实遂其愿。”蒋青岩心中又添一喜。柔玉小姐对韩香道:“你此后不必同绛雪、生香一起来服事,无人处你不妨与我同坐,待迟些自有道理。”韩香闻言,忙向小姐拜谢,又向蒋青岩行了上下之礼。然后小姐和碧烟一齐梳妆,绛雪、生香两边服事。蒋青岩却悄悄立在锦幄之内,拿出小姐和碧烟两个的喜帕来,细看那帕上的腥红。柔玉小姐和碧烟都在镜中瞥见,一齐走来夺去收了。蒋青岩笑了一回,忽然想起柔玉小姐赠他的明珠、金钏,于今好去取来,替小姐助妆。连忙走去取了珠钏,送与柔玉小姐,道:“此小姐向日所赠,小生藏在身边,相伴许久,今日当奉还了。”柔玉小姐道:“些须之赠,不意相公珍重如此。”当下仍将金钏戴在手中,将明珠赠与碧烟,从此柔玉小姐和碧烟也不分房,夫妇妻妾三人及韩香,如鱼得水。正是: 恩情自信人间少,欢乐应知天上无。 十六、十七两日是掌珠和步莲二位小姐花烛之期,那两个洞房也是一般整齐;那二位小姐也是珠冠霞帔,一样风光;成亲之后,夫妇也是一般恩爱。张澄江和顾跃仙两人都十分感激蒋青岩,联衿三人比向时更觉绸缨,姊妹三人较往常愈加亲热,华刺史和华夫人都十分快意。 却叹光陰易过,转眼就是满月,华刺史设了极盛的筵席,内外欢饮。如此三日,这山中远远近近都来庆贺。一日诸事打发完了,上下清闲,华刺史同三个女婿在厅上谈笑,华夫人也同三个女儿及碧烟五人在内堂闲话。华夫人偶然提起往事,说到蒋青岩在苏州被骗一节,大家笑了一回。柔玉小姐道:“这件事孩儿曾听得些影响,却不知其详,原来是如此,这也算得一种奇闻。”华夫人笑道:“蒋大官在扬州所遇的事还奇哩,想必他对你说过了。”柔玉小姐道:“他在扬州又遇甚奇事,他并不曾向孩儿说。”华夫人便将蒋青岩在扬州遇着扬州的袁太守看他的人品,要将女儿招他,蒋青岩再三不肯,被他诱去将酒灌醉,强招他到女儿房中去,蒋青岩势不由己,勉强依从了,却不曾成亲的话细细对柔玉小姐说了一遍。柔玉小姐惊讶道:“这节事果然又奇,孩儿全然不知。到亏他有见识,依允了那太守,不然一个孤客,那太守即不忍下手他,万一羁留他在衡中,岂不误了京中的大事,安得有今日之聚?”华夫人听柔玉小姐的话与他老夫妇当日的一般,绝无忌妒不悦之意,不觉赞道:“我儿你真个贤良,我当日与你父亲在京听得此事,也是这般见识。若是人家那不想情理女子,只道他薄-,停婚再聘了。我想蒋大官至今不对你说的意思,也多应为此。”柔玉小姐道:“这有何妨。他既与袁太守约定在此完亲之后再去人赘,此时也该去了,他那里多应望着哩。”华夫人道:“你少时间他,看他是甚主意。”刚说得话完,只见生香在后面走来。柔玉小姐问道:“相公可曾到楼上来?”生香道:“相公才到楼上来了。”柔玉小姐因听得袁太守这一节事在心,要去问蒋青岩,连忙起身,竟往绾春楼来。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当日了空等进了内衙,湛翌王随请湛公与太夫人出来,叫他们拜见了,然后来拜见梅杏娘,独令本自重拜杏娘四拜。杏娘道:“此是何意?”翌王笑道:“前日在庵内相知,只有本白实系处子,今日夫人当以另眼看待,未知肯垂青否?”杏娘亦笑道:“既来之,则安之,况且僧来看佛面,哪有不青目的理。”遂令送至后边小楼中住下,各各蓄发改汝,同了空等四人同纳为侍姬。那夜翌王领了杏娘主意,便与了空、本白等把旧日风流重整。正是: 不二真姬,妇却十方衣体。无为仙媛,堪抛万叶梵文。杳听鼓沉,凡心转盛;停看灯闪,欲火偏殷。入纸帐面梅花缠杨柳之腰,牵轻-而桂子袭樱桃之口。韩椽香贻非贾女,宓妃枕赠错曹王。毒龙归旧袕而垂诞,谭底泉流滚滚;顽象返上官而摄饵,坡边草长茸茸。色即是空,此刻青丝难乱;电犹如幻,今宵红浪无踪。且看他昏迷态,恰如禅定;翻疑他相对处,正凑机锋。 湛翌王自此内有杏娘、佛奴,又令本白改名巧姑,了空改名翠娥,本空改名芳姿,本亮改名春媚,本悟改名蟾怜,共是七个娇娃,真正坦白朝寒食,夜夜元宵。 不觉在任两年了,一日恰值暮春时候,川中气暖,庭前牡丹盛开,翌王请湛公与夫人赏过,复设内宴,同杏娘巧姑辈花前把盏,论旧谈心,忽见一双紫燕环绕飞鸣,翌王笑对杏娘道:“昔年吟紫燕诗,分明如此光景,今复来此娇啼,多应替我二人作贺。细想起来,若非紫燕,怎得走到园中,就是走到园中,若不吟诗,怎得小姐听见,此双紫燕真你我之月下老人也。今我与夫人同谐鱼水,须斟杯酒儿谢他一谢。”杏娘道:“此言正合我意。”遂筛了酒向空拜谢。那双紫燕却也奇怪,是有知觉的一般,竟停翅不飞,立在檐角之上,呢呢喃喃不知叫些什么。拜谢才完,巧姑辈俱各惊异,忽然又有六只小紫燕趁风翻至,随了那两只紫燕仍复绕户飞鸣,翌王大加骇异。杏娘道:“相公不必惊疑,我看后来六只小燕,分明与佛奴、巧姑、翠娥、芳姿、蟾怜、春媚诸姬一般,连相公与奴家,共是八个,今紫燕恰好四双,这段奇事皆天赐祯祥,我等各宜敬酒一杯,奉酬紫燕,拜天地作合之恩。”湛王、巧姑辈各俱应允,八只紫燕又复成对儿立住不飞,直待浇酒拜毕,然后连绕三匝,飞入云端去了。翌王道:“如此异兆,千古罕有,敢请夫人及诸姬各赋一律,以记紫燕降祥之意,乃见我八人夙世姻缘非同小可。待我先为首唱。”遂吟道: 夕霭朝晖满画堂,差池片影拂春光。 翅凌贝阙玄衣淡,衔入琼筵降雪香。 对对云中呼比翼,翩翩花外舞成行。 分明一段三生意,喜获双飞丽日长。 那时杏娘亦步韵吟道: 斜剪春风到玉堂,双双常幸沐恩光。 同栖金屋花梢影,共渡银河月底香。 巢护紫紫泥一点,羽翻红浪锦千行。 搏前未识呢喃语,仁看翩跹降瑞长。 那时巧姑亦步韵吟道: 怯怯新雏隐法堂,痴情偏喜恋韶光。 不皈鹦鹉征新印,肯逐蜂媒窃寿香。 齐掠锦窠花作雨,漫啼金粉玉为行。 只缘轻薄东风好,引入帘前细语长。 那时翠娥亦步韵吟道: 飘摇弱羽寄云堂,偶学鸳鸯窃宠光。 入幕解传幽阁语,穿帘分得赐衣香。 轻身翻出三千界,倦翩空随十二行。 今日春归双舞处,啼痕益觉为情长。 那时芳姿亦步韵吟道: 联翩飞入郁金堂,绣箔同窥玉镜光。 拂羽并回鸾影动,剪波双点水痕香。 当年踪迹依龙树,今日翱翔列雁行。 相对啼花三月暮,小红零乱昼初长。 那时春媚亦步韵吟道: 两两翻风认锦堂,巡檐难识旧风光。 斜惊钗上双飞巧,日落枝头万斛香。 怨入空梁悲失侣,栖绕深院喜成行。 年来啄尽愁滋味,舞得游丝几许长。 那时蟾怜亦步韵吟道: 于飞燕燕绕兰堂,收尾横拖黑绿光。 掷过落花风有态,趁来飘絮翅无香。 舌欺紫陌黄鹂啭,色暗青天白鹭行。 王谢风流都占尽,乌衣声价为君长 翌王与杏娘等七人俱已吟完,这番轮到佛奴。佛奴道:“贱妾生平未曾读书识字,以致前日错取诗笺招灾惹祸。今日步韵,望夫人代妾一挥,以成八咏。”翌王道:“言之有理,乞夫人为彼赋之。”杏娘遂又复吟一律道: 衔出新愁翡翠堂,误传密语漏春光。 轻盈贴地身偏稳,绰约呼人口亦香。 常带春泥四五点,曾沾花泪两三行。 眼前瞥见双飞翼,撩拨吟魂一线长。 杏娘代佛奴吟完了,翌王便遍阅诸作,赞道:“篇篇都借紫燕为题,实实写出自己一生遭际,片言只字,多从性情中得来,有比有兴,深合赋体,虽李易安、朱淑真诸美复生,亦未易有此。下官回视首唱,不觉珠玉在前,对之形秽。”杏娘道:“奴辈蛙鸣蛩噪,安比得相公掷地金声。”翌王道:“休要太谦。夫人乘此余兴,再与诸姬咏牡丹一绝何如?” 才欲举笔,忽传进邸报,兵部一本,为举荐贤能等事。本内例举各处才智武员,理宜大加宠眷,以固封疆。中间陶杞、湛国瑛、黑定国俱列名在内,已奉旨准奏,陶杞进爵靖湖侯,湛国英进爵南平伯,黑定国提督山东全省水陆官兵,驻扎省城,都督府左都督加二级。翌王看毕,佛奴辈六姬俱举杯称贺道:“天边紫燕呈祥,庭前牡丹散彩,嘉兆叠见,果然老爷有此高升之喜。”独杏娘揪然不发一语,正是: 人人举杯贺,我意觉堪怜。 识破浮云趣,功名事了然。 翌王道:“夫人,我湛国瑛一介寒儒,叨居显职,今又复蒙宠锡,此皆邀天地祖宗之灵得以有此。方幸光前耀后,荫子封妻,常享富贵有日矣,忽见夫人反有不悦之色,何也?”杏娘道:“奴家有心事。”翌王道:“有甚心事,试为下官一言。”杏娘道:“不必言罢了。”翌王道:“夫妇之间,有过相规,有善相长,乐则同之,忧则分之。夫人面有忧色,不与下官明言其故,非妇道也。”杏娘道:“言多不祥。今日相公荣升报捷,所以难以启齿。”翌王道:“但说不妨。你若不言,闷杀下官也。”杏娘道:“奴闻宠不可极,位不可高,位高宠极,难以自固,然当居安思危,勿念利禄,苟不戒惧,旋主覆败,载之史册,历有明验。今相公得此显要,众口称贺,欢忭之气革于一堂,威武之勋著于天壤。据奴家愚见,还宜急流勇退,挂冠归去,以父母甘旨为念,以山水登临为乐,则优游林下,寂水亦可承欢;放浪天涯,琴书皆能养志,何必苦恋功名,作此行险侥幸之事。一时鸟尽弓藏,虽欲牵犬东门,便不可得矣。相公以我言为何如?”翌王摇头道:“夫人差矣。我闻国尔忘家,公尔忘私,此身许君,生死以之。若食其禄而避其难,尸其位面图其安,非古大臣之节也,所以马伏波至老犹思以马革裹尸,屈突通必欲以好头颈为朝廷受一刀,孔明鼎足既成,尚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其忠肝义胆足以炳照千古,□是功名垂于竹帛,勋绩光于宇宙,这等人才叫做堂堂男子。夫人以急流勇退的迂谈误我致君大事。”杏娘道:“相公之言甚善,但识其理而未识其势,得其经而未得其权,不足称丈夫也。”翌王变色道:“请问丈夫便怎么?”杏娘道:“凡为国家任天下事者,必先量我生平才力,量我生平经纬,安使九重之上无疑主,同朝之列无疑明,出可见信于万方,入可无惭于社稷。请相公自去思想:老成练达,百战百胜,你果能如马伏波否?捣坚挫锐,勇略冠军。你果能如屈突通否?三分预定,勇略冠军,你男能如诸葛孔明否?不过附会陶公,因人成事,侥幸建了平湖之绩,骤得高位,不自损抑,罔知时势艰难,便轻易开口,把古大臣相比,此皆速祸之道,非安全之计也。”说得翌王满面羞惭,又气又恼,只是与杏娘成婚之后从未变脸,不好破得口,便大声道:“且吃酒罢。”佛奴、巧姑辈见天色已晚,收拾掌灯,又见颜色不善,连忙执壶的执壶,把盏的把盏,送过酒来,翌王接到手连吃了十数杯,偷觑杏娘,坦然绝不介意,翌王反心上懊悔道:“早是我不曾发怒,看他度量,也倒能容人,想他言事,也有些合理,今日一天喜事,也不是闲争的时候,不如敬他一杯酒儿陪个小心,等他说句好话罢。”随手接过佛奴的酒,笑脸儿捧到杏娘面前道:“下官一时酒渴,打断了夫人话头,你责备我的都是良言,但喜的恩从天降,且你饮此一杯喜酒,须把高兴话儿说说再处。”杏娘道:“多谢相公美情,奴家酒倒不吃,若相公不厌烦言,待我细说一番。”翌王道:“愿闻。”杏娘道:“今日相公荣封忽降,进爵为伯,三公九锡,指日可待,自当加额奉贺才是,反说此扫兴言语,逢君之怒,势所必然。然奴家每见变幻无常,沧桑瞬息,季轮金谷鞠为茂草,吴宫春树化作寒烟,当富贵时歌姬逐队,舞女成行,在家则珠履之客满堂,入朝则节钺之车塞路,前呼后拥,一著万钱,及至一朝失势,那些趋炎附势的又傍别处门下,那些献谀承旨的又向谁家奔走,那些追欢买笑、倚翠偎红的,不为势豪所占,必为权要所夺。相公,你目下迷恋荣华,道是此等境界可以常恃,只怕钟鸣漏尽,连你我不能相顾。此身尚且不保,何况歌姬侍妾、官位家室哉!”翌王当时陪个小心,指望杏娘改口说些兴头的话,如今听了这番言语更加讲得利害,酒儿越冲起来,心里越加不快,便拍案道:“夫人,不吉利话也讲得够了,有此名花,有此良夜,且图个目前快乐罢。”杏娘微笑道:“据相公看来,以为目前尽可快乐,据奴家看来,目前多是烦恼。”那时巧姑辈见两个闲争不已,只得各斟了酒又送过来,翌王一饮而尽,又拍案道:“目前烦恼是夫人寻出来的,茗论下官,有何不快乐?”杏娘又微微笑一笑道:“可惜相公聪明盖世,懵懂一时,奴家适才苦口之言,正为快乐地耳。”翌王冷笑道:“酒也不许人开怀吃一杯,只管絮絮叨叨,还要说甚么快乐地、快乐天!”杏娘笑道:“相公,你在家尚无纳言的度量,动不动怒发如雷,朝廷之上,不是你使性的去处,此等作为,眼见得奴家所言祸患可以跷足而待,还不想及早回头,寻个安身立命所在,直等到一跌难挽。”佛奴从旁劝道:“小姐改日再讲罢,省得老爷只管着恼。”哪知翌王多吃了几杯闷酒,早已鼻息轰雷,烂醉的倒在交椅上睡去了。巧姑和翠娥辈说道:“夫人,老爷已睡熟,夜已深了,风露之下,不当稳便,扶进去安置罢。”杏娘道:“且慢着,你们不可扶他进去,就扶他睡在牡丹台边草地上,把一块土块与他做了枕头,不许一人相伴,我和你们收拾了杯盘进房去罢。”佛奴、巧姑辈俱不解其意,只道夫人性格蹊跷,一言不合便使这般狠心,却又见杏娘面上并无怒容,心中再三疑惑,但是夫人之命,焉敢不从,好歹只得依着做会。杏娘又唤取纸笔过来,写下一首小词,把石头压在翌王身边,自己竟同巧姑辈把门闩好回至房内。 却说湛翌王睡在地上,直到四更时分,酒醒转来,只道是此身还在翡翠衾中,象牙床上,珊瑚枕畔,睡鸭香边。不想放开眼来,冷露一身,月光满地,倒吃了一吓。又疑是梦里,仔细看去,早见身底下乱茸茸一片青草,头颈边冷冰冰半块硬泥,连唤夫人几声,静悄悄并不答应,再唤巧姑、佛奴、翠娥、芳姿、春媚、蟾怜,一个个音信杳然,忽地直跳起来道:“莫不是我死了?”四顾园林,又依然牡丹台、芍药栏,明明原是衙署。莫不是酒醉了?怎么筵席俱撤,灯火俱无,夫人姬妾辈竟不扶我进房,反抛我在乱草地上,好生奇怪!正在惊疑不定之际,只见石边压着半张字纸,拿起来向月光中看着念道: 娇娥尽散,绮筵忽撤,问歌舞排场安在?衰草残红土一堆,这便是富贵收成境界。怜伊迷恋,怪伊颠倒,道紫绶金鱼足快。伍子浮尸文种亡,只有五湖上烟霞无碍。 翌王念完,跌足大笑道:“贤哉夫人!贤哉夫人!你睡我在草地上,又做这首同来现前指示,我一时执迷不悟,乘着三分酒意,反挺撞了夫人,我湛翌王好痴也,我湛翌王好呆也。”只如此刻光景,只身孤影,冷冷清清,唤人不应,进步无门,锦绣窠巢,娇妻美妾,闹官厚禄,却都在哪里?细想起来,果然功名皆身外之物,山水乃眼前之乐,怎么不明白把七尺微躯被一围玉带、一颗金印、一纸黄封直缠缚到死,略无生人乐趣。今日报君,明日报国,万一功高见忌,被人暗算起来,这条性命活活送在名利场里。呸,好不扯淡!这是二十年来的春梦今日才醒了也。又大笑大叫道:“夫人,我湛翌王如今醒了。”那时杏娘在内听见叫唤,即令佛奴开门,出来接了翌王进房,翌王就在灯下连夜修成表章:亲父母年愈古稀,有弟国琳沉任山东台儿庄参将,使垂白双亲温情甘旨之节无人侍奉,罔极莫报,孝道有亏,乞赐归田终养。 陶公在任闻知此事,叹息道:“梅杏娘不过妇人,尚且知几远引,湛翌王乃系少壮,尚且勇决退藏,夫无耳顺已过,兀自营营名利,何不达至此!”于是亦上本乞赐骸骨。黑仲襄晓得,也上本辞官,千里之外皆望风弃职。三处次第奏闻,不一月圣旨批下来,陶、湛两本俱准了,独黑定国本上批道:“黑定国系陶杞螟蛉之子,告养虽书其孝思,但陶杞自有嫡子侍奉,定国着照归供职,以固屏藩。该部知道。”当时陶、湛两公晓得旨意允了,便即日离任回家,两姓亲朋都来作贺。 单说湛翌王到家,也不去干谒当道有司,也不去乘轿答拜宾客,也不把黄伞炫耀乡里,竟奉着父母仍退居柏秀村中。家里有几个旧仆苍头,数十个山童,一两队美婢,收拾起梅家的花园,多植老梅、丹桂、榆柳、芙蓉,四时花卉不绝,除问寝视膳之外,引着杏娘、佛奴、巧姑一班同去恣情游玩。一日走到飞仙洞口,对着佛奴笑道:“这是你担误我的去处,只落得今日天台重到,刘阮尚存,仙姬无恙。”遂怅然有感,口吟一绝道: 玉洞桃花依旧开,仙郎仙子后归来。 但看一曲沿溪路,却比当年长绿苔。 翌王又走到挹绿堂上,对杏娘笑道:“这是你哥哥擒拿我的去处。谁晓得天理昭昭,陷入不过陷己,害我却反害身。今日凶残绝影,鸡肋余生,幸得重来会此,你看墙上《美人赋》宛然尚在。”不觉抚今追昔,又吟一绝道: 挹绿堂边草色昏,曾从此地暗消魂。 今朝重读《美人赋》,壁上溶溶半泪痕。 杏娘此时见题起前情,回想哥哥已亡,父母乏嗣,目前富贵已不能与二亲同享,只留得-道韫,接伯道之单传。言念及此,不觉凄然泪下。又想当时几番颠倒,反成两姓良缘,一纸错笺,竟作三生公案,其中亲变为仇,仇变为亲,东牵西引,皆是老天撮合,必非人力所能。今日身归故园,恍然若梦,遂漫成一律道: 归来重问归楼台,画阁朱扃一半开。 啼鸟恋人呼故主,残花吹面扑新苔。 吟投紫燕情无种,踪散红闺祸有胎。 回首那堪成往事,几行清泪独徘徊。 湛翌王道:“夫人不必伤感,万事皆在定数。我当日步进此园,不过春游既倦,乘醉发狂,哪有姻缘之想,谁料闲吟遣兴,因兴留情,因情惹祸,几至丧身狱底,又蒙皇天眷佑,脱此网罗,逃入贼巢,甫离贼巢,复入欲井,出得欲井,不意又在湖中博此微功,始得与夫人相会,幸谐百年连理,又复沉沦宦海,流浪名场,重承指点,方知扭断名缓,打开利锁。来到此地,回思往事,如同隔世,要知一饮一啄,俱有命数,丝毫不可强求也。”遂吟一律道: 两度疯狂叩洞天,昔年景物尚依然。 花间踪迹琼姬引,业上风流罪案牵。 挹绿近开金谷酒,飞仙新度舞衣烟。 重将旧事和悲说,一段纷更笑错笺。 自此翌王终日寻山问水,弄月题花,带着许多侍婢姬妾,或有时到那大蓬山看悬崖飞瀑,或有时到那太华山望耸翠合云,或有时上武担山探五丁遗迹,或有时往香云山访伏虎奇踪,或泛舟清白江、浣花溪、小桃源、千秋万岁池中,誓必历尽名山胜境,所过之处,惟有酣歌畅饮,载鹤抱琴,朝中屡次征召,着原官起用,翌王立志不肯出仕。后来寿至八十六岁,官赠太保。 然当时湛翌王暴得功名,正好躁急心热,只为被杏娘一言唤醒,方保得此身游行泉石,托迹烟霞,不受利禄所羁,不受爵位所惑,不为丰功大烈所设,却也无拘无束,快活逍遥,同着七个美姬,安享半生富贵。那醒名花梅杏娘共生三子,长子名大雄,攀了陶景节的女儿为妻,改姓了梅,接续梅公之后。次子名大器,攀了户部主事全汝玉为亲家,以见不忘始终周全之情。梅富春止存一女,就把幼子大材来攀了,以明释怨亲亲之意。佛奴亦生一子,名唤大度,攀了高巡按为亲家,以报救命之恩。巧姑亦生一子,名唤大渊,又攀了陶药侯螟蛉之子黑仲襄为亲家,以联知己骨肉之谊,其余如翠娥、春媚、芳姿、蟾怜亦皆有子,不及俱载,由是陶、湛、梅、高、黑、全六姓世为姻娅,子孙科第不绝云。 如今这段佳人才子的新闻次第说完,看官们须要晓得,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是一本章旨。若梅富春诬陷嫡妹,为非作歹,虽陶、湛两公许以自新之路,而苍天不宥,毕竟死于非命。陶药侯忠厚老成,便得遇险建功,身荣子贵。湛翌王只一念轻薄,便至身陷囹圄,颠连欲海,后来悔过迁善,挺身报国,方得功成名遂。却又足高气扬,幸喜顶门一棒,惊破黄粱,明哲保身,潜修硕德,乃有子孙科第之报。所以其人一念好善,即贾龙大盗,皆可作王国这干城;一念为恶,则富春宦裔,竟忍以同姓为仇敌。只祈看官们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然福寿绵长,后昆昌大。如此看来,这部小传不惟赞梅小姐丰姿窈窕之美,贞静冰雪之躁足以醒名花,亦可醒后世这薄待骨肉、逞凶肆势、宣滢丧节、贪位慕禄者矣。有诗为证: 汩汩红尘一片腥,几番颠倒几清宁。 陶公种德承天宠,湛子怀春陷黑囹。 奸盗不污梅女躁,干戈仍殒狗头形。 半编奇事从君说,唤醒名花世不醒——

诗曰: 边理枝头并蒂滋,天才国色系生成。 人间祥瑞无难遇,世上丝罗有可期。 太液芙蓉原解语,昆山美玉自辉奇。 也知缘分从前定,造化安排本不移。 话说皇明间,福建漳州府有一员外,姓康,名振业,系乙西科贡士,其为人沉静寡欲,不贪名利,懒于逢迎,性善交游名士。尝自思城市嚣尘湫隘,卜筑钟山之下。其地尾南闽而首东粤,山热之后聚止,水泽之所绕旋,钟灵吐异,触目成趣,号“海滨邹鲁。”尝有六景为记: 西塞鸣茄,河右望涕,-屋弦歌, 晴沙晒网,晚渡扬帆,登台候日。 员外每日志在高山流水,优哉游哉,聊以卒岁,不以功名为念。 时逢阳春佳节,城中有一千户,姓蔡,名斌彦。其妻许氏与康员外系表兄妹,自幼尝从员外读书,性极温柔贤淑,其诗虽未十分佳制,然体段亦谙练有素矣。一时蔡斌彦扳约数位知已驾言出游芳草,实闻钟山天后娘娘其神甚灵,有求必应,要往问签信,求止男女。路经员外门首过,适值员外方才出门,只见一簇官人,衣冠齐楚,蹁跹而来。中有一人,心旷神怡,打了一恭,嘻嘻问道:“员外近来无恙?山水之游乐乎?吾诸兄弟特来拜访。”属目视之,乃表妹夫蔡斌彦也。员外慌忙陪了笑脸答道:“蒙屈高驾,有辱下顾,使弟草堂顿然生色,光宠何极。”拱了一拱,说道:“请入寒舍,略叙片时。”众人道:“不来,不了。来则相扰,未免有妨员外安然自在之乐。”员外道:“说那里话。”于是众人逊让而入,排行次坐。 献茶毕,员外道:“我钟之景至胜概,虽不比杭之西湖、苏之虎丘,京口之金焦二山,然天造地设,幸有六景之奇观,亦足以供蚤人逸士之游娱。今际此春光生媚,惠风和畅,正俺诸兄游玩时也。弟有斗酒,藏之已久,容献数杯,然后同诸兄观山玩水,寻芳访右,适我愿兮。诸见以为何如?”蔡斌彦道:“既有佳酿,且慢安排。弟有一心事未便,恐后不成。”员外道:“酒逢知已千钟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兄有心事,何不向知已言之?”斌彦道:“实不相瞒员外与诸兄弟,内拙身孕有六个月,未知是男是女,闻天后娘娘显灵,一来问卜,二来拜候。苦吃了酒,岂不是拜候之礼有失,而问卜之心有简乎?”众人拱道:“恭喜恭喜!”员外道:“不瞒列位,弟方才出门时,也是存此虔诚。幸遇见诸兄,是以虔卜神心顿忘,而殷勤友怀忽生。今既有此同调相敬,神如有知,谅必降示。”众人道:“敢问员外亦是积德在躬,要问麟儿之庆乎?”员外道:“生从其类,弟豚大耳,何足福禄?”众人与蔡斌彦齐道:“员外如此过谦,教我辈何处藏羞?”员外即着家人捧盆水来,两人盥沐净口,弹冠整衣。员外要诸人同行,众人道:“我行路脚酸,停一时来罢。员外请先步。” 员外即留诸友在厅坐吃茶,自己与蔡斌彦跑到天后宫。二人参拜毕,蔡斌彦让员外先求。员外求得二十作宿亢金签,蔡斌彦求得张月签。随即拜辞天后,归在路中,彼此相语。员外道:“签已求了,但此神机谁能解得?”斌彦道:“吾友姓郑名棉园者,颇有偏窍,善会决断吉凶,前年亦经考了府案批首。”正在较量间,却到家了。 依次坐定,那姓郑的问道:“这场喜事卜得何签?”员外道:“弟妹夫说兄有默契,神明内蕴,能决玄妙几微。敬赖三更之枣,一点顽石之悟,幸甚,幸甚。”郑锦园道:“弟安敢当此褒奖。非敢云百之中尽无一失也,但蒙过爱,敢竭鄙意一决。”员外即与之说得了亢金签,锦园道:“恭喜恭喜!员外早晚定有悬弧之庆。玩其诗云:‘龙会明良在眼前,共飞万里银河边。’盖龙乃也,阳非属男乎?‘眼前’二字,那个不晓的,分娩紧了。”又问蔡斌彦求得何签,斌彦道:“弟得了一枝张月签。”郑锦园道:“生国莫喜,生女莫悲,异日定作门楣之贵。兄休怪我说,此是女也。其诗云:‘广寒宫殿右清虚,州州元精-玉液。’夫广寒宫乃月也,月属陰,陰岂非女乎?‘右清虚’三字,其人必秀丽惠淑可知。”郑锦园又笑了一笑,说道:“弟另有一异见偏断,未知有当二尊意否?”员外道:“兄若等于庸俗之辈,平平无奇,何以异于嚼蜡之味乎?愿倾耳异断,以征灵犀一通。”锦园道:“论此签之意,似月老系丝已定了,着天后为媒,签诗为凭之意。”二人正襟危坐而问道:“兄何以知道?千祈不要胡言哩。”锦园道:“非敢胡言,凭签诗断,试将员外二句诗道来。大诗之后不曰‘奋飞’,而曰‘共飞’,且潜龙在渊,飞龙即在天,而知飞在银河,夫银河乃张骞乘挂到牛女之处。想起来,岂非着你们两人相共而得牛女相见时乎?矧蔡兄之诗说‘元精-玉液’,愈见姻缘注定了。夫玉液乃裴航会云英在蓝桥之区,此故典诸兄岂不闻的?依弟愚见,此女后来有神仙精气,此男后来有别重会,才是此诗之意。”二人听了半晌,亦有十分信服他,满面笑脸起来。蔡斌彦道:“依他这说,俺不妨就指腹为婚罢。”员外道:“岂蔡兄你便生女而弟便生男乎?盖属未必然之事也,弟安敢妄想为哉!”众人道:“即同生男,亦是旧媾兄弟,究何听风于今日之盟乎?”员外道:“既然如此,就仗郑兄为斧柯罢。事若凑巧,便当重谢。”又对斌彦道:“你我二人务要指天誓,日后不可负约。”谈了半日,而酒肴果品早已安排在厅,及坐席时,但见酒烟已微,花香已细,员外即叫家人将酒滋热,肴肉渐渐更烧来。大家酣畅饱饮,献酬交错,直至上灯才散。正是: 未出母胎缘已定,御沟流出玄钟成。 庸流能识天机事,撮合丝罗言语端。 是夜,银河耿耿,明月澄澄,康员外不脱衣冠,拥坐在床。蓦然一鹤,缥缥渺渺,掠于西而东,忽而附于泥涂之涸辙,戛然长鸣。员外欠身起视。你知此鹤生得怎么模样?但见: 噩噩焉润泽未羽,蔼蔼焉洁净光华。翅如车轮长而美,身似玳瑁文而秀,顶若珊瑚弹而挺。浑包锦绣,遍胭脂。鸣一声,哀一声-讽然,若弹瑟琴愁漏水,哓哓然,诉衷泣怨东风。唬得人心忽忽,惹得人恨匆匆。既不是黄鹤鸣空,谅殊泣麟悲凤。 康员外猛然惊觉起来,乃是南柯一梦。忽听得房内呱呱生孩儿声,员外慌忙入观。见其儿生得形容俊伟。相貌魁梧,眉清目秀,一身浑包锦绣,遍体尽染胭脂,恍若梦中一鹤,不觉惊讶。急唤家憧取了文房四宝,靡得墨浓,将梦里之事一一描写,封藏书箱内。知此儿前途偃蹇,后来必然显达。俟他长大,交他收管,足征奇异。遂名梦鹤,字其祥。 过了四个月,而蔡斌彦不出锦园所料,果生女子。斌彦夫妻相议,说道:“我军中人也,今幸天下无事。四海澄清,此女应运投生,名做平娘罢。”许氏忻然且莫题。 却说郑锦园,闻知员外生得是男,斌彦生得是女,喜验他所断不差。且锦园乃一腐儒书生,极是贪利的人,记得员外说事若凑巧,便当重谢,念念不忘,须索走一遭,报知员外。及见了员外说道:“天缘注定,合当行聘,以成婚姻。”员外道:“这事亦二家通知才是。”锦园道:“弟与蔡兄道过了,他说今日清洁日子,不可愆期。”员外道:“姻缘也是好事,谅蔡兄必许诺。”乃办了聘仪,文锦园到蔡家撮合婚媾之雅。其康家仪物之盛,蔡家欢喜之极,俱不消说。 且说郑锦园正要往员外家讨谢礼,慌忙至家,那知他妻亦生一男,叵口细目,骨露眉浮,腹大于胸,乃名郑腹,字判躯不题。但不知员外后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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