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苏杜郑仓传第十六,第二十七回

2019-09-24 作者:银河国际2266966   |   浏览(65)

  自太祖迄于咸熙,魏郡太守陈国吴瓘、清河太守乐安任燠、京兆太守济北颜斐、弘农太守太原令狐邵、济南相鲁国孔乂,或哀矜折狱,或推诚惠爱,或治身清白,或擿奸发伏,咸为良二千石。瓘、焕事行无所见。魏略曰:颜斐字文林。有才学。丞相召为太子洗马,黄初初转为黄门侍郎,后为京兆太守。始,京兆从马超破后,民人多不专於农殖,又历数四二千石,取解目前,亦不为民作久远计。斐到官,乃令属县整阡陌,树桑果。是时民多无车牛。斐又课民以间月取车材,使转相教匠作车。又课民无牛者,令畜猪狗,卖以买牛。始者民以为烦,一二年间,家家有丁车、大牛。又起文学,听吏民欲读书者,复其小徭。又於府下起菜园,使吏役间鉏治。又课民当输租时,车牛各因便致薪两束,为冬寒冰炙笔砚。於是风化大行,吏不烦民,民不求吏。京兆与冯翊、扶风接界,二郡道路既秽塞,田畴又荒莱,人民饥冻,而京兆皆整顿开明,丰富常为雍州十郡最。斐又清己,仰奉而已,於是吏民恐其迁转也。至青龙中,司马宣王在长安立军市,而军中吏士多侵侮县民,斐以白宣王。宣王乃发怒召军市候,便於斐前杖一百。时长安典农与斐共坐,以为斐宜谢,乃私推筑斐。斐不肯谢,良久乃曰:「斐意观明公受分陕之任,乃欲一齐众庶,必非有所左右也。而典农窃见推筑,欲令斐谢;假令斐谢,是更为不得明公意也。」宣王遂严持吏士。自是之后,军营、郡县各得其分。后数岁,迁为平原太守,吏民啼泣遮道,车不得前,步步稽留,十馀日乃出界,东行至崤而疾困。斐素心恋京兆,其家人从者见斐病甚,劝之,言:「平原当自勉励作健。」斐曰:「我心不原平原,汝曹等呼我,何不言京兆邪?」遂卒,还平原。京兆闻之,皆为流涕,为立碑,於今称颂之。令狐邵字孔叔。父仕汉,为乌丸校尉。建安初,袁氏在冀州,邵去本郡家居鄴。九年,暂出到武安毛城中。会太祖破鄴,遂围毛城。城破,执邵等辈十馀人,皆当斩。太祖阅见之,疑其衣冠也,问其祖考,而识其父,乃解放,署军谋掾。仍历宰守,后徙丞相主簿,出为弘农太守。所在清如冰雪,妻子希至官省;举善而教,恕以待人,不好狱讼,与下无忌。是时,郡无知经者,乃历问诸吏,有欲远行就师,辄假遣,令诣河东就乐详学经,粗明乃还,因设文学。由是弘农学业转兴。至黄初初,徵拜羽林郎,迁虎贲中郎将,三岁,病亡。始,邵族子愚,为白衣时,常有高志,众人谓愚必荣令狐氏,而邵独以为「愚性倜傥,不修德而原大,必灭我宗」。愚闻邵言,其心不平。及邵为虎贲郎将,而愚仕
进已多所更历,所在有名称。愚见邵,因从容言次,微激之曰:「先时闻大人谓愚为不继,愚今竟云何邪?」邵熟视而不答也。然私谓其妻子曰:「公治性度犹如故也。以吾观之,终当败灭。但不知我久当坐之不邪?将逮汝曹耳!」邵没之后,十馀年间,愚为兗州刺史,果与王凌谋废立,家属诛灭。邵子华,时为弘农郡丞,以属疏得不坐。案孔氏谱:孔乂字元俊,孔子之后。曾祖畴,字元矩,陈相。汉桓帝立老子庙於苦县之赖乡,画孔子象於壁;畴为陈相,立孔子碑於像前,今见存。乂父祖皆二千石,乂为散骑常侍,上疏规谏。语在三少帝纪。至大鸿胪。子恂字士信,晋平东将军卫尉也。

上回书表的是张金凤现身说法,十层妙解,讲得个何玉凤侠气全消;何玉凤立地回心,一点灵犀悟彻,那安龙媒良缘有定。乍听去,只几句闺阁闲话,无非儿女喁喁;细按来,却一片肝胆照人,不让英雄袞袞。
  这话又似乎是说书的迂阔之论了。殊不知凡为女子,必须妇德、妇言、妇容、妇工四者兼备,才算得个全人。又得知道那妇工讲得不是会纳单丝儿纱,会打七股儿带子就完了;须知整理门庭,亲操并臼,总说一句,便是“勤俭”两个字。
  妇容讲的不是梳鬅头,甩大袖,穿撒裤脚儿,裁小底托儿就得了,须要坐如钟,立如松,卧如弓,动不轻狂,笑不露齿,总说一句,便是“端庄”两个字。妇言不是花言巧语,嘴快舌长,须是不苟言,不苟笑,内言不出,外言不入,总说一句,便是“贞静”两个字。讲到妇德最难,要把初一十五吃花斋,和尚庙里去挂袍,姑子庙里去添斗,借着出善会,热闹热闹,撒和撒和认作妇德,那就误了大事了;这妇德,须孝敬翁姑,相夫教子,调理媳妇,作养女儿,以至和睦亲戚,约束仆婢,都是天性人情的勾当。果然有了妇德,那妇言、妇容、妇工,件件桩桩,自然会循规蹈矩。便是生来的心思笨些,相貌差些,也不失为本色妇女。
  却又有第一不可犯偏最容易犯的一桩事,切切莫被那卖甜酱高醋的过逾赚了你的钱去,你受一个妒嫉的病儿,博一个“醋娘子”的美号。说书的最讲恕道话,同一个人,怎的女子就该从一而终,男子便许大妻小妾?这条例本有些不公道。易地而观,假如丈夫这里拥着金钗十二,妻儿那里也置了面首十人,那作丈夫的答应不答应?无如阳奇阴耦,乃造化之微权;此倡彼随,是人生之至理。偏是这班“醋娘子”,这桩事自己再也看不破,这句话谁也合他说不清。所以从古至今的妇人,孝顺节烈的尽有,找个不吃醋儿的竟少少儿的。
  但是同样一口醋,却得分一个会吃不会吃。先讲那会吃醋的。如文王的后妃,自然要算千古第一人了。其余大约有三种。一种是“仗心地吃醋”。不是自己久不生育,便是生育不存,把宗祧、家业两件事看得着紧,给丈夫置几房姬妾,自己调理管教,疼起来比丈夫疼的甚,管起来比丈夫管的严,不怕那侍妾不敬我如天神,丈夫不感我如菩萨。无论那一房生个孩子,我比他生母还知痛痒,还能教训,人道“妾侧碍于妻齐”,我道“嫡母大似生母”,亲族交赞,名利双收。这种吃醋,要算“神品”。再一种是“靠本领吃醋”。自己本生得一副月貌花容,一团灵心慧性,那怕丈夫千金买笑,自料断不及我一顾倾城;不怕你有喜新厌旧的心肠,我自有换斗移星的手段。久而久之,自己依然不失专房擅宠,那侍妾倒作了个挂号虚名,却道不出他一个“不”字。这种吃醋,叫作“能品”。再一种是“顾脸面的吃醋”。或者本家弟兄众多,亲戚宴会,姐妹妯娌谈起来,你夸我耀,彼此家里都有两房姬妾,自己一想,又无儿无女,以有钱有钞,不给丈夫置个妾,觉得在人面上挂不住,没奈何,一狠二狠,给他作成了,却是三面说不到家,一生不得合式。这毛病人人易犯,处处皆同。这种吃醋,便是“常品”。这都讲的是会吃醋的。
  如今再讲那不会吃醋的,也有三种。一种是“没来由的吃醋。”自己也有几分姿容,丈夫又有些儿淘气,既没那见解规谏他,又没那才情笼络他,房里只用几个童颜鹤发的婆儿,鬼脸神头的小婢,只见丈夫合外人说句话,便要费番稽查;望一眼,也要加些防范。甚至前脚才出房门,后脚便差个能行探子前去打探。再不想丈夫也是个带腿儿的,把他逼得房帏以内生趣毫无,荆棘满眼,就不免在外眠花宿柳,荡检逾闲。
  丈夫的品行也丢了,他的声名也丢了,他还在那里贼去关门,明察暗访。这种醋吃得可笑!一种是“不自量的吃醋”。自己不但不能料理薪水,连丈夫身上一针一线也照顾不来,作丈夫的没奈何,弄个供应栉沐衾禂的人,也算照顾了自己,也算帮助了他,于他何等不妙?他不是左丢一鼻子,便是右扯一眼,甚至指桑骂槐,寻端觅衅。始而那丈夫还顾名分,侍妾还拘礼法,及至闹到糊涂蛮缠,讲不清了,只好尽他闹他的,人家过人家的,他可竟剩了犯水饮,害肝气疼了。这种醋吃得可怜!一种是“浑头没脑的吃醋”。自己只管其丑如鬼,那怕丈夫弄个比鬼丑的他也不容;自家只管其笨如牛,那怕丈夫弄个比牛笨的他还不肯。抄总儿一句话,要我的天灵盖,着闷棍敲;要我的心头血,用尖刀刺;要讲给丈夫纳妾,我宁可这一生一世看着他没儿子都使得,想纳妾?不能!这种醋吃的却是可怕!世上偏有等不争气没出豁的男子,越是遇见这等贤内助,他越不安本分,一味的啖腥逐臭,还道是窃玉偷香,弄得个茫茫孽海,醋浪滔天,扰扰尘寰,醋风满地,又岂不大是可惨!
  列公,你道好端端的《儿女英雄传》,怎的闹出这许多醋来?岂不连这回书也“坏了醋了”?这话正因书里的张金凤合何玉凤而起。如今把他两个相提并论起来,正是艳丽争妍,聪明相等。论才艺,何玉凤比他有无限本领;论家世,何玉凤比他是何等根基!况且公婆合他既是累代渊源,丈夫待他自然益加亲厚。这等一个人,便在宦途世路上遇着了,还不免弄成个避面尹、邢,怎的肯引他作同心管、鲍?不想张金凤他小小一个妇人女子,竟能认定性情,作得这样到地!不知安老夫妻何修得此佳妇,安公子何修得此贤妻,何小姐何修得此腻友!想到这里,就令人不能不信“不善余殃,积善余庆;乖气致戾,和气致祥”的几句话了。
  剪断残言,言归正传。却说安太太见何玉凤经张金凤一片良言,言下大悟,奔到自己膝下,跪倒尘埃,低首含羞的叫了声“亲娘”,知他“满怀心腹事,尽在不言中”。太太便先作了个婆婆身分,不像先前谦让,端坐不动的一手把他揽在怀里,说道:“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不许伤心。你这才是你父母的孝顺女儿,才是我安家的孝顺媳妇!你方才要没那番推托,也不是女孩儿的身分;如今要没这番悔悟,也不是女孩儿的心肠。也难为你妹妹真会说,也难为你真听话。我合你公公一年的提心吊胆,到今日且喜遂心如意了!”说着,便一只手拉起他来,又叫丫头:“给你新大奶奶湿个手巾来,把粉匀匀。”褚大娘子忙一把搀了他过来,说:“先歇歇儿罢,站了这半天了。”让再让三,姑娘只摇头不肯坐。褚大娘子此时是乐得眉开眼笑,要露出个娘家的过节儿来,只管让。把个姑娘让急了,低声说道:“你怎么这么糊涂?你瞧,这如何比得方才,也有来不来的我就大马金刀的先坐下的?”咦!谁说这姑娘没心眼儿呀!
  按下这边,再整张金凤这半日合何玉凤讲了万言,嘴也说酸了,嗓子也说干了,连嘴说带手比,袖子也累掉了,袖口里的小手巾儿、手纸掉了一地,柳条儿忙着过来给他拣。随缘儿媳妇又倒过一碗茶来。他一面就着那媳妇手里喝茶,一面挽着袖子,又看见华嬷嬷、戴嬷嬷两个在那里悄悄的彼此道喜。他便怄他两个道:“嚄!二位嬷嬷倒先认着亲家了。”说着,挽好了袖子,才整衣理鬓过来给婆婆道喜。安太太自然更有一番嘉奖,不及细述。
  他见过婆婆,便走到玉凤姑娘跟前,先深深道了个万福。
  说道:“姐姐大喜。”随又跪下说:“妹子今日说话莽撞,冒犯姐姐,可实在是出于万不得已。妹子不这样莽撞,大料姐姐也不得心回意转。我这里给姐姐赔个不是!”姑娘心里这一感一愧,也顾不得大家在坐,连忙跪下,双手把他抱住,叫了声“我那嫡嫡亲亲的妹子!”往下只有哽咽的分儿,却说不出第二句话来。
  谁想好事多磨,这个当儿,张太太又吵吵起来了,说:“姑奶奶,越说叫你好好儿的合他说,别逼扣他,说结了,咱好给他张罗事情。这天也是时候了,你可尽着招他哭哭咧咧的是作甚么呢?是作甚么呢?”张金凤站起来笑道:“人家婆婆都认过了,你老人家还叫我合他说甚么呀?”他道:“咱儿着,他依了?真的吗?”褚大娘子道:“你老在那儿来着?”他听了,口中念念有词,先念了声“阿弥陀佛”,站起来往外就跑。只听他那两只脚踹得地蹬蹬蹬的山响,掀开帘子就出去了。
  安太太忙问:“亲家,你那里去?”他也不理。张姑娘随后赶到帘子跟前,往外一看,原来他头南脚北跪在当院子里碰头呢。只听他咕咚咕咚把脑袋碰的山响,说道:“神天菩萨,这可好了!”说着,站起来,踅身又进了屋子,对着那神主也打着问讯,磕了阵头,说:“哎!这都是你老公母俩有灵有圣啊,我多给你磕俩罢!”大家看了,无不要笑。姑娘心里却是更觉不安。定了一定,安太太便道:“快着先叫人请你公公合九公去罢,这老弟兄两个不知怎样惦着呢!”
  正说着,只听窗外哈哈大笑,正是邓九公的声音,说道:“不用请,不用请,我们在此听得多时了。好一个能说会道的张姑娘!好一个听说识劝的何姑娘!这都是我们老弟合二妹子你二位的德行,我这荡没白来了!我们姑娘呢,这还不当见见你这位旧伯伯新公公吗?”
  原来此时姑娘见张老合褚一官都跟进来,人多有些害羞,躲在人背后藏着,褚大娘子忙拉他出来。他便同褚大娘子过去,低头不语的在公公跟前拜了下去。安老爷道:“媳妇起来。
  你看,这才是天地无私,姻缘有定。我今日才对住我那恩师、世弟。”因合太太说道:“太太,我家有何修持,玉格有多大造化,上天赐我家这一双贤孝媳妇!”太太道:“这也都是一定。老爷可记得当日出京的时候说的话?说:‘将来娶个媳妇,不在乎富室豪门,只要得个相貌端庄、性情贤慧、持得家吃得苦的孩子,那怕他是南山里的、北村里的都使得。’不想今日之下得了这样相貌端庄、性情贤慧的一对儿、真个一个南山里的,一个是北村里的。老爷看这两个孩子,还愁他不会持家、不能吃苦么?”老爷道:“是呀,我倒不曾想到这里。”
  因把当日卜三爷给公子提亲不得成的话,告诉了邓九公一遍。
  邓九公道:“姑娘,你听听,万事由不得人哪!你不信,只看头上那位穿蓝袍子的,他是管作甚么儿的呢?你瞧,如今师傅是把你的终身大事说成了,我同你大姐姐我们爷儿俩还有点臊脸礼儿,给姑娘垫个箱底儿,不值得给你送到跟前来,我才托了我们张老大,都给上了抬了。咱爷儿俩可有句话讲在头里,你可不许不收我的。原故?自从咱爷儿俩认识以后,是说你算投奔我来了,你没受着我一丝一毫好处,师傅受你的好处可就难说了,都搁在一边子;只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替我打倒海马周三那回事,那就算你在世街路上留了朋友,俊了师傅了!讲到那一万两银子,原是我憋一口气同海马周三赌赛的,你既赢了他,我把这银子转来送你,你受之当然。白说咧,你不要我的!及至你偶然短住了,咱爷儿俩的交情,就说不到个‘借’字儿‘还’字儿,通共一星子半点子,你才使了我三百金子,这算得个甚么儿?归齐不到一个月,你还转着弯儿到底照市价还了我了。姑娘,在你算真够瞧的了!你想,师傅九十岁的人,我这脸上也消消的不消消的?今日之下,好容易碰着你这桩事了,多了师傅也举不起,一千金子,姑娘添补个首饰,一万银子,姑娘买个胭脂粉儿。余外还有绣缂呢雨绸缎绫罗,以至实漏纱葛夏布都有,一共四百件子。这也不是我花钱买来的,都是这些年南来北往那些字号行里见我保得他全镖无事,他们送我的,可倒都是地道实在货儿,你留着陆续作件衣裳。如今没别的,水过地皮湿,姑娘就是照师傅的话,实打实的这么一点头,算你瞧得起这个师傅了。不然你又讲究到甚么施恩不望根的话,不收我的,师傅先合你噶下个点儿[噶下个点儿:意为赌个誓儿]:师傅这荡来京,叫我出不去那座彰义门!”安老爷连忙道:“老哥哥,你这是怎么说!”
  邓九公满脸发烧,两眼含泪的道:“老弟,你不知道愚兄的窝心,我真对不住他么!”褚大娘子道:“他老人家这话说了可不是一遭儿了,提起来就急得眼泪婆娑的,说这是心里一块病。大妹子,你如今可好歹不许辞了。”
  列公请看,世上照邓老翁这样苦好行情的固然少有,照何小姐那样苦不爱钱的却也无多。讲到“受授”两个字,原是世人一座“贪廉关”,然而此中正是难辨。伯夷饿死首阳,孟子道他“圣之清者也”;陈文子有马十乘,我夫子也道他“可谓清矣。”上古茹毛饮血,可算得个清了,如终不能不茹毛不饮血,还算不曾清到极处。自有不近人情的一班朋友,无故的妻辟纑,妾织蒲,无故的布被终身,饼饵终日。究竟这几位朋友那个是个人物?降而晚近,又合这班不同:口口说不爱钱,是不爱小钱爱大钱;口口说不要钱,是不要明的要暗的。好容易盼得他大的也不爱、暗的也不要了,却又打了一个固位结主、名利兼收、不须伸手自然缠腰的算盘,依然逃不出一个“贪”字。所以说:“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大慝。”便是老生常谈,也道是:“不要钱原非异事,过沽名也是私心。”又道是:“圣贤以礼为书,豪杰惟情自适。”
  何小姐原是个性情中人,他怎肯矫同立异?只因他一生不得意,逼成一个激切行径,所以宁饮盗泉之水,不受嗟来之食。到了眼下,今非昔比,冤仇是报了,父母是葬了,香火烟缘是不绝了,终身大事是妥当了,人生到此,还有甚么不得意处?更兼邓九公合他有个通财之谊,掯子上送了这等一分厚礼,岂有个大仪全璧的理?只为的是帮箱的东西,不好谢出口来。安太太怕羞了他,便接口道:“九大爷合大姐姐大远的来了,还这么费心,明日叫媳妇一总磕头罢!”邓九公这才掀髯大乐。
  说着,只听厢房里的钟打了十一下了。安太太道:“老爷,可得让九哥合大姑爷吃饭了。”邓九公道:“实不相瞒,方才你们说话这个当儿,我两个同张老大、女婿、大侄儿都在这厢房里鸦默雀静儿的把饭吃在肚子里了。我们老弟怕我误事,他一口酒也不许我喝,这回来可痛痛的喝一场罢了。”说罢,又呵呵大笑道:“姑娘,你这头儿的事师傅算张罗完了,我可得替我们老弟那头儿张罗去了。”安老爷便陪了他,同张、褚二人往前边去不提。
  安太太这里也要到前边张罗事情去,便约褚大娘子过去吃饭。褚大娘子因要合姑娘盘桓盘桓,就等着送亲,因说:“我这里合他娘儿们就吃了,省得回来又过来。”安太太道:“要姑奶奶在这边帮着,我更放心了。”因合张太太道:“亲家,这边小厨房里预备着饭呢,我那里有给媳妇包下的馄饨,里头单弄的菜,回来叫人送过来。亲家,可叫他多吃点儿,闹了这半天了。”张太太一一答应。安太太便别过褚大娘子,把张姑娘留下,又吩咐何姑娘说:“外边有人,不用出来。”才带着一群仆妇丫鬟往那边去。大家送到院子里,媳妇提补婆婆这件,婆婆又嘱咐媳妇那件,半日还谈不完。
  这个当儿,只剩姑娘一个人儿在屋里,心下想道:“我自从小时候就跟父母在任上,关在衙门里,也走不着个亲友,凡这些婚嫁的喜事,我从没经过。瞧不得我在能仁寺给人家当了会子媒人,共总这女孩儿出嫁是怎么桩事,我还闷沌沌呢!
  自从去年见他们,算叫他们把我装在坛子里,直到今日才掏出来。今日轮到我出嫁了,我到了人家,我该怎么着,该说甚么?——这都是褚大姐姐合小金凤儿两个闹的。再说,我这不出嫁的话,我是合我干娘说了个老满儿,方才他老人家要在跟前儿,到底也知道我是叫人逼的没法儿了,偏偏儿的单挤在今日个家里有事,等人家回来,可叫我怎么见人家呢?”
  越想,心上烦闷起来。可煞作怪,不知怎的,往日这两道眉手一拧,就琐在一块儿了,此刻只管要往中间儿拧,那两个眉梢儿他自己会往两边儿展;往日那脸一沉,就绷住了,此刻只管往下瓜搭,那两个孤拐他自己会往上逗。不禁不由就满脸的笑容儿,益发不得主意。想了半日,忽然计上心来,说:“有了,等我合他们磨它子,磨到那儿是那儿!”
  说书的这话却不是大离话。请看人生在世,到了儿女伤心英雄短气的时候,那满怀的茹苦吞酸,真觉人海茫茫,无可告语。忽然的有人把他说不出的话替说出来了,了不了的事给了了,这个人还正是他一个性情相投的人,那一时喜出望外!到了衾影独对的时候,真有此情此景。
  闲话休提。却说褚大娘子和张太太送了安太太回来,见姑娘一个人坐在那里,把脊梁靠在墙上,低头无语,手里只弄手巾,便说道:“咱们这可到厢房里歇歇儿去罢。回来吃点儿东西,妆扮起来,也就是时候儿了。”姑娘头也不抬,口也不开,只是不动。张姑娘又催道:“走哇!姐姐。”他道:“我走不动了。”张太太问道:“咱又走不动咧?脚疼啊?”他道:“我的腿折了!”
  这书里自《末路穷途幸逢侠女》一回姑娘露面儿起,从没听见姑娘说过这等一句不着要的话,这句大概是心里痛快了,要按俗语说,这就叫作“没溜儿”,捉一个白字,便叫作“没路儿”!
  张太太道:“大好日子的,甚么话呀?走罢呀!”姑娘道:“我走不动,你们大伙儿抬了我去罢。”褚大娘子道:“这话早些儿,回来少不得有人抬姑娘。”姑娘从方才一个不得主意,此时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忙问:“谁抬我?”褚大娘子道:“等到了吉时,人家就拿花红轿儿八个人儿抬了去了。我不怕你笑话我怯,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遭儿看见大红猩猩毡的轿子,敢是比我们家乡那怯轿子好看多着呢!”姑娘这才想过来了,瞅了他一眼,嘴里又“啧啧”了两声,说:“谁倒是合你们说这些呢!”张金凤又催道:“姐姐别搅,快走罢!”姑娘道:“你拉的动我,我就跟了你去。”张金凤道:“真的呀?”说着,当真用手攥住他的腕子,才一拉,只听姑娘“嗳哟”了一声,说:“张姑娘,女孩儿家怎么这么蠢哪,拉的人胳膊生疼!”口里说着,不由得那身子随了张姑娘站了起来,跟着就走。
  噫,噫!这是那里说起!姑娘要些微的动动劲儿,大约捆上二十张金凤,也未必掰得动他一个指头;这么一拉,就会把姑娘的胳膊拉疼了?吾谁欺?欺燕北闲人乎?但是一个打定主意磨它子的人,不这样一搭讪,叫他怎么下场?又叫那燕北闲人怎生收这一笔?
  却说张金凤听了,笑道:“我的不是!走罢!走罢!”褚大娘子便在后头推着他,张太太也跟在后面,才往厢房里去。
  一进门儿,姑娘一抬头看见方才那副对联,又叨叨起来了,说:“这还闹的是甚么‘果是因缘因结果’呢!”及至念出口来,自己耳轮中一听,心里忽然悟过来,暗说:“旦住。这上头一开口四个字,岂不明明白白说的‘果是因缘’么!到了果是因缘了,还怕不‘因’这个‘缘’就‘结’那个‘果’吗?”随又看下联“空由色幻色非空”七个字,心里又道:“只说出家出家,如今闹到出嫁了,自然是色不是空了,还用讲吗,可不是‘空由色幻色非空’是甚么呢?那里的甚么禅语呀!这等看起来,这张画儿一定还有个哑谜儿在里头。”随又仔细一看,早明白了。张姑娘见他那里发呆,只望着他笑。又听他忽然问道:“这都是谁干的?”张金凤道:“这是婆婆说姐姐新搬家,墙上怪素的,叫我弄张画儿、找副对子挂上。我想,这是姐姐坐静的地方儿,我就出了个主意,告诉外头画了这么一张,可不知找甚么人画的,那对子就是才说的那个属马的写的。”姑娘又看了一看,心里说道:“甚么‘七宝莲池’‘八宝莲池’的,这可不是我梦里的那个‘名花并蒂’么?还怕我同张姑娘不跟着那个‘天马行空’的同来同去呀!竟搅我么!他们要早告诉了我,何苦叫我打这半天的闷葫芦呢!”一面想,一面扭着头看,一面掀开里间那个软帘儿往里走。进门一抬头,不防屋里床边端端正正坐着一个人,一时意想不到,倒吓了一跳!一看,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干娘佟舅太太。
  姑娘见了他干娘,脸上却一阵大大的磨不开,要告诉这件事,一时竟不知从那里告诉起。忙上前拉住舅太太说道:“娘,你怎么这时候儿才来?只瞧这里,叫他们闹的这个……”姑娘这句话不但不接气,并且不成句,妙在说了这半句,往下也没话了。只有素面起红云,低着个头,撅着个嘴。
  舅太太早已明白他的意思,连忙站起来,拉着他的手笑道:“姑娘,可大喜了!我不但不是今日这时候才来,我昨日本就没到那里去。我就在前头帮着你公公、婆婆料理你的事来着,倒合褚大姑奶奶谈了半天,这事你不用说了,我从船上见着你那天,就全知道了。今日实告诉你,我看你公公,婆婆为难的那个样儿,这里头还有我给他们出的一半子主意呢!今日这件大喜的事作成了,你这个干女孩儿我可算认着了,这边是我的女儿,那边儿是我的外甥媳妇,还怕你不孝顺我吗?”
  舅太太这话是要叫姑娘心里过得去,无奈姑娘自己觉得脸上磨不开,只得说道:“好,连你老人家也赚起我来了!”说着上了炕,从铺盖垛里抽出个枕头来,面向窗户,躺倒就睡。
  张太太道:“别价睡了,完了那纂咧!”舅太太道:“亲家太太,你叫他歇歇儿罢,他整闹了这一早起了,天也早呢。”
  这个当儿,张姑娘便叫人张罗摆饭。便有安太太给姑娘送过来的喜字馒首、栗粉糕、枣儿粥,又是两碗百和鸳鸯鸭子、如意山鸡卷儿,还有包过来的馄饨,都是姑娘素来爱吃的,一时都摆在外间炕桌上。舅太太便叫:“姑娘,起来,咱们陪褚大姐姐吃饭去了。”姑娘只在那里装睡不理。张姑娘道:“姐姐起来罢,不要打主意起磨呀!”姑娘仍不言语。舅太太便向张姑娘打了个手势,张姑娘道:“姐姐再不起来,我上去膈肢去了。”原来姑娘天不怕地不怕,单怕膈肢他的膈肢洼,才听得这句,便笑着说道:“你敢?”张姑娘真个上了炕,呵了呵手,要去膈肢他,他已经笑得咯咯咯咯乱颤。张姑娘便向他两掖抓了两把,他不由的两只小脚儿乱登,便连忙爬起来,这才出外间去吃饭。
  舅太太便叫把桌子横过来,让大娘子坐了上首,自己下首相陪。玉凤、金凤两个坐在炕里边。姑娘才坐下,话又来了,说:“妈怎么不一块儿吃呀?”张姑娘道:“姐姐是乐糊涂了,你不知道他老人家吃长斋呀?”姑娘道:“这还吃的是那门子的长斋呢,难道今日还不开吗?”张太太道:“不当家花拉的,也有个白眉赤眼儿的就这么开斋的?”舅太太说:“你别忙,等着你过了门,看个好日子,你们三个人好好的弄点儿吃的,再给亲家太太顺斋,那才是呢。”姑娘道:“我不懂,娘这会子又拉扯上人家褚大姐姐作甚么。”褚大娘子笑道:“嗳哟!姑太太,不是我哟!我没那么大造化哟!”姑娘睁着眼问道:“那么那一个是谁?”舅太太只是笑,答应不出来。张姑娘道:“还是那个属马的。——姐姐吃饭罢。”姑娘这才不言语了,低着头吃了三个馒头,六块栗粉糕,两碗馄饨,还要添一碗饭。张太太道:“今儿个可不兴吃饭哪!”姑娘道:“怎么索兴连饭也不叫吃了呢?那么还吃饽饽。”说着,又吃了一个馒头,两块栗粉糕,找补了两半碗枣粥,连前带后,算吃了个成对成双,四平八稳。
  饭罢,大家盥漱,烟茶各取方便,仍到里间来坐。早有安老爷、安太太那边差了四个女人来见舅太太。内中晋升女人回道:“奴才老爷、太太打发奴才们来回亲家太太,给姑娘送过点儿糙东西来,算补着下个茶,求亲家太太给姑娘穿穿戴戴罢。。”舅太太道:“很好,这些东西我都替我们姑娘领了。你们也不用往下搬运,等我们各自回来把上轿的穿的戴的拿下来,别的不用动,省得又费一遍事。你们回去说姑娘磕头,我多多的给你们老爷、太太道谢。你说我乐了。我不乐别的,我没想到我这辈子也熬到作了亲家太太了!”便有戴嬷嬷等一班人让大家去喝茶,舅太太自己备了赏,倒像新亲一般,办了个热闹。
  张亲家老爷合褚大姑爷已经叫人开了正门,外面家人早将聘礼一桌桌的抬进来,摆在东边。褚一官也叫人把他家的帮箱的妆奁摆在西边。舅太太合褚大娘子诸人到院子里看了回来,便悄悄的拉姑娘道:“咱们从这窗户眼儿里瞧瞧,别叫九公、褚姑奶奶合你公婆白费了心。”姑娘此时自是害羞,不肯去看,无奈他本是个天生好事的人,又搭着向来最听娘的说,借这一拉,便挨在玻璃跟前往外看。舅太太一一指点着道:“你看,东边儿这八桌是人家家的。那头抬是一匣如意,一匣通书;二抬便是你们那两件定礼;那六抬是首饰衣服铺盖。他们算省子猪羊鹅酒了。西边的八桌便是九公合褚姑奶奶给你办的妆奁。你瞧,把个小院子儿给摆满了!”说话间,张姑娘合褚大娘子早把应穿应戴的衣裳首饰一桩桩的拿进来。舅太太打发送礼的男女家人去后,便叫人铺水挖单,放梳头匣儿,催姑娘上妆。
  原来姑娘自遭颠沛,埋首风尘,并不知着意脂粉;接着守制一年,更是无心修饰。这番经舅太太在旁一一的调停指点,匀粉调脂,修眉理鬓,妆点齐整,自己照照镜子,果觉淡白轻红,而且香甜满颊。舅太太道:“好看了。可叫妹妹给你梳头罢。”姑娘道:“我不叫他梳,还是娘给我梳罢。”舅太太道:“今日的头娘可上不得手了。”说着又“嗳”了一声,便向褚大娘子道:“我只恨我一个好好儿的人,怎么到了这些事上就得算个没用的了呢!”说着,眼圈儿便有些红红儿的。这位舅太太也就算得个“老马嘶风,英心未退”了。
  却说这桩喜事原来安老爷不喜时尚,又憋着一肚子的书,办了个“参议旗汉,斟酌古今”。就拿姑娘上头讲,便不是照国初旧风,或编辫子,或扎丫髻;也不是照前朝古制,用那凤冠霞披。当下张姑娘便尊着公婆的指示,给他梳了个蟠龙宝髻,髻顶上带上朵云宝盖,髻尾后安上璎络莲地,髻面上盖上镶珠嵌宝梁儿,两旁插上七星流苏,关上珍珠对挑,后是同心如意,前是富贵荣花,耳上两个硬红宝石坠子。一时,姑娘便觉头上多了好些累赘。张姑娘晓得姑娘是个不会静坐一刻的,恐他把首饰甩掉了,先用个大红头罩儿给他拢上。拢好了,姑娘对镜一照,忽然笑了一声。张金凤在背后从镜子里看见,说道:“姐姐这一笑,我猜着了,我猜准是想起在能仁寺从房上跳下来打扮的那个样儿来了。”姑娘也从镜里合他说道:“你怎么这么讨人嫌哪!”
  梳妆已罢,舅太太便从外间箱子里拿出一个红包袱来,道:“姑娘,把里衣儿换上。”说着,自己打开,放在炕里边。
  姑娘一看,原来里面小袄、中衣、汗衫儿、汗巾儿,以至抹胸、膝裤、裹脚、襻带一分都有,连舅太太亲自给他作的那双凤头鞋也在里头。姑娘道:“我怎么日前换了衣裳又叫换衣裳啊?”舅太太道:“啐呀!你给我换上罢。”说着,又给他放下玻璃帘儿来。姑娘无法,只得咕嘟着嘴背过脸去,解扣松裙,在炕旮旯里换上。一面低头系着汗巾儿,不觉嘴里又叨叨出一句话来,说:“我说呢,好好儿的洗了没两天儿的脚,前日又叫人洗脚作甚么呢。”惹得大家抿嘴而笑。舅太太笑道:“我们这个姑娘,说他没心眼儿,甚么事儿都留心;说他有心眼儿,一会价说话真像个小傻子儿!”
  且住!姑娘这半日这等乱糟糟的,还是冒失无知呢,还是遇事轻喜?都不是。天下作女孩儿的,除了那班天日不懂、麻木不仁的姑娘外,是个女儿,便有个女儿情态,难道何玉凤天生便是那等专讲蹲纵拳脚、飞弹单刀、杀人如麻、挥金如土的不成?何况如今事静身安,心怡气畅,再加上“人逢喜事精神爽”,怎教他不露些女儿娇痴情态?若果然当此之际,一毫马脚不露,那人便是元奸巨恶,还合他讲甚么性情来!
  闲话少说。再整张姑娘见他穿好里衣,便上去给他穿大衣服。因换汗巾儿,又看见那点“守宫砂”,叫舅太太说:“舅母,请过来,看他胳膊上这块真红的好看!”舅太太看了,也点头赞叹不绝,说:“快给人家穿上罢,怪冷的。”张姑娘便打发他一件件的穿好。因是上妆,不穿皮衣,外面罩件大红绣并蒂百花的披风,砂绿绣喜相逢百蝶的裙儿,套上四合如意云肩,然后才带上璎络项圈,金镯玉钏。舅太太太便叫人在下首给他铺了个大红坐褥坐下,说:“这可不许动了。”。
  却说姑娘梳洗的这个当儿,外面张老同褚一官早带同这边派定的家人,把那十六抬妆奁送过去。就只送妆的新亲只得张、褚二位,人略少些。那边自然另有一番款待,不必细述。这边才收拾完毕,早听那边“当”一声锣响,喇叭号筒鼓乐齐奏的响起房来。不想闯了个没对儿的姑娘,才听得一声锣响,唬了个两手冰凉,只叫娘拉着。褚大娘子道:“可完了我们的创咧!”舅太太是要过祠堂去等着公子来谢妆,姑娘是苦苦的不放。褚大娘子道:“我同张家妹子俩人跟着你,难道还怕吗?”这舅太太才得脱身,过去看了看,香烛一切早已预备停当。那鼓声也就渐听渐近,一时到了门前,早见马蹄儿声音进了大门,便有赞礼的傧相高声朗诵,念道:“伏以:
  满路祥云彩雾开,紫袍玉带步金阶。
  这回好个风流婿,马前喝道状元来。
  拦门第一请,请新贵人离鞍下马,升堂奠雁。请!”屏门开处,先有两个十字披红的家人,一个手里捧着一彩坛酒,一个手里抱着一只鹅,用红绒扎着腿,捆得他噶噶的山叫。那后面便是新郎,蟒袍补服,缓步安祥进来。上了台阶,亲自接过那鹅、酒,安在供桌的左右厢,退下去,端恭肃敬的朝上行了两跪六叩礼。行着礼,舅太太在旁道:“我替他二位说罢,吉期过近,也没得叫姑娘好好儿的作点儿针线,请亲家老爷、亲家太太耽待,姑爷包含罢!”公子答应着站起来,又回舅太太道:“我父亲、母亲吩咐我,叫给舅母行礼,请舅母到厢房里头坐下受头。”把个舅太太乐得笑逐颜开,说道:“还给我磕头呢,很好!你就这里给我磕罢,我没这些讲究。”公子转过身来,便在舅太太跟前磕下头去。舅太太一面拉他,口里说道:“你又是我的外甥儿,又是我的女婿,我可不合你说客套。姐姐只管比你大两岁,他可傲性儿些儿,你可得让着人家,你要欺负了我的孩子,我可不依你!”公子只得笑着答应了个“不敢”。舅太太又道:“回去先替我道喜罢,咱们的老规矩儿,今日可不留你喝茶。”公子退出来,依然鼓乐前导回去。
  这奠雁之礼,诸位听书的自然明白,不用说书的表白。那何玉凤姑娘却是不曾经过,听了半日,心里纳闷道:“怎么才来就走,也不给人碗茶喝呢?再说,弄只鹅噶啊噶的,又是个甚么讲究儿呢?”那里晓得这奠雁却是个古礼。怎么叫作“奠”?奠,安也。怎么叫作“雁”?鹅的别名叫作“家雁”,又叫作“舒雁”,怎么必定用这“舒雁”?取其“家室安舒”之意。怎么叫新郎自己拿来?古来卑晚见尊长,都有个贽见礼,不是单拜老师才用得着。如今却把这奠雁的古制化雅为俗,差个家人送来,叫作“通信”,这就叫作“鹅存礼废”了。
  闲话少说。公子走不多时,只听那边二次响房,舅太太道:“快了。”因叫张姑娘把鞋给姐姐换上。姑娘说:“这双好,穿着又合式又舒服,怎么还换哪?”说着,张姑娘拿过个小红包儿来,姑娘打开一看,原来是双绿布的,上面钉着单股儿带子的两朵红梅花儿。姑娘白说:“不穿了!”舅太太千哄万哄,好容易给他穿上。张姑娘便把那一双包了个包儿,交给戴嬷嬷带在身上,预备过去好换。才换得妥当,早有人报:“太太过来了。”便听得安太太车声隆隆从后门而来。一时下车,舅太太同张太太、张姑娘都接出去。舅太太笑道:“多远儿呀,亲家太太还坐了车来了?”安太太道:“甚么话呢?这是个大礼么!回来我可就从角门儿溜回去了,好把车让给你们送亲太太坐。”一路说笑进门。
  姑娘见了婆婆,要站起来,太太连忙按住,说:“不许动。”
银河国际网址手机版,  因问:“吃了点儿东西没有?”张姑娘代答:“吃了一个喜字儿馒头,两块栗粉糕,吃了点儿馄饨,喝了点儿枣儿粥。”倒替姑娘瞒了八成儿“昧心食”。太太还说“吃少了”。说着,便坐在姑娘对面上首,看他装扮起来益发面如满月,皓齿修眉,不禁越看越爱。舅太太以新亲礼相待,照例烟而不茶。彼止无非谈些天气春和诸事吉利的热闹话。看看交了酉初二刻,恰好轿子也将近到门,安太太便给姑娘盖上盖头,起身回去。这个当儿,舅太太倒回避了,躲在外间排插后面,借着舍不得姑娘在那里落泪。
  安太太走后,只听得鼓乐喧天,花轿已到门首。搭进院子来,抽去老杆,众家人手捧进来,安得面向东南。只听戴嬷嬷合随缘儿媳妇一条一条的往屋里要红毡子,地下两三层的铺得平稳。褚大娘子便递给姑娘一个小金如意儿,一个小银锭儿,两手攥着,取“左金右银,必定如意”之兆。张姑娘又把个苹果送在他嘴边。姑娘被盖头这一捂,捂得一心的心火,正用得着,便大大的咬了一口,还要现吃,却早拿开了。便听得院子里还是先前那个人咬文嚼字的念道;“伏以:
  天街夹道奏笙歌,两地欢声笑语和。
  吩咐云端灵鹊鸟,今宵织女渡银河。
  拦门第二请,请新人缓步抬身,扶鸾上轿。请!”褚大娘子、张姑娘扶着姑娘上了轿,安上扶手板儿,放下轿帘儿,扣上葱管儿,搭出轿去。这个当儿,便有许多仆妇伺候褚大娘子上车,先往头里去。这里才叫轿夫上轿杆,打杵稳轿。只听前后招呼一声“请”,前面十三棒锣开导,彩灯双照,箫鼓齐鸣,姑娘到底被人家抬了去了!
  姑娘上了轿子,只觉四围捂盖了个严密,里边静悄悄的,黑暗暗的,只听得咕咚咕咚的鼓声振耳,觉得比那单人独骑跨上驴儿,深山旷野黑夜微行,大是两般风味,只把不定心头的小鹿儿腾腾的乱跳,又好像是落下了许多事一般。走了半日,忽然想起说:“嗳呀!我怎的临走时节也不曾见着娘?
  我正有一句要紧要紧的话要问他老人家,一时匆匆不曾问得,此时料想没法回去,这便如何是好?……”自己合自己商量了半日,忽然说道:“有了,便是这等。”那知姑娘心里打的却又是个断断行不去的主意!这正是:
  既为蝴蝶甘同梦,怎学鸳鸯又羡仙。
  要知何玉凤过门后又有些甚的情节,下回书交代。
  (第二十七回完) 

  评曰:诸葛恪才气幹略,邦人所称,然骄且吝,周公无观,况在於恪?矜己陵人,能无败乎!若躬行所与陆逊及弟融之书,则悔吝不至,何尤祸之有哉?滕胤厉脩士操,遵蹈规矩,而孙峻之时犹保其贵,必危之理也。峻、綝凶竖盈溢,固无足论者。濮阳兴身居宰辅,虑不经国,协张布之邪,纳万彧之说,诛夷其宜矣。

  杜畿字伯侯,京兆杜陵人也。傅子曰:畿,汉御史大夫杜延年之后。延年父周,自南阳徙茂陵,延年徙杜陵,子孙世居焉。少孤,继母苦之,以孝闻。年二十,为郡功曹,守郑县令。县囚系数百人,畿亲临狱,裁其轻重,尽决遣之,虽未悉当,郡中奇其年少而有大意也。举孝廉,除汉中府丞。会天下乱,遂弃官客荆州,建安中乃还。荀彧进之太祖,傅子曰:畿自荆州还,后至许,见侍中耿纪,语终夜。尚书令荀彧与纪比屋,夜闻畿言,异之,旦遣人谓纪曰:「有国士而不进,何以居位?」既见畿,知之如旧相识者,遂进畿於朝。太祖以畿为司空司直,迁护羌校尉,使持节,领西平太守。魏略曰:畿少有大志。在荆州数岁,继母亡后,以三辅开通,负其母丧北归。道为贼所劫略,众人奔走,畿独不去。贼射之,畿请贼曰:「卿欲得财耳,今我无物,用射我何为邪?」贼乃止。畿到乡里,京兆尹张时,河东人也,与畿有旧,署为功曹。尝嫌其阔达,不助留意於诸事,言此家疏诞,不中功曹也。畿窃云:「不中功曹,中河东守也。」

  濮阳兴字子元,陈留人也。父逸,汉末避乱江东,官至长沙太守。逸事见陆瑁传。兴少有士名,孙权时除上虞令,稍迁至尚书左曹,以五官中郎将使蜀,还为会稽太守。时琅邪王休居会稽,兴深与相结。及休即位,徵兴为太常卫将军、平军国事,封外黄侯。

  韩遂、马超之叛也,弘农、冯翊多举县邑以应之。河东虽与贼接,民无异心。太祖西征至蒲阪,与贼夹渭为军,军食一仰河东。及贼破,馀畜二十馀万斛。太祖下令曰:「河东太守杜畿,孔子所谓'禹,吾无间然矣'。增秩中二千石。」太祖征汉中,遣五千人运,运者自率勉曰:「人生有一死,不可负我府君。」终无一人逃亡,其得人心如此。杜氏新书曰:平虏将军刘勋,为太祖所亲,贵震朝廷。尝从畿求大枣,畿拒以他故。后勋伏法,太祖得其书,叹曰:「杜畿可谓'不媚於灶'者也。」称畿功美,以下州郡,曰:「昔仲尼之於颜子,每言不能不叹,既情爱发中,又宜率马以骥。今吾亦冀众人仰高山,慕景行也。」魏国既建,以畿为尚书。事平,更有令曰:「昔萧何定关中,寇恂平河内,卿有其功,间将授卿以纳言之职;顾念河东吾股肱郡,充实之所,足以制天下,故且烦卿卧镇之。」畿在河东十六年,常为天下最。

  永安元年十二月丁卯,建业中谣言明会有变,綝闻之,不悦。夜大风发木扬沙,綝益恐。戊辰腊会,綝称疾。休强起之,使者十馀辈,綝不得已,将入,众止焉。綝曰:「国家屡有命,不可辞。可豫整兵,令府内起火,因是可得速还。」遂入,寻而火起,綝求出,休曰:「外兵自多,不足烦丞相也。」綝起离席,奉、布目左右缚之。綝叩首曰:「原徙交州。」休曰:「卿何以不徙滕胤、吕据?」綝复曰:「原没为官奴。」休曰:「何不以胤、据为奴乎!」遂斩之。以綝首令其众曰:「诸与綝同谋皆赦。」放仗者五千人。闿乘船欲北降,追杀之。夷三族。发孙峻棺,取其印绶,斫其木而埋之,以杀鲁育等故也。

  骑都尉王才、幸乐人孟思所为不法,振动京都,而其罪状发於小吏,公卿大臣初无一言。自陛下践阼以来,司隶校尉、御史中丞宁有举纲维以督奸宄,使朝廷肃然者邪?若陛下以为今世无良才,朝廷乏贤佐,岂可追望稷、契之遐踪,坐待来世之俊乂乎!今之所谓贤者,尽有大官而享厚禄矣,然而奉上之节未立,向公之心不一者,委任之责不专,而俗多忌讳故也。臣以为忠臣不必亲,亲臣不必忠。何者?以其居无嫌之地而事得自尽也。今有疏者毁人不实其所毁,而必曰私报所憎,誉人不实其所誉,而必曰私爱所亲,左右或因之以进憎爱之说。非独毁誉有之,政事损益,亦皆有嫌。陛下当思所以阐广朝臣之心,笃厉有道之节,使之自同古人,望与竹帛耳。反使如廉昭者扰乱其间,臣惧大臣遂将容身保位,坐观得失,为来世戒也!

  始恪退军还,聂友知其将败,书与滕胤曰:「当人强盛,河山可拔,一朝羸缩,人情万端,言之悲叹。」恪诛后,孙峻忌友,欲以为郁林太守,友发病忧死。友字文悌,豫章人也。吴录曰:友有脣吻,少为县吏。虞翻徙交州,县令使友送之,翻与语而奇焉,为书与豫章太守谢斐,令以为功曹。郡时见有功曹,斐见之,问曰:「县吏聂友,可堪何职?」对曰:「此人县间小吏耳,犹可堪曹佐。」斐曰:「论者以为宜作功曹,君其避之。」乃用为功曹。使至都,诸葛恪友之。时论谓顾子嘿、子直,其间无所复容,恪欲以友居其间,由是知名。后为将,讨儋耳,还拜丹杨太守,年三十三卒。

  太祖征汉中,以浑为京兆尹。浑以百姓新集,为制移居之法,使兼衤复者与单轻者相伍,温信者与孤老为比,勤稼穑,明禁令,以发奸者。由是民安於农,而盗贼止息。及大军入汉中,运转军粮为最。又遣民田汉中,无逃亡者。太祖益嘉之,复入为丞相掾。文帝即位,为侍御史,加驸马都尉,迁阳平、沛郡二太守。郡界下湿,患水涝,百姓饥乏。浑於萧、相二县界,兴陂遏,开稻田。郡人皆以为不便,浑曰:「地势洿下,宜溉灌,终有鱼稻经久之利,此丰民之本也。」遂躬率吏民,兴立功夫,一冬间皆成。比年大收,顷亩岁增,租入倍常,民赖其利,刻石颂之,号曰郑陂。转为山阳、魏郡太守,其治放此。又以郡下百姓,苦乏材木,乃课树榆为篱,并益树五果;榆皆成籓,五果丰实。入魏郡界,村落齐整如一,民得财足用饶。明帝闻之,下诏称述,布告天下,迁将作大匠。浑清素在公,妻子不免於饥寒。及卒,以子崇为郎中。晋阳秋曰:泰子袤,字林叔。泰与华歆、荀攸善。见袤曰:「郑公业为不亡矣。」初为临菑侯文学,稍迁至光禄大夫。泰始七年,以袤为司空,固辞不受,终於家。子默,字思玄。晋诸公赞曰:默遵守家业,以笃素称,位至太常。默弟质、舒、诩,皆为卿。默子球,清直有理识,尚书右仆射、领选。球弟豫,为尚书。

  恪意欲曜威淮南,驱略民人,而诸将或难之曰:「今引军深入,疆埸之民,必相率远遁,恐兵劳而功少,不如止围新城。新城困,救必至,至而图之,乃可大获。」恪从其计,回军还围新城。攻守连月,城不拔。士卒疲劳,因暑饮水,泄下流肿,病者大半,死伤涂地。诸营吏日白病者多,恪以为诈,欲斩之,自是莫敢言。恪内惟失计,而耻城不下,忿形於色。将军硃异有所是非,恪怒,立夺其兵。都尉蔡林数陈军计,恪不能用,策马奔魏。魏知战士罢病,乃进救兵。恪引军而去。士卒伤病,流曳道路,或顿仆坑壑,或见略获,存亡忿痛,大小呼嗟。而恪晏然自若。出住江渚一月,图起田於浔阳,诏召相衔,徐乃旋师。由此众庶失望,而怨黩兴矣。

  乐安廉昭以才能拔擢,颇好言事。恕上疏极谏曰:

  孙峻字子远,孙坚弟静之曾孙也。静生暠。暠生恭,为散骑侍郎。恭生峻。少便弓马,精果胆决。孙权末,徙武卫都尉,为侍中。权临薨,受遗辅政,领武卫将军,故典宿卫,封都乡侯。既诛诸葛恪,迁丞相大将军,督中外诸军事,假节,进封富春侯。滕胤以恪子竦妻父辞位,峻曰:「鲧禹罪不相及,滕侯何为?」峻、胤虽内不沾洽,而外相包容,进胤爵高密侯,共事如前。吴录曰:群臣上奏,共推峻为太尉,议胤为司徒。时有媚峻者,以为大统宜在公族,若滕胤为亚公,声名素重,众心所附,不可贰也。乃表以峻为丞相,又不置御史大夫,士人皆失望矣。

  书称「明试以功,三考黜陟」,诚帝王之盛制。使有能者当其官,有功者受其禄,譬犹乌获之举千钧,良、乐之选骥足也。虽历六代而考绩之法不著,关七圣而课试之文不垂,臣诚以为其法可粗依,其详难备举故也。语曰:「世有乱人而无乱法。」若使法可专任,则唐、虞可不须稷、契之佐,殷、周无贵伊、吕之辅矣。今奏考功者,陈周、汉之法为,缀京房之本旨,可谓明考课之要矣。於以崇揖让之风,兴济济之治,臣以为未尽善也。其欲使州郡考士,必由四科,皆有事效,然后察举,试辟公府,为亲民长吏,转以功次补郡守者,或就增秩赐爵,此最考课之急务也。臣以为便当显其身,用其言,使具为课州郡之法,法具施行,立必信之赏,施必行之罚。至於公卿及内职大臣,亦当俱以其职考课之也。

  典军施正劝綝徵立琅邪王休,綝从之,遣宗正楷奉书於休曰:「綝以薄才,见授大任,不能辅导陛下。顷月以来,多所造立,亲近刘承,悦於美色,发吏民妇女,料其好者,留於宫内,取兵子弟十八已下三千馀人,习之苑中,连日续夜,大小呼嗟,败坏藏中矛戟五千馀枚,以作戏具。硃据先帝旧臣,子男熊、损皆承父之基,以忠义自立,昔杀小主,自是大主所创,帝不复精其本末,便杀熊、损,谏不见用,诸下莫不侧息。帝於宫中作小船三百馀艘,成以金银,师工昼夜不息。太常全尚,累世受恩,不能督诸宗亲,而全端等委城就魏。尚位过重,曾无一言以谏陛下,而与敌往来,使传国消息,惧必倾危社稷。推案旧典,运集大王,辄以今月二十七日擒尚斩承。以帝为会稽王,遣楷奉迎。百寮喁喁,立住道侧。」

  时又大议考课之制,以考内外众官。恕以为用不尽其人,虽才且无益,所存非所务,所务非世要。上疏曰:

  恪将悉众伐魏,胤谏恪曰:「君以丧代之际,受伊、霍之讬,入安本朝,出摧强敌,名声振於海内,天下莫不震动,万姓之心,冀得蒙君而息。今猥以劳役之后,兴师出征,民疲力屈,远主有备。若攻城不克,野略无获,是丧前劳而招后责也。不如案甲息师,观隙而动。且兵者大事,事以众济,众苟不悦,君独安之?」恪曰:「诸云不可者,皆不见计算,怀居苟安者也,而子复以为然,吾何望焉?夫以曹芳闇劣,而政在私门,彼之臣民,固有离心。今吾因国家之资,藉战胜之威,则何往而不克哉!」以胤为都下督,掌统留事。胤白日接宾客,夜省文书,或通晓不寐。吴书曰:胤宠任弥高,接士愈勤,表奏书疏,皆自经意,不以委下。

  徵拜侍中,与董昭同寮。昭尝枕则膝卧,则推下之,曰:「苏则之膝,非佞人之枕也。」初,则及临菑侯植闻魏氏代汉,皆发服悲哭,文帝闻植如此,而不闻则也。帝在洛阳,尝从容言曰:「吾应天而禅,而闻有哭者,何也?」则谓为见问,须髯悉张,欲正论以对。侍中傅巽掐音苦洽反。则曰:「不谓卿也。」於是乃止。魏略曰:旧仪,侍中亲省起居,故俗谓之执虎子。始则同郡吉茂者,是时仕甫历县令,迁为冗散。茂见则,嘲之曰:「仕进不止执虎子。」则笑曰:「我诚不能效汝蹇蹇驱鹿车驰也。」初,则在金城,闻汉帝禅位,以为崩也,乃发丧;后闻其在,自以不审,意颇默然。临菑侯植自伤失先帝意,亦怨激而哭。其后文帝出游,追恨临菑,顾谓左右曰:「人心不同,当我登大位之时,天下有哭者。」时从臣知帝此言,有为而发也,而则以为为己。欲下马谢。侍中傅巽目之,乃悟。孙盛曰:夫士不事其所非,不非其所事,趣舍出处,而岂徒哉!则既策名新朝,委质异代,而方怀二心生忿,欲奋爽言,岂大雅君子去就之分哉?诗云:「士也罔极,二三其德。」士之二三,犹丧妃偶,况人臣乎?文帝问则曰:「前破酒泉、张掖,西域通使,敦煌献径寸大珠,可复求市益得不?」则对曰:「若陛下化洽中国,德流沙漠,即不求自至;求而得之,不足贵也。」帝默然。后则从行猎,槎桎拔,失鹿,帝大怒,踞胡床拔刀,悉收督吏,将斩之。则稽首曰:「臣闻古之圣王不以禽兽害人,今陛下方隆唐尧之化,而以猎戏多杀群吏,愚臣以为不可。敢以死请!」帝曰:「卿,直臣也。」遂皆赦之。然以此见惮。黄初四年,左迁东平相。未至,道病薨,谥曰刚侯。子怡嗣。怡薨,无子,弟愉袭封。愉,咸熙中为尚书。愉字休豫,历位太常光禄大夫,见晋百官名。山涛启事称愉忠笃有智意。臣松之案愉子绍,字世嗣,为吴王师。石崇妻,绍之女兄也。绍有诗在金谷集。绍弟慎,左卫将军。

  永安三年,都尉严密建丹杨湖田,作浦里塘。诏百官会议,咸以为用功多而田不保成,唯兴以为可成。遂会诸兵民就作,功佣之费不可胜数,士卒死亡,或自贼杀,百姓大怨之。

  时梁兴等略吏民五千馀家为寇钞,诸县不能御,皆恐惧,寄治郡下。议者悉以为当移就险,浑曰:「兴等破散,窜在山阻。虽有随者,率胁从耳。今当广开降路,宣喻恩信。而保险自守,此示弱也。」乃聚敛吏民,治城郭,为守御之备。遂发民逐贼,明赏罚,与要誓,其所得获,十以七赏。百姓大悦,皆原捕贼,多得妇女、财物。贼之失妻子者,皆还求降。浑责其得他妇女,然后还其妻子,於是转相寇盗,党与离散。又遣吏民有恩信者,分布山谷告喻,出者相继,乃使诸县长吏各还本治以安集之。兴等惧,将馀众聚鄜城。太祖使夏侯渊就助郡击之,浑率吏民前登,斩兴及其支党。又贼靳富等,胁将夏阳长、邵陵令并其吏民入硙山,浑复讨击破富等,获二县长吏,将其所略还。及赵青龙者,杀左内史程休,浑闻,遣壮士就枭其首。前后归附四千馀家,由是山贼皆平,民安产业。转为上党太守。

  初,竦数谏恪,恪不从,常忧惧祸。及亡,临淮臧均表乞收葬恪曰:「臣闻震雷电激,不崇一朝,大风冲发,希有极日,然犹继以云雨,因以润物,是则天地之威,不可经日浃辰,帝王之怒,不宜讫情尽意。臣以狂愚,不知忌讳,敢冒破灭之罪,以邀风雨之会。伏念故太傅诸葛恪得承祖考风流之烈,伯叔诸父遭汉祚尽,九州鼎立,分讬三方,并履忠勤,熙隆世业。爰及於恪,生长王国,陶育圣化,致名英伟,服事累纪,祸心未萌,先帝委以伊、周之任,属以万机之事。恪素性刚愎,矜己陵人,不能敬守神器,穆静邦内,兴功暴师,未期三出,虚耗士民,空竭府藏,专擅国宪,废易由意,假刑劫众,大小屏息。侍中武卫将军都乡侯俱受先帝嘱寄之诏,见其奸虐,日月滋甚,将恐荡摇宇宙,倾危社稷,奋其威怒,精贯昊天,计虑先於神明,智勇百於荆、聂,躬持白刃,枭恪殿堂,勋超硃虚,功越东牟。国之元害,一朝大除,驰首徇示,六军喜踊,日月增光,风尘不动,斯实宗庙之神灵,天人之同验也。今恪父子三首,县市积日,观者数万,詈声成风。国之大刑,无所不震,长老孩幼,无不毕见。人情之於品物,乐极则哀生,见恪贵盛,世莫与贰,身处台辅,中间历年,今之诛夷,无异禽兽,观讫情反,能不憯然!且已死之人,与土壤同域,凿掘斫刺,无所复加。原圣朝稽则乾坤,怒不极旬,使其乡邑若故吏民,收以士伍之服,惠以三寸之棺。昔项籍受殡葬之地,韩信获收敛之恩,斯则汉高发神明之誉也。惟陛下敦三皇之仁,垂哀矜之心,使国泽加於辜戮之骸,复受不已之恩,於以扬声遐方,沮劝天下,岂不弘哉!昔栾布矫命彭越,臣窃恨之,不先请主上,而专名以肆情,其得不诛,实为幸耳。今臣不敢章宣愚情,以露天恩,谨伏手书,冒昧陈闻,乞圣朝哀察。」於是亮、峻听恪故吏敛葬,遂求之於石子冈。江表传曰:朝臣有乞为恪立碑以铭其勋绩者,博士盛冲以为不应。孙休曰:「盛夏出军,士卒伤损,无尺寸之功,不可谓能;受讬孤之任,死於竖子之手,不可谓智。冲议为是。」遂寝。

  是时天下郡县皆残破,河东最先定,少耗减。畿治之,崇宽惠,与民无为。民尝辞讼,有相告者,畿亲见为陈大义,遣令归谛思之,若意有所不尽,更来诣府。乡邑父老自相责怒曰:「有君如此,奈何不从其教?」自是少有辞讼。班下属县,举孝子、贞妇、顺孙,复其繇役,随时慰勉之。渐课民畜牸牛、草马,下逮鸡豚犬豕,皆有章程。百姓勤农,家家丰实。畿乃曰:「民富矣,不可不教也。」於是冬月修戎讲武,又开学宫,亲自执经教授,郡中化之。魏略曰:博士乐详,由畿而升。至今河东特多儒者,则畿之由矣。

  滕胤字承嗣,北海剧人也。伯父耽,父胄,与刘繇州里通家,以世扰乱,渡江依繇。孙权为车骑将军,拜耽右司马,以宽厚称,早卒,无嗣。胄善属文,权待以宾礼,军国书疏,常令损益润色之,亦不幸短命。权为吴王,追录旧恩,封胤都亭侯。少有节操,美容仪。吴书曰:胤年十二,而孤单茕立,能治身厉行。为人白晳,威仪可观。每正朔朝贺脩勤,在位大臣见者,无不叹赏。弱冠尚公主。年三十,起家为丹杨太守,徙吴郡、会稽,所在见称。吴书曰:胤上表陈及时宜,及民间优劣,多所匡弼。权以胤故,增重公主之赐,屡加存问。胤每听辞讼,断罪法,察言观色,务尽情理。人有穷冤悲苦之言,对之流涕。

  时公卿以下大议损益,恕以为「古之刺史,奉宣六条,以清静为名,威风著称,今可勿令领兵,以专民事。」俄而镇北将军吕昭又领冀州,世语曰:昭字子展,东平人。长子巽,字长悌,为相国掾,有宠於司马文王。次子安,字仲悌,与嵇康善,与康俱被诛。次子粹,字季悌,河南尹。粹子预,字景虞,御史中丞。乃上疏曰:

  太元元年,权寝疾,诣都,留为太常,与诸葛恪等俱受遗诏辅政。孙亮即位,加卫将军。

  初,恕从赵郡还,陈留阮武亦从清河太守徵,俱自薄廷尉。谓恕曰:「相观才性可以由公道而持之不厉,器能可以处大官而求之不顺,才学可以述古今而志之不一,此所谓有其才而无其用。今向间暇,可试潜思,成一家言。」在章武,遂著体论八节。杜氏新书曰:以为人伦之大纲,莫重於君臣;立身之基本,莫大於言行;安上理民,莫精於政法;胜残去杀,莫善於用兵。夫礼也者,万物之体也,万物皆得其体,无有不善,故谓之体论。又著兴性论一篇,盖兴於为己也。四年,卒於徙所。

  及将见,驻车宫门,峻已伏兵於帷中,恐恪不时入,事泄,自出见恪曰:「使君若尊体不安,自可须后,峻当具白主上。」欲以尝知恪。恪答曰:「当自力入。」散骑常侍张约、硃恩等密书与恪曰:「今日张设非常,疑有他故。」恪省书而去。未出路门,逢太常滕胤,恪曰:「卒腹痛,不任入。」胤不知峻阴计,谓恪曰:「君自行旋未见,今上置酒请君,君已至门,宜当力进。」恪踌躇而还,剑履上殿,谢亮,还坐。设酒,恪疑未饮,峻因曰:「使君病未善平,当有常服药酒,自可取之。」恪意乃安,别饮所赍酒。吴历曰:张约、硃恩密疏告恪,恪以示滕胤,胤劝恪还,恪曰:「峻小子何能为邪!但恐因酒食中人耳。」乃以药酒入。孙盛评曰:恪与胤亲厚,约等疏,非常大事,势应示胤,共谋安危。然恪性强梁,加素侮峻,自不信,故入,岂胤微劝,便为之冒祸乎?吴历为长。酒数行,亮还内。峻起如厕,解长衣,著短服,出曰:「有诏收诸葛恪!」吴录曰:峻提刀称诏收恪,亮起立曰:「非我所为!非我所为!」乳母引亮还内。吴历云:峻先引亮入,然后出称诏。与本传同。臣松之以为峻欲称诏,宜如本传及吴历,不得如吴录所言。恪惊起,拔剑未得,而峻刀交下。张约从旁斫峻,裁伤左手,峻应手斫约,断右臂。武卫之士皆趋上殿,峻云:「所取者恪也,今已死。」悉令复刃,乃除地更饮。搜神记曰:恪入,已被杀,其妻在室,使婢(语)曰:「汝何故血臭?」婢曰:「不也。」有顷愈剧,又问婢曰:「汝眼目视瞻,何以不常?」婢蹶然起跃,头至于栋,攘臂切齿而言曰:「诸葛公乃为孙峻所杀!」於是大小知恪死矣,而吏兵寻至。志林曰:初权病笃,召恪辅政。临去,大司马吕岱戒之曰:「世方多难,子每事必十思。」恪答曰:「昔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夫子曰'再思可矣',今君令恪十思,明恪之劣也。」岱无以答,当时咸谓之失言。虞喜曰:夫讬以天下至重也,以人臣行主威至难也,兼二至而管万机,能胜之者鲜矣。自非采纳群谋,询于刍荛,虚己受人,恆若不足,则功名不成,勋绩莫著。况吕侯国之先耆,智度经远,而甫以十思戒之,而便以示劣见拒,此元逊之疏,乃机神不俱者也。若因十思之义,广谘当世之务,闻善速於雷动,从谏急於风移,岂得陨首殿堂,死凶竖之刃?世人奇其英辩,造次可观,而哂吕侯无对为陋,不思安危终始之虑,是乐春藻之繁华,而忘秋实之甘口也。昔魏人伐蜀,蜀人御之,精严垂发,六军云扰,士马擐甲,羽檄交驰,费祎时为元帅,荷国任重,而与来敏围棋,意无厌倦。敏临别谓祎
:「君必能办贼者也。」言其明略内定,貌无忧色,况长宁以为君子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且蜀为蕞尔之国,而方向大敌,所规所图,唯守与战,何可矜己有馀,晏然无戚?斯乃性之宽简,不防细微,卒为降人郭脩所害,岂非兆见於彼而祸成於此哉?往闻长宁之甄文伟,今睹元逊之逆吕侯,二事体同,故并而载之,可以镜诫于后,永为世鉴。

  苏则字文师,扶风武功人也。少以学行闻,举孝廉茂才,辟公府,皆不就。起家为酒泉太守,转安定、武都,魏书曰:则刚直疾恶,常慕汲黯之为人。魏略曰:则世为著姓,兴平中,三辅乱,饥穷,避难北地。客安定,依富室师亮。亮待遇不足,则慨然叹曰:「天下会安,当不久尔,必还为此郡守,折庸辈士也。」后与冯翊吉茂等隐於郡南太白山中,以书籍自娱。及为安定太守,而师亮等皆欲逃走。则闻之,豫使人解语,以礼报之。所在有威名。太祖征张鲁,过其郡,见则悦之,使为军导。鲁破,则绥定下辩诸氐,通河西道,徙为金城太守。是时丧乱之后,吏民流散饥穷,户口损耗,则抚循之甚谨。外招怀羌胡,得其牛羊,以养贫老。与民分粮而食,旬月之间,流民皆归,得数千家。乃明为禁令,有干犯者辄戮,其从教者必赏。亲自教民耕种,其岁大丰收,由是归附者日多。李越以陇西反,则率羌胡围越,越即请服。太祖崩,西平麹演叛,称护羌校尉。则勒兵讨之。演恐,乞降。文帝以其功,加则护羌校尉,赐爵关内侯。魏名臣奏载文帝令问雍州刺史张既曰:「试守金城太守苏则,既有绥民平夷之功,闻又出军西定湟中,为河西作声势,吾甚嘉之。则之功效,为可加爵邑未邪?封爵重事,故以问卿。密白意,且勿宣露也。」既答曰:「金城郡,昔为韩遂所见屠剥,死丧流亡,或窜戎狄,或陷寇乱,户不满五百。则到官,内抚彫残,外鸠离散,今见户千馀。又梁烧杂种羌,昔与遂同恶,遂毙之后,越出障塞。则前后招怀,归就郡者三千馀落,皆恤以威恩,为官效用。西平麹演等倡造邪谋,则寻出军,临其项领,演即归命送质,破绝贼粮。则既有恤民之效,又能和戎狄,尽忠效节。遭遇圣明,有功必录。若则加爵邑,诚足以劝忠臣,励风俗也。」

  先是,童谣曰:「诸葛恪,芦苇单衣篾钩落,於何相求成子閤。」成子閤者,反语石子冈也。建业南有长陵,名曰石子冈,葬者依焉。钩落者,校饰革带,世谓之钩络带。恪果以苇席裹其身而篾束其腰,投之於此冈。吴录曰:恪时年五十一。

  出为弘农太守,数岁转赵相,魏略曰:恕在弘农,宽和有惠爱。及迁,以孟康代恕为弘农。康字公休,安平人。黄初中,以於郭后有外属,并受九亲赐拜,遂转为散骑侍郎。是时,散骑皆以高才英儒充其选,而康独缘妃嫱杂在其间,故于时皆共轻之,号为阿九。康既(无)才敏,因在冗官,博读书传,后遂有所弹駮,其文义雅而切要,众人乃更加意。正始中,出为弘农,领典农校尉。康到官,清己奉职,嘉善而矜不能,省息狱讼,缘民所欲,因而利之。郡领吏二百馀人,涉春遣休,常四分遣一。事无宿诺,时出案行,皆豫敕督邮平水,不得令属官遣人探候,修设曲敬。又不欲烦损吏民,常豫敕吏卒,行各持镰,所在自刈马草,不止亭传,露宿树下,又所从常不过十馀人。郡带道路,其诸过宾客,自非公法无所出给;若知旧造之,自出於家。康之始拜,众人虽知其有志量,以其未尝宰牧,不保其能也;而康恩泽治能乃尔,吏民称歌焉。嘉平末,从渤海太守徵入为中书令,后转为监。以疾去官。杜氏新书曰:恕遂去京师,营宜阳一泉坞,因其垒巉之固,小大家焉。明帝崩时,人多为恕言者。起家为河东太守,岁馀,迁淮北都督护军,复以疾去。恕所在,务存大体而已,其树惠爱,益得百姓欢心,不及於畿。顷之,拜御史中丞。恕在朝廷,以不得当世之和,故屡在外任。复出为幽州刺史,加建威将军,使持节,护乌丸校尉。时征北将军程喜屯蓟,尚书袁侃等戒恕曰:「程申伯处先帝之世,倾田国让於青州。足下今俱杖节,使共屯一城,宜深有以待之。」而恕不以为意。至官未期,有鲜卑大人兒,不由关塞,径将数十骑诣州,州斩所从来小子一人,无表言上。喜於是劾奏恕,下廷尉,当死。以父畿勤事水死,免为庶人,徙章武郡,是岁嘉平元年。杜氏新书曰:喜欲恕折节谢己,讽司马宋权示之以微意。恕答权书曰:「况示委曲。夫法天下事,以善意相待,无不致快也;以不善意相待,无不致嫌隙也。而议者言,凡人天性皆不善,不当待以善意,更堕其调中。仆得此辈,便欲归蹈沧海乘桴耳,不能自谐在其间也。然以年五十二,不见废弃,颇亦遭明达君子亮其本心;若不见亮,使人刳心著地,正与数斤肉相似,何足有所明,故终不自解说。程征北功名宿著,在仆前甚多,有人出征北乎!若令下官事无大小,咨而后行,则非上司弹绳之意;若咨而不从,又非上下相顺之宜。故推一心,任一意,直而行之耳。杀胡之事,天下谓之是邪,是仆谐也;呼为非邪,仆自受之,无所怨咎。程征北明之亦善,不明之亦善,诸君子自共为其心耳,不在仆
言也。」喜於是遂深文劾恕。恕倜傥任意,而思不防患,终致此败。

  诸葛恪字元逊,瑾长子也。少知名。江表传曰:恪少有才名,发藻岐嶷,辩论应机,莫与为对。权见而奇之,谓瑾曰:「蓝田生玉,真不虚也。」吴录曰:恪长七尺六寸,少须眉,折頞广额,大口高声。弱冠拜骑都尉,与顾谭、张休等侍太子登讲论道艺,并为宾友。从中庶子转为左辅都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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