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三杰,攻哈密深知将领心

2019-11-30 作者:银河国际2266966   |   浏览(163)

左宗棠决计将苏元春留在省垣坐镇,以及筹划接济粮饷之事,当下便极郑重其事的说道:“现在伊犁、乌鲁木齐、肃州等处既失,我确有些处分,这还是说的公话;若说私话,我对于深信那个黄自信的小贼,以至未能先事预防,出了乱子,我的良心上更加讲不过去,我的决计亲自出关,便是为此。你可代我坐镇此地,军粮军饷,你须负责替我办理。” 苏元春也极诚恳的答道:“爵帅吩咐,标下不敢不遵办。” 苏元春说了这句,还待再说,忽见戈什哈自作主张的导入一个武弁,对着左宗棠说道:“此人是刘锦棠刘总统那儿派来的,说有万分紧急公事面禀,沐恩故此将他导入。”左宗棠忙问那个武弁,有何紧急公事。 那个武弁屈着一膝禀明道:“回爵帅的话,沐恩奉敝上刘总统的面谕,命沐恩漏夜赶来禀知爵帅。敝上说:白逆彦虎,胆敢占据伊犁和乌鲁木齐,必致引起俄国并吞之心,已经万劫莫赦,又敢进占我们肃州,害得爵帅和敝上都有处分。敝上业已预备舒徐,只候爵帅公事,他愿先克肃州,然后大举出关,再行收复其余失地。” 左宗棠听完,一面连连点头,一面很高兴的答道:“你们贵上,真是本部堂的股肱,本部堂还没前去通知他,他已派你来此,你就出去候着,带了照会回去,你再通知你们贵上一声,本部堂还得亲征白逆呢。” 那个武弁是了一声,又请了一个安,方才退出。左宗棠立命办了照会,交与那个武弁带走,又切切实实的吩咐了苏元春一番,择日祭旗,预备前往会同刘锦棠之后,再向肃州进攻。 刚要动身之际,不料他的长子孝威,忽由家乡到来,一见了他,伤心得不能讲话,左宗棠的父子天性本厚,此时瞧见孝威哭得已成泪人,更加想老妻过世,不能见着一面,也就老泪涔涔的,一边叹声叹气,一边前去握着孝威的左臂,想要说话。 那知孝威一被左宗棠捏着他那左臂,痛得忙不迭的缩了开去,左宗棠见了,不禁很诧异的问道:“我儿臂上怎么?”孝威只是摇头不答。 左宗棠爱子心切,急去勒起孝威的左袖一看,更觉大骇道:“我儿曾经割过股的不成?”左宗棠说了这句,又连连跺足道:“唉唉唉,这是愚孝。我儿曾读诗书,为何做出此事。”孝威至此,不便再瞒,只好老实认帐道:“儿子明知这是愚孝,甚非读书人应为的,但是当时儿子因见母亲没有药医,只好冒冒失失的这样一办。” 左宗棠听说,又去轻轻的抚着孝威的伤处道:“赶快医治,赶快医治。这个伤处,直到现在尚未收口,还得了么!” 孝威不答这话,只把周夫人害病之事,以及临殁之言,统统禀明老父。左宗棠不忍再听,忙不迭乱摇其手的说道:“我儿此刻莫谈此事,为父听得心里已如刀割的了。现在又要出发,我儿还是同到前方去呢,还是就在省垣等我。” 孝威忙问此去何时可回。 左宗棠皱眉的答道:“为父此去,委实不能预定日子,我儿还是同到前方去吧。” 孝威听说道:“儿子送到肃州,打算回去。” 左宗棠想上一会道:“这样也好。”说着因为军事紧急,不能久留,即带孝威同走。 及至会见刘锦棠的时候,左宗棠先命孝威见过刘锦棠,然后问明一切,刘锦棠急答左宗棠的说话道:“敝总统之意,打算立即进攻肃州,威哥身体单薄,不能同往,还是回省为妥。”孝威接口道:“毅哥,兄弟本与家父约定,送到此地,即行回湘。” 刘锦棠听说,很诧异的望了孝威一眼道:“这是甚么道理,威哥既是远道来此,如何可以马上回去。” 左宗棠因见孝威,每日只是咳嗽,似乎得了弱症,又因曾接孝宽来禀,提过孝威大有殉母之志,想起两桩事来,也以刘锦棠的主张为然,当时就接了刘锦棠的话头,对着孝威说道:“你们毅斋世兄的说话不错,我儿还是回省候着为父回去。” 孝威骤然垂泪的答道:“儿子既是暂时不能在此定省,还是回去为是。因为母亲的葬事,虽有三个兄弟料理,儿子总觉眼见好些。” 孝威说到这里,忽又想起一事,忙对左宗棠说道:“爹爹,涤生伯父,灵柩回湘的时候,儿子曾去吊奠,并遵爹爹训谕,做了诔词一篇,此稿还在身边,说着,一边摸出稿子呈与老父过目。 左宗棠虽然接到手中在看,本已没有心思,还要想到孝威和他一路同走多日,竟会将这稿子之事,一点记不起来,直到此时,方才想着,这种心神恍惚的现象,更加证明,病入膏肓,岂不可怕。左宗棠想到此事,竟会手拿搞子,一字不能入目,当下出神一下,勉强看毕,可怜还去竭力奖夸孝威文字做得很好,以慰这位病子之心。 孝威此时真被他的老父料到,对于人生一切之事,除去一位老父,一位亡母之外,万事真的有些恍恍惚惚,当时瞧见老父夸他文字,方始偶尔鼓起稍许兴致,一边接回稿子,一边忽问他的老父道:“爹爹此刻和毅哥,有无紧要公事商量,儿子想将涤生伯父将要过世几年的事情,禀知爹爹。” 刘锦棠不等左宗棠答话,忙不迭的接口道:“没有甚么公事,没有甚么公事。这个军情,非得到了肃州相近,方能见机行事呢。” 左宗棠因为曾国藩数年所做之事,虽有官报可凭,私人函件可查,但是均不十分详尽。听见他的爱子,要把这位亡友之事,说给他听,不觉很高兴的,对着孝威说道:“你讲,你讲,为父本要听听这些事情。” 孝威听见他的老父如此说话,心下一乐,便详详细细的禀知道:“涤生伯父的大学士,还是周治四年补授的。那年十月里,涤生伯父,因为积劳成疾,奏请开去协办大学士及两江总督之缺,并请别简钦差大臣接办军务等情,旋蒙温谕慰留,赏假一月。十一月里,又有上谕,命少荃伯父接办钦差大臣事务,仍命涤生伯父速到两江之任。” 孝威说到这里,已经微微地气喘起来。左宗棠见了,忙说道:“我儿倘怕吃力,慢慢再谈,为父此地,还有一两天耽搁。”孝威又咳上几声道:“儿子只要一说话,就要气喘,这个毛病,已经长久的了,没甚碍事,爹爹放心请听。” 左宗棠听说,即把他那五官蹙在一起,又摇头,怪着他那次子孝宽道:“这就是宽儿的不是了。这个毛病,也是大事,家信之中,何故不来禀明为父。” 孝威接口道:“这件事情,不能怪二弟的,起先是母亲的主意,后来是儿子的主意。” 孝威生怕他的老父,还要怪他二弟,急又接着说下去道:“涤生伯父既到两江之任,他老人家所办的军务,爹爹大概已经知道,儿子就不再说了。只有曾娶一位如君,却被雪琴伯父逐走的。” 左宗棠微微点首道:“此事为父似乎听人说过,这些小事,不必提它。” 孝威又说道:“这末涤生伯父是同治七年的秋天,调补直督的;两江之缺,放了马新贻接任。涤生伯父到京之日,已是年底,第二年元旦那天,以及十六十七几天,都蒙两宫先后召见,垂询军务很详,二十那天,他就出都,行抵保定,①接篆任事。九年三月,涤生伯父的左目,忽然失明。四月间,天津民教相讧。” 左宗棠听到此地,不禁连连的点首道:“这件事情,你们涤生伯父,办理也还不错,不知怎么一来,很受民间的闲话。”孝威接说道:“这件事情,因有几个教民,很觉跋扈,民间又有洋人挖取小儿心肝制药之谣,好事的人们,便将教堂烧毁,于是酿成国际交涉。那时京中,已设总理衙门,派了恭王总理其事,恭王倒命涤生伯父持平办理。涤生伯父查明之后,确是错在百姓,始将天津府县,革职充发极边赎罪,又办几个肇事的百姓。” 左宗棠正待说话,刘锦棠忽岔嘴道:“这就是中国太觉自大的坏处,从前海禁未开,我国闭关自守,甚么天朝呀,甚么夷狄呀,闹得很被文明国家非笑。”刘锦棠说到此地,又单朝左宗棠说道:“文正一到两江之任,首先就派刑部主事陈兰彬,江苏同知容闳,伴送聪颖子弟出洋留学,这正是他的眼光远大之处,单看这桩事情,文正办理交涉的手段,我说只有爵帅和李少帅能够及他。” 左宗棠陡然掩耳道:“毅斋不必当面在此地恭维我,我是最倔强,最恶洋人的,还有甚么外交手段可言。”孝威不顾这些说话,仍旧接着说道:“那时江督马制军,突被张汶祥所刺,两宫便命少荃伯父,升补直督,涤生伯父,仍回两江。那年十月十一那天,正是涤生伯父六十岁的整生,皇太后还赐亲笔寿字,十二月初上出京,二十那天,到的金陵。”刘锦棠忽然对着孝威笑上一笑道:“威哥记得真是详细。”孝威只报以一笑,又接说道:“涤生伯父既回江督之任,首先便办马故督的案子,其时皇太后因见张汶祥胆敢行刺现任总督,太没法纪,特派郑敦为钦差大臣,专办马案。嗣见张汶祥确替义兄报仇,并无主使之人,仅将张汶祥凌迟处死,不曾累及旁人。次年十月,涤生伯父出省巡阅,亲至吴淞口,观看试演恬音、威靖、躁江、测海四只兵轮,是月十五回宁。第二年的正月,涤生伯父忽患肝气,右足麻木;疼势虽剧,二十六的那天,因为前任河督苏廷魁行过金陵,他还出城迎接。二月初二那天,涤生伯父在阅公事,双手大颤起来,要想说话,口噤不能出声,当日又愈。那个时候,-刚世兄,本来随侍左右,涤生伯父自知不起,遗嘱丧事宜尊大礼,不用僧道。初四那天的午刻,犹同-刚世兄周历督署①花园。傍晚回至内室,到了戍刻,端坐而薨,全城百姓,无不惊传火起,又见大星坠地。”孝威一直说至此处,忽问他的老父道:“爹爹,你老人家说说看,涤生伯父的古文,倒底可成名家。儿子一生为人,只有他的笔墨,非常钦佩。” 左宗棠不答这话,却是笑着去对刘锦棠说道:“你这孝威世弟,自从中举之后,独于古文用功。” 刘锦棠也含笑的接口道:“我们威哥,本是家学渊源、自然是好的。” 左宗棠父笑着微微摇首道:“我这痴儿,他是连他老子的文学,都不佩服。一生一世,只是钦佩他那涤生伯父。” 孝威见他老父笑着在说,尚无怪他的意思,便朝刘锦棠笑上一笑道:“兄弟的笔路,不过稍与涤生伯父相近,便会不期而然的学他笔墨。”孝威说到这里,又笑问刘锦棠道:“毅哥,曾国华世叔,那年战死三河的时候,各处所送的挽联,不下三百副之多。涤生伯父说,内中要算唐鹤九的那副最佳。毅哥可还记得么?” 刘锦棠笑答道:“怎么不记得。” 左宗棠忽然自顾自的先念了出来道:“秀才肩半壁东南,方期一战成功,挽回劫运;当世号满门忠义,岂料三河洒泪,又殒台星。” 孝威一面笑着点头说道:“爹爹记性真好。”一面又去对刘锦棠说道:“涤生伯父当时还把成功二字,改为功成;洒泪二字,改为痛定。” 左宗棠因见他这爱子,一经谈到文字,便觉精神抖擞起来,也去助他的兴致道:“难道为父那个知人之明谋国之忠的一联,还不切贴不成?” 孝威和刘锦棠两个,一同接口道:“这副自然出色,真与唐鹤九那副挽联一般悲壮。” 左宗棠听了呵哥大笑道:“不知挽文正的,除我之外,谁的好些。” 孝威抢说道:“当时挽联,虽有一百二十七副之多,儿子却爱国璜世叔那副。因为以弟挽兄,说得十分沉痛。”刘锦棠忙问怎样做的。 孝威便朗声背诵道:“无忝所生,病如考,殁如妣,厥德有常,更如王父,孝友式家庭,千里奔临空自泣;以古为鉴,文似欧,诗似杜,鞠躬尽瘁,殆似武乡,功名在天壤,九原可作耐人思。” 左宗棠捻须点首道:“此联很有手足之情,文亦古雅,还有其余的呢。” 孝威想上一想,又念上一副道:“承国家二百年孝养,翊赞中兴,济艰难,资倚畀,搀枪迅扫,瀛海胥恬,伟绩炳千秋,锡爵尤宜降帝眷;救东南亿万姓疮痍,维持元气,崇节让,酿休知,卿月重来,大星忽殒,群生同一哭,感恩况是受公知。”孝威念毕道:“这是曾任此地巩秦阶道台,那位金国琛金观察送的。” 刘锦棠道:“这副很好,也和彭雪琴侍郎那副——为国家整顿乾坤,耗完心血,只手挽狂澜,经师人师,我待希文廾载;痛郯城睽违函丈,永诀颜温,鞠躬真尽瘁,将业相业,公是武乡一流——不相上下。” 孝威忽向刘锦棠一指,又笑着说道:“毅哥,你那副——五百年名世挺生,立德立功立言,钟成旆常铭不朽;数十载阖门衔戴,教忠教义教战,江淮河汉溪同深——还不切贴不成。”刘锦棠连连谦逊道:“我的辞藻不好,完全是个武人口吻,那里及得上何绍基那副——武乡澹定,汾阳朴忠,洎于公元辅,奇勋旆常特炳二千载;班马史裁,苏黄诗事,怆忆我词垣,凯谊风雨深设四十年——的好呢。” 孝威笑着道:“这副固是不错,毅哥的也不让他。还有涤生伯父的令坦聂仲芳观察,他的长联是,出师律以定中原,想百战芒销,金瓯再巩,九重枚卜,锡爵增荣,卅年来纬武经文,总归夕惕维寅,吐握公诚如一日;登泰山而小天下,念衡湘地接,忝荫桑扮,褒鄂门高,谬施萝茑,五岭外御轮亲迎,岂意早违半子,音容仿佛遽千秋。” 左宗棠插嘴道:“这些虽好,未免总有些阿谀之词。我平生最爱涤生在日,他那年挽贺映南的夫人一联,以及挽那胡信贤的太夫人一联,都能文情并胜。” 孝威忙问道:“爹爹,儿子怎么没有知道呢。” 左宗棠笑着道:“你那时正在用你的举业功夫,或者未曾留心。” 刘锦棠道:“爵帅还记得么?” 左宗棠点点头道:“记得,挽贺夫人的上联是,柳絮因风,阃内先芬堪继武。因贺夫人姓谢,下联是,麻衣如雪,阶前后嗣总能文。以武对文,还不工整典雅不成。挽胡太夫人是,元女太姬,祖德溯二千余载;周姜京室,帝梦同九十三龄。因为胡太夫人殁时,已经九十三岁了。” 孝威忽然听得胡太夫人寿至九十三岁,仍旧难免一死,为人在世,有何趣味,于是将他那个殉母之念,复又浓厚起来,当下突对左宗棠说道:“儿子倘若不幸,只要也有许多挽联,那就瞑目的了。” 左宗棠听了不觉大吃一惊道:“痴儿这是甚么说话。你的老父,这般年纪,还不预备死呢。” 孝威极自然的答道:“只是白头人送黑头人的很多呢。”左宗棠一听他这爱子越讲越现不祥之兆,不要弄得真成忏语,急把说话拉开,去对刘锦棠说道:“你们威弟媳妇很觉贤慧,舍下一切的家务,都是她经理,我那亡荆未曾下世之光,也亏她能带着三个小婶服伺婆婆。现在你们威弟,身子既不好,我说让他回去,有人服伺也好。” 刘锦棠听得左宗棠如此说,照所谓知子莫若父的老话讲来,自然不便反对,当下一连应了几个是后,又与孝威谈上一阵文学之事。后来也见孝威,说不到几句说话,总要讲出一个死字,听了使人很觉汗毛凛凛,只好借着去和左宗棠商量军事,打断他与孝威的话头。左宗棠也知刘锦棠之意,真的又和刘锦棠计划了一会进攻肃州之策,方去叮嘱孝威一番家事。第二天大早,他们父子两个,便实行了‘君往潇湘我往秦’之句起来。现在不讲左孝威一个人遄回湖南,单讲左宗棠同着刘锦棠二人,统率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直向肃州进发。一天到了肃州附近那个名叫得胜集地方扎下行营,本地耆绅,都来犒赏军士的牛酒。左宗棠忽问那班耆绅道:“此地得胜集的名字,还是新的旧的?”原来那时常有官兵和土匪打仗之事。会巴结官府的绅矜,往往更换地名,以便好得将帅的欢心,左宗棠到甘已经多年,深知此弊,因此一见就问这句说话。当时那班耆绅,一齐答道:“这个地名,还是前朝时候,相传下来,爵帅今天驻节于此,真等得送走那班耆绅之后,可巧探子来报,说是占据肃州城池的匪类,就是白彦虎手下的元帅熊飞鹏,副元帅正是那个黄自信,左宗棠不待探子言毕,早把他的胡子气得翘了起来。正是: 遣归爱子心方定 闻得仇人眼更红 不知左宗棠一气之下,对于肃州地方,究用何法进攻,且阅下文。

左宗棠一见刘锦棠匆遽走入,急问道:“毅斋来此何事,可有甚么紧急军事么?” 刘锦堂摇手道:“此间军事,我敢负责,若无万不得已的大事出来,不敢再要爵相烦心。我因听得爵相和我们张总镇在谈屯田的事情,特地奔来听听,也好长些见识。” 张朗斋先接口答着刘锦棠道:“爵相胸罗星斗,所论极得要旨。” 左宗棠不待张朗斋说完,便老气横秋的笑着岔嘴道:“毅斋,你快坐下,我本要去请你来商量这件事情。” 刘锦棠一边坐下,一边也含笑答道:“爵相对于这个屯田的政策,关内已经久著成效,此间若能次第仿行,真是全军的命脉。” 左宗棠点头道:“这是老夫独到之见,旁人尚在反对呢。” 张朗斋催着左宗棠说下去道:“爵相请说吧,标下好去遵办。” 左宗棠笑上一笑,很得意的说道:“屯田之事,最重要的是,须要地土适宜,否则有我这政策,也不能够实行,徒托空谈,于事无补。幸而这个哈密地方,地土异常沃衍,非但五谷毕宜,而且晴雨有节,气候既与内地相同,自应赶紧办理为是。不过此地的缠头,①已被白逆裹去很多,有了地土,没有耕种。现在先要从速查明,此地尚存缠头若干,方能支配耕种之地。没有籽种和牛力的人,酌给他们能力所及之地,分别发给,使其安心耕获,待其收有余粮,官中依照时价收买,以充军食。还有必须发给赈粮的,也得按户发给粗粮,俾免饥饿。能够耕种的壮丁,每人每天给食粮一斤,老的弱的每人每天也得给五两,好令他们度命。至于给发籽种,也须临时发给,倘早发给,就要防他们当作赈粮吃了,必至临时无种可下。” 左宗棠说到这里,略略喘了一口气,又接说道:“我方才所说此地的缠头,必被白逆裹去的居多,但是也有不愿去的,以及未曾裹去的,还有被裹去而逃回来的,约而计之,其数未必很少;倘若民屯办理得法,垦地势必较多,每年所收之粮,除留籽种及食用之外,余粮可给价收买,如此一来,何愁军食无出。官军既可就近采办,便省转运之费不少。此时由官发给赈粮,籽种,牛力,秋后照价买粮,在缠头一方,既可苟延残喘,或且有利可图,何愁不办!所要紧的,只在任用廉干耐劳之官,分地督察,勿令兵勇前去扰累,勿令银粮出纳,稍有沾染,各处闻风而至者,势必日增,这就是我急急要办民屯的意思。至于营勇自办屯田,须得有好营官,好哨官,随时随处,多方激励劝督,始可图功。每天出队耕垦,须插旗帜,分别勤惰。每哨可雇本地人民一二人,以作夫子,给以夫价,以便询访土宜物性。籽种固须就近采买,或用粮-换易,牛力倘若不能多得,骡驴也可替用,骡驴再不可得,即以人力代之也可。三人共耕一犁,每犁日可数亩。最要是照粮给价,令勇丁匀分,使勇丁有利可图,自必尽力耕种。营官哨官出力的,存记功次优奖,否则记过。这个办法,又是教各营勇丁,吃着官粮,做他私粮,于正粮外,又得粮价,其利一也。官省转运之费,其利二也。将来百姓归业,可免开荒之劳,其利三也。军人习惯劳苦,打起仗来,可加力量,且免久闲,致生事端,其利四也。” 左宗棠详详尽尽的讲到此地,始望着张朗斋说道:“你去照办,包你有利无弊。” 张朗斋一直听毕,很高兴的答道:“爵相讲得这般详细,真是胸有成竹。就是一个傻子听了,也得明白。标下在关内的时候,本有所闻,此时再蒙爵帅细细指示,更加了然。”张朗斋说着,又望着刘锦棠说道:“标下下去,一面即去照办,一面还得进攻,因为我们军中的粮食,还可支持半年三月呢。” 刘锦棠微摇其头的答道:“此地的贼将,就是那个熊飞龙,本领也很来得,一听我军出关,业已飞请援兵。我的迟迟进攻的意思,要想等得他们的援兵到时,一齐聚而歼之。” 左宗棠忽向刘锦棠张目一笑道:“我也料定你行这著棋子,故此不来催你。” 刘锦棠听说,也报还一笑,便同张朗斋退出。 直过一个多月,左宗棠方据密探报到,说是白逆彦虎,已派回兵一万八千来援哈密。左宗棠忙令探子再去详细侦探,随时禀报。探子去后,刘锦棠也来禀知。 左宗棠道:“我已知道,你快去督率张先锋小心进击,这是我们出关以来的第一仗,万万不可失利。” 刘锦棠道:“我已布置妥贴,爵相放心。” 刘锦棠说完这话,正想退去,左宗棠却止住道:“你的战略,我还有甚么不放心。但是能够预先告知我一声,我更安心。” 刘锦棠嘴上不答说话,只用手向空中划一个人字,又在人字的左右,各点一点。 左宗棠知道刘锦棠想用火攻,急把他的脑袋乱点道:“这班逆回,不是此计,不能聚而歼之。” 刘锦棠笑上一笑道:“爵相静候捷音就是。” 左宗棠送走刘锦棠之后,即将各位文案师爷,统统请至,大家坐定,左宗棠捻着胡须的问道:“打仗时候,最要紧的东西,自然就是粮饷两项。军粮一层,现在我已办了屯田,似乎可以不愁。只有军饷一层,仅靠这点协饷,万万不够,筹款之法,诸君可有甚么良策否?” 大家一齐答道:“我等那及爵相,只有爵相说出题目,我等研究研究,还可来得。” 左宗棠道:“各国向例,每逢国内有了战争,必借外债。我想曾-刚现为英法德意四国的出使大臣,这四国之中,英国最算有钱,我想去向英国借笔款子,不知我们的总理衙门会驳否?” 内中一个姓王的文案,本来深通俄语,当下先答话道:“照委员的愚见,恐怕英国不肯借吧,倘若肯借,总理衙门的那位恭王爷,未必会驳。” 左宗棠听了,把头一侧,望着王文案道:“你怎么会防到英国不肯借的呢。” 王文案道:“英国虽然在和我国通商,但对俄国的邦交也睦。伊犁接近俄壤,借了款子恐怕得罪俄国。” 左宗棠不候王文案说完,连摇其手的说道:“不对不对,伊犁乃是大清国的土地,又与俄国何千。照你说来,难道俄国真有觊觎我们伊犁之心不成?” 王文案稍稍提高喉咙答道:“俄人恐有此意,总之外国人帮外国人的。” 左宗棠方始有些为然的说道:“果然如此,那就难了。”又问别个文案道:“倘若不借外债,你们可有甚么办法?”大家一齐答道:“陕甘向来地瘠民贫,人所共知,本地万无法想。我等之意除了奏知朝上,请上下谕,严将各省协饷不力等官,迅降处分,别无办法。” 左宗棠听了,即命大家公议一本奏稿,看过之后,略加斟酌,发了出去,没有几时,即奉上谕,大意是除已严催各省督抚,迅将协饷迅速解甘,如能于协饷之外,再能接济军饷者,从优奖叙,陕甘二省,如有可筹之款,准其便宜行事等语。 左宗棠见了这道上谕,虽然感激天恩,体贴下情,但觉空言无补,正在左右为难之际,忽据探子报知,说是刘总统亲自督率张先锋官,进攻哈密贼人,只用了一个火攻之计,竟将那个熊飞龙的队伍,连同伊犁派来的一万八千援兵,统统付给一炬。贼军完全扑灭,哈密全境收复,刘总统、张先锋,业已乘胜进攻乌鲁木齐去了。左宗棠听毕,自然十分大喜,重赏探子去后,急用公事,传令嘉奖刘张二人。 原来那个熊飞龙,虽然有些本领,自从探出左宗棠用计害了黄自信等人之后,早已吓得心惊胆战,只当左宗棠、刘锦棠、张朗斋等等,乃是天神下降,不是人力可拒,除了飞请白彦虎大发援兵外,真个一筹莫展。 谁知白彦虎那里,正在大出乱子,自顾已属无暇,何能再管哈密地方。这末白彦虎究竟出的甚么乱子呢? 因为伊犁地方,确是靠近俄边,俄国因见中国朝廷,对于伊犁地方,鞭长莫及,早有觊觎的念头。及见白彦虎忽然占据伊犁,俄国皇帝立即命了一位大将,统率十万大兵,决计逐走白彦虎,要想坐收渔人之利。白彦虎虽有一些小小邪术,倒也禁不住外国的炮火;白彦虎既要设法抵敌俄将,他还能够腾出一万八千的回兵,去救哈密,还算有点战略的呢。 无奈那个熊飞龙,太没胆量,一见一万八千的援兵去到,便将对敌的责任,要想他们完全承挡;这个援军的主将呢,又是一个不肯喧宾夺主的人物,他们两方,正在雍容揖让的当口,不防刘锦棠确有一点大将的本事,走去一把火,早将熊飞龙连同援兵主将的所有队伍,烧得焦头烂额,各自纷纷逃生,不及溃散的兵将,统被火神菩萨收去。刘锦棠既克哈密,自然乘胜进攻乌鲁木齐去了。 左宗棠这边,既得这个信息,军食方面,虽不必忧,军饷方面,当然更加要紧。因为打仗的老例,凡得一城一地,本可就地筹饷,无如哈密地方虽得,若要筹措军饷,更比甘省为难,那里虽非不毛之地,可是本同化外,不然,左宗棠也不必亟亟然办理屯田之事,以及议借洋款的了。 左宗棠到了此时,只好函知北京的总理衙门,老老实实,说出要向英国借款,以作军饷,否则功亏一篑,此责谁来担负。 总理衙门的那位恭王,接到此信,不敢怠慢,便与英使威妥玛谈。那时威妥玛已知俄国在和白彦虎开战,照着国际公法的例子,只好中立,不能借款,当下绝口阻止英商借款中国。恭王没有办法,只得老实告知左宗棠知道。 左宗棠见了那信,便对一班文案说道:“我自奉了那道恩谕之后,心里本在打算缓借洋款,但是前方连获胜利,各省的协饷,却又缓不济急,所以只好违心办事,议及洋款。现在威妥玛既是阻止他们本国出借款子,本在我的意料之中。” 左宗棠说到此地,又把他们的眼睛四面一望,似乎在找从前说过英国不肯借款的那位文案,可巧那个文案出差去了,不在营中。左宗棠找了半天,方才想起,便又接着说道:“我们用兵而至借饷,借饷而议及洋款,此等仰人鼻息,无聊的举动,原属可耻之事。但是各省的协饷,又靠不住。巧妇本是难为无米之炊,我姓左的难道真有点金之术不成!” 左宗棠说着,似乎已动真火,复又厉声的对着一班文案说道:“你们赶快替我拟本奏稿,老实问两宫一声,各省的协饷,只要能够解到八成以上,我就可以不借洋款,否则只有商借洋款。但是决计不向英国去借就是。” 一班文案,当场拟定奏稿,左宗棠看过发出。 只隔半月,上谕尚未覆到,又接刘锦棠的两份公事,一份是,又将乌鲁木齐、玛纳斯一齐克复,前来报捷请饷;一份是报知俄人已把白彦虎逐走,占了伊犁。 左宗棠看完两份公事,不觉一喜一忧,喜的是刘锦棠果是将材,连战皆捷,收回失地;忧的是俄人占了伊犁,若与俄人打仗,恐怕朝廷不肯答应。 左宗棠一个人筹划半天,忽又想到一事,亲自提笔写了一封信给刘锦棠去。信中大意,说是安集延本敖罕所属,其国都号塔什干。俄人前此因其国内讧,遂入据之,降其三部。上年腊月,敖罕之旧王子,以其余众,复取塔什干,悉杀俄军之留守者,俄人发兵复围之,破其城,擒其王子,以此不与帕夏通。帕夏能战,相貌甚伟,自同治四年,窃踞喀什噶尔以来,颇有别开局面之意,其子亦傲狠凶悍,因土耳其结交英吉利,多办洋枪洋炮,虽俄人亦言其难制。此次我兵进攻伊犁而英吉利不借洋款,意或在此。但得如天之福,能因其前来助逆,一痛创之,后来诸凡交涉,便易著手的那些说话。 左宗棠发了此信,忙又飞向朝廷报捷,并奏请对于俄占伊犁,如何办理之旨。不久奉到上谕,说是俄人不讲邦交,竟占我国国土,业经明降上谕,着景星以都护衔率兵收复伊犁,着左宗棠督率所部,保守已克玛纳斯、乌鲁木齐等处,紧防回人复叛,而免景都护有后顾之忧等语。 同月又奉到上谕,左宗棠克复失地有功,晋锡侯爵。左宗棠奉到此谕,非但再三奏辞,而且深以景都护似非俄敌为虑。 又过几时,刘锦棠派了一个名叫缪甸丞的委员,亲从玛纳斯行营,来见左宗棠,面禀经过军情。左宗棠正因所得军报,不甚详细,即令缪甸丞进见,并命坐下,问着缪甸丞道:“刘总统和张先锋克复玛纳斯、乌鲁木齐等处之事,是你亲见的么?”缪甸丞答应了一声是,方才细细的禀说道:“委员到此,方始听说爵相已有指示刘总统的信札发去,委员动身的时候,刘总统尚未接到爵相的那封信札。不过刘总统久隶爵相迹稍学爵相的一点韬略,所办之事,很与爵相指示之事相合。”左宗棠听说,先一喜道:“毅斋本能办事,凡有所为,确能先获我心,你快择要讲来。” 缪甸丞道:“刘总统此次乘胜进攻,先规北路,首复乌鲁木齐,旋克玛纳斯,数道并进,又规复吐鲁番,力争南路要隘,鼓行而西,势如破竹,南路八城,一律收复。第一是仰仗爵相的声威。第二是白逆彦虎,因被俄人逐走,各地叛民,遂致蛇无头而不行,所以有此胜利。那知俄人竟敢乘人之危,逐走白逆彦虎,占了伊犁,坐收渔翁之利。刘总统虽将那个帕夏,连同其子,及其逆党金印相,余小虎等等,全行诛戮,可是白逆彦虎,单身逃往俄边,尚未就擒。照刘总统之意,原想立即进攻伊犁,与俄开战,因未奉着爵相军令,不敢造次。” 左宗棠一直听到此处,方始接口答道:“毅斋此次之功,真非平常,他在拼命打仗,老夫倒得侯封,很是讲不过去。好在朝廷已令景都护率兵规复伊犁,只命我等紧守克复诸地。这种国际战争,莫说毅斋不敢自己作主,就是老夫,身膺督帅之责,也须请旨办理。” 左宗棠说着,又自摇其头的接说道:“老夫还怕景都护的兵力单薄,似非俄人之敌,因为缺额既多,粮饷两乏,恐怕没甚么把握吧。” 缪甸丞道:“这是朝廷体恤将士,业已久战沙场,换个主帅,以均劳逸的至意。” 左宗棠道:“照老夫退一步的主张,我们现在,只须安抚回部,办理屯政,以为持久之谋,然后再与俄人开战,明示伊犁乃我疆土,不能尺寸让人。否则遣使致奉国书,与其国王,明定要约,酬资犒赏,令彼有词可转。彼如知难而退,我们何又多动干戈,就是他们奸谋不戢,先肇兵端,主客劳逸之势既分,我国立于不败之地,他虽国大兵强,未必不为公理所屈。” 缪甸丞连声称是道“爵相此论,真是攻守兼备之策,何不速即请旨定夺呢?” 左宗棠道:“老夫本在统筹全局,且俟伊犁规复,一定改为行省,设道置县,以作一劳永逸之计。因为设省之后,本省物力,足了本省饷需。古人所云,人存政举,人亡政息,此言并非欺我。” 缪甸丞听完,又和左宗棠谈上一阵,方始辞出。 不到两月,俄人倒不怕那个景都护的队伍,独惧左宗棠和刘锦棠、张朗斋等等,似有软化之意。左宗棠一得此信,立即奏请朝廷迅派英法德意出使大臣曾-刚,与俄交涉,奉旨允准。左宗棠又函知总理衙门道:俄人现称代为收复伊犁,一时似难遽起衅端。荣侯①此去,彼自将以索兵费为要挟之计,如所欲无多,彼此明定地界,永不相犯,自可权宜允许,俾其无所藉口。若志在久踞,多索兵费,故意与我为难,此时曲意允许,后难践诺,彼反有所藉口以启兵端。纵此时收复伊犁,仍虑非复我有也。俄最称强大,其国境东西广于中国,南北较中国稍短,又偏于北方,寒凝之气多,和煦之气少,其生齿蕃滋,不如中国,人文亦逊焉;其战阵与奉西各国相同,火器亦复相似。苟非衅端,自彼先开,亦未可横挑肇衅。盖彼己之势均,而我国家当多难之余,如大病乍苏,不禁客感也。古云:圣人将动,必有愚色,图自强者,必不轻试其锋,不其然乎。 正是: 老谋深算书中语 灭越沼吴纸上兵 不知总理衙门接到此信,如何办法,且阅下文。

玉梨魂—— 第八章赠兰 阑风长雨,入夜纷纷,■■燮燮,似与愁人对语者。梨娘坐待鹏郎,鹏郎冒雨而至,乃详诘梦霞醉后情状。鹏郎一一为具言,袖中出一纸授梨娘曰:“此先生教儿持付阿母者。”梨娘受之以置奁右,而先遣鹏郎睡。时已夜半,窗外风雨声更厉,夜寒骤加,丝丝冷气自窗隙中送入,使人肌肤生栗。此时,梨娘尚不卸妆就睡,斜倚床侧,拔钗重剔残粒展梦霞稿,从头细阅。一幅米颠狂草,若龙蛇飞舞,字字带欹斜之势,知为醉后所书,故笔情放佚自如,不能整齐一致也。继诵其句,则闲愁十斛,愤火一腔,胸中郁勃之气,尽宣泄之于毫端。自怨自艾,语语愤激,殊有对此茫茫百端交集之概。其才如此,其遇如彼,不亦大可哀耶。 呜呼,古今来名媛淑女,为怜才一念所误者,何可胜数!梨娘自赋离鸾,心如止水,不知何以遇一素不相识之梦霞,忽动怜才之念。无端邂逅,有意缠绵,既无前因,复无后果。如蚕缚丝,如蛾扑火,同沉苦海,竟不回头。已到悬崖,浑难撒手,此非所谓孽冤缠人,有不可以自由解脱者耶?夜窗风雨,凄寂无聊,梦霞已由醉乡而入睡乡,梨娘则心如悬旌,系念梦霞不置,忍寒久坐,对影不双。泪珠溅上云笺,隐隐作殷红色。梨娘尚不忍释手,反覆展视,诵至“人才东渡正纷纷,不随骥尾甘守雌”之句,顿悟前日之书,实大伤梦霞之心。此书之语,本出于一片热诚,乃知己相待之实情,固不料梦霞见之,触其心事,而增其悲痛也。梨娘独坐念梦霞,不知书舍中之梦霞,且迷离惝恍,梦境随心,若与梨娘晤对一室,共诉无穷之心事也。 寒乡孤鬼,愁苦万状。村深绝宾客,窗晦无俦侣。忘忧焉得萱草,解闷惟有杜康。清樽湛绿,独酌谁劝?愁不能解,攻之以酒。酒不能消,扫之以诗。故梦霞近日既中酒病,更为诗瘦。古人云:“客子斗身强。”言客子之所恃者,惟强健耳。而梦霞因昨夜为酒所困,次晨竟病不能兴,断念校课未容荒旷,不得不扶病而起,披衣下榻,足未着地,身若腾空,头涔涔然,如压千钧之石。烦懑填于胸,悲痛压于脑,眼底皆花,心头作恶。梦霞之身体,盖已失其健全之作用矣。晨曦上窗,人影在户,则馆僮已取脸水至。梦霞正盥洗间,沐则心覆,一阵昏眩,胸膈作奇痛,喉间有物,跃跃欲出,哇然一声,遗吐在地。馆僮惊呼曰:“先生惊余哉!此崛徽吆挝镆?先生何为而吐此?”梦霞一吐之后,觉胸前若空洞无物,身飘飘如在云雾间,幸其倚桌而立,未致倾跌,闻僮惊诧,乃向地下注视,则见猩涎几点,色胜红冰,亦自愕然。此时欲强自镇摄,而体益不支,脱不有馆僮为之搀扶,已离桌而倒矣。 馆僮扶梦霞至榻上,时梦霞面色转白,惨无人状,气息微微,一丝仅属,徐谓僮曰:“速往校中,为吾向李先生请假,恐上课时间已过,学生久待矣。”李先生者,亦蓉湖人,即该校之副教也。馆僮诺而出,室中惟一方病之梦霞,绕床转侧,伏枕声吟,支心搅腹,痛苦万状,而地下才吐之新红,其色且由赤而殷,直刺病者之目。深院寂寂,长日迟迟,杳无一人过问。半晌,梦霞支床而起,取镜自照,叹曰:“我心伤矣,我病深矣,我恨长矣,我命短矣。伤哉梦霞,黄尘客梦,已将辞枕而驰;白发亲心,犹自倚门而望。伤哉梦霞,汝竟至此耶!”梦霞一阵悲怆,心冷于冰,复掷镜而颓然僵卧。 淡日笼窗,凄风入户,梦魂飞越,病骨支离。呜呼,年少作客,人生不幸事也;客中而病,尤作客者之大不幸事也。此不幸事,此大不幸事,梦霞竟重叠遇之,一之为甚,其可再乎?为客苦矣,客而病,其苦更加十倍。苦哉梦霞,病里思家,床前三尺,便是天涯。危哉梦霞,恨压愁埋,怆然抚枕,能不悲耶!亭院陰凉,蜂静脾香,此阒寂无人之书舍中,惟闻梦霞声吟之声,如病猿啼月,老马嘶风,令人闻而生怖。 日已亭午,有二人入室视梦霞,则崔父与馆僮也。馆僮出后,即以梦霞病状奔告其主人。崔父亦大惊,别遣一仆赴校为梦霞请假,而自与僮来视。梦霞见崔父来,以手支枕作欲起状。崔父急止之,注视其面而问曰:“三日不见,吾侄竟清减如许矣。”梦霞带喘答曰:“蒲柳之质,朝不保暮,偶沾寒疾,已惫不能起。乃蒙长者关怀,移玉垂视,愧不克当。”崔父曰:“吾侄春秋鼎盛,丰采丽都,后此无穷之希望,全恃此有用之身躯。小有不适,本无足介意,但客中殊多苦况,起居饮食,容有不慎,老夫为东道主,不能尽调护之责,负罪良深。吾侄之病得毋沉忧所致?咯红症非寻常癣疥,尚望扫除烦恼,放开怀抱,排愁自遣,破涕为欢,心得所养,则病魔自祛。天下多不如意之事,愤愤焉何为?世间有不能平之情,郁郁焉太苦。牢蚤烦忧,足以消磨壮志,隐种病根。朱颜未老,来日方长,自伐自戕,殊为可惜,此则老夫窃有规于吾侄者也。”梦霞闻言,心感之,答曰:“金玉之言,当镌心版,侄敢不自爱而负长者之哮虾酰俊贝薷赣衷唬骸氨惫外有费医生者,卢扁之流亚也。当代相延,一为诊治。”梦霞雅不欲服药,而不能拂崔父意,则亦听之。 崔父即遣僮出郭招医。未几费至,诊视毕曰:“此心疾也,恐药石不能为功。无已,姑试一剂。然终须病者能自养其灵台,勿妄想纷驰,勿牢愁固结,则服之方有效力耳。”费医坐谈有顷,开方径去。时已夕阳辞树,暝色上窗。崔父恐以久谈劳病者之神,嘱梦霞善自调养,嘱馆僮好为看护,若有所需,速来告我,叮咛至再,乃扶杖出门去。 暮霭苍苍,关山色死,此如何景象耶!单床冷席,孤寂如鹜,此如何地位耶!药铛茶灶,相依为命,此如何生活耶!而梦霞以一身当之,不其殆哉!梦霞之病也,初不知其病之所由来,且不知其病之何以速,才抛酒盏,遽结药缘。憔悴病容,嶙峋瘦骨,梦霞又不禁自危自惧,恐一病之沉酣,竟生机之断绝。终日心烦虑乱,势神焦思,而病且日加。大凡病者之心情,宜于散而不宜于闷,其生命全托之于侍疾之人,医药其末也。偃息在床,无事静卧,气促力绵,唇干口燥,无聊之极,往往万念丛生。病而在于家,则侍疾者为其家人骨肉,必能为之殷殷调护,饮食寒暖,时加注意,或借闲谈以解其闷,或作慰语以安其心,周详审慎,体贴入微,务使病者忘其病之苦。至病在客中,则有难言者矣。一灯一榻,举目无亲,药饵而外,别无疗疾之物。即有侍者为之叠被铺床、调汤进药,而人不关情,意终隔膜。梦霞沉闷之中,时时念及其老母,且谓我平安无恙,昕夕盼望,而剑青则远客天涯,音书隔绝,不知我已缠绵床褥,命弱如丝。设不幸而奄然就毙,戴逵竟应灾星,则终身不遂乌乌之私,阿兄且抱雁行之痛。梦霞竟日昏昏,思量万种,气色日见灰败,病势日形沉重,投之以药,如石沉水,英姿飒爽之少年,竟为墟墓间之游魂矣。 夫以梦霞之病、之时,病之境、病之情,极人世之至苦。不病尚难以支持,既病决无幸生之望,而孰知事竟有不然者。三日之前,病见其增;三日之后,病见其减。未几而梦霞已离床而起,二竖退舍,占勿药之喜矣。奇哉此病,其来也无踪,其去也无影,阅者诸君,阅至梦霞病中亦曾念及梨娘乎?多情之崔父,犹闻病而时加存问,岂知心如梨娘,平日暗中为梦霞之看护者,今知其病,乃视同秦越,处之漠然,不有以分其苦而慰其心耶?梨娘闻讯之后,肠为之断,心为之裂,以格于嫌疑,不能出而看视,不知于无人处抛却多少眼泪。梦霞之病瘳,而梨娘之心血亦尽矣。 病耗飞来,愁肠百结。梨娘知梦霞之病非药石所能疗,凡病者所需之物,一汤一水,必亲自检视,然后付僮携出。且时遣鹏郎出询病状。鹏郎来,恋恋辄不去,徘徊床前作种种小儿戏,态至活泼,梦霞病中亦为之破颜。病之第三日,鹏郎忽与秋儿俱来,欣然有喜色。秋儿捧蕙兰两盆,供之案上,鹏郎曰:“此我家后院中物,吾母最爱此花。今以先生卧病,深苦寂寞,故向母索之来,为先生病中一好伴侣也。”梦霞谢之。鹏郎视秋儿已去,探怀出一缄,掷诸梦霞枕畔,遽返身疾驰去。梦霞随后唤之曰:“鹏郎勿奔,仔细户槛绊汝倒也。” 幽芬绵邈,清气吹嘘,静沉一室,暗袭重衾。梦霞闷极无聊,闻此奇香,神志为之一清,胸襟为之一爽,不啻服一剂清凉散也。感念梨娘以此花相贻,是真能知我病者,是真能治我病者。其用情之深,不知几许,我亦不虚此病矣。虽然,我病若此,梨娘必闻而惊惧,此数日中,其善蹙之眉头,正不知为我添几重心事也。乃取枕畔函,拆而阅之。斯时梦霞为兰香所熏,心地豁然,病已去其大半,非复昏闷之状,转身向外,摊书于枕上而读之曰:醉歌方终,病魔旋扰,深闺闻耗,神为之伤。只以内外隔绝,瓜李之嫌,理所应避。不获亲临省视,稍效微劳,中心焦灼,莫可言宣。闻君之病,中酒也。然中酒者,病之所由起,而伤情者,则病之所由来也。鲜红一掬,此岂可以儿戏者?情海茫茫,君竟甘以身殉,而捐弃此昂藏七尺乎?呜呼,君亦愚矣。君上有老母,下无后嗣,一肩甚重,莫便灰颓。梨影诚不敢以薄命之身,重以累君也。君果爱梨影者,则先当自爱,留此身以有待,且及时以行乐。眼前虽多烦恼,后此或有机缘。谚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此言虽小,可以喻大。请君即其旨而深思之。愁城非长生国,奈何久居不出,以自困而自囚哉!昨闻医者亦谓君病系心疾,服药不能见效。夫心疾须以心治之,一念之苦乐,生死之关头也。但使灵台不昧,何须药石为功。制恨抑愁,以熄情火;清心平气,以祛病魔。言尽于此,愿君之勿忘也。芳兰两种,割爱相赠,此花尚非俗品,一名小荷,一名一品,病中得此,足慰岑寂,且可为养心之一助焉。临颖神驰,书不成字,纸短情长,伏惟珍重。な槲哺誊以二诗,诵其词乃分咏二花也。诗曰: ◇大一品 一品名休羡,家贫无好花。 素心人此夕,应共惜芳华。 ◇小荷 故与淡烟遮,销魂是此花。 藉兹情种子,伴尔病生涯。 深情若揭,好语欲仙,披览之余,神魂俱醉。梦霞之病本系伤心所致,但梦霞自知之,而不能自药之。梨娘之言,不特深悉其病源,且切中于事理,不啻孔明之以十六字医周郎也。一封书具有妙用,二枝花聊寄相思。梦霞患真病,故梨娘以真情动之,而梦霞为之霍然矣。奇疾、奇医、奇人、奇事,情之弄人,其转移之捷、感化之速,竟乃尔耶!彼崔父劝慰之词,虽属殷勤恳至,殆所谓但知其一,未知其二者也。 药炉烟里,兰幕香中,卧病之梦霞已跃然而起,精神复旧,言笑如常。时正伏案作草,所草何词,盖以答梨娘者也。既惠名花,复颁佳句,深情刺骨,我病已苏,谨答二章,聊志感谢之意。 馨香远赠寄深情,露眼如将肺腑呈。 君子有心同臭味,美人此意最分明。 瘦来只恐香成泪,淡极应推我称卿。 今日素琴须一奏,忘言相对两相倾。 春风识面太迟迟,令我潇湘系梦思。 佩岂无缘终不解,芬犹未尽恐难持。 任他群卉夸颜色,只愿终身伴素姿。 一掬灵均香草泪,兰闺同此断肠时。 附咏花名小词两阕: ◇《思佳客》大一品 报答春晖擢紫芽,盈筐合献帝王家。头衔品自无双贵,芳国香应第一夸。 承雨露,嗜烟霞。却甘淡泊洗铅华。余情已向幽丝托,不爱春风及第花。 ◇《忆萝月》小荷 花娇欲语,抟露如擎雨。冉冉情根还乞护,恐有鸳鸯魂驻。相遗多感情深,合欢梦里同寻。卿心幽如兰性,侬心苦比莲心

本文由银河国际网址手机版发布于银河国际2266966,转载请注明出处:大清三杰,攻哈密深知将领心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