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国际网址手机版谒崇陵桓温见鬼,后汉演义

2019-09-15 作者:银河国际2266966   |   浏览(138)

话说肇廷提起了刘永福守台南的事,大家知道他离开台湾还不甚久,从那边内渡的熟人又多,听到的一定比别人要真确,都催着他讲。肇廷道:“刘永福虽然现在已一败涂地,听说没多时,才给德国人营救了出险。但外面议论,还是沸沸扬扬,有赞的,有骂的。赞他说的神出鬼没,成了《封神榜》上的姜子牙;骂他的又看做抗旨害民,像是《平台记》里的朱一桂;其实这些都是挟持成见的话。平心而论,刘永福固然不是什么天神天将,也决不会谋反叛逆,不过是个有些胆略、有些经验的老军务罢了。他的死抗日军,并不想建什么功,立什么业,并且也不是和威毅伯有意别扭着,闹法、越战争时被排斥的旧意见。他明知道马关议约时,威毅伯曾经向伊藤博文声明过,如果日本去收台,台民反抗,自己不能负责。现在台民真的反抗了。自从台北一陷,邱逢甲、林朝栋这班士绅,率领了全台民众,慷慨激昂地把总统印绶硬献给他。你们想,刘永福是和外国人打过死仗的老将,岂有不晓得四无援助的孤岛,怎抗得过乘胜长驱的日军呢!无如他被全台的公愤,逼迫得没有回旋余地,只好挺身而出,作孤注一掷了。只看他不就总统任,仍用帮办名义担任防守,足见他不得已的态度了。老实说,就是大家喧传刘大将军在安平炮台上亲手开炮,打退日本的海军这才是笑话呢!要晓得台南海上,常有极利害的风暴,在四五月里起的,土人叫做台风,比着英、法海峡上的雪风还要凶恶。那一次,日舰来犯安平,恰恰遇到这危险的风暴。永福在炮台上只发了三炮,日舰就不还炮地从容退去,那全靠着台风的威力,何尝是黑旗的本领呢?讲到永福手下的将领,也只有杨紫云、吴彭年、袁锡清三四个人肯出些死力,其余都是不中用的。所以据愚见看来,对于刘永福,我们不必给他捧场,也不忍加以攻击,我们认他是个有志未成的老将罢了。我现在要讲的,是台湾民族的一部惨史。虽然后来依然葬送在一班无耻的土人手里,然内中却出了几个为种族牺牲、死抗强权的志士。”合座都鼓着掌道:“有这等奇事,愿闻,愿闻!”
  那当儿,席面上刚刚上到鱼翅,梦兰出堂唱尚未回来。娘姨大姐满张罗的斟酒,各人叫的林、陆、金、张四金刚等几个名妓,都还花枝招展地坐在肩下。肇廷道:“自从永福击退了日舰后,台民自然益发兴高采烈。不到十日,投军效命的已有万余人。永福趁这机会,把防务严密部署了一番。又将民团编成二十营,选定台民中著名勇士二人分统了。一个最勇敢的叫徐骧,生得矮小精悍,膂力过人,跳山越涧,如履平地,不论生番和土人,都有些怕他。一个林义成,原是福州人,从他祖上落籍在嘉义县,是个魁伟的丈夫,和徐骧是师兄弟,本事也相仿。把这两个人统率民团,自然是永福的善于驾驭。还有一个叫做刘通华,是朱一桂部将刘国基的子孙,在当地也有些势力,和徐、林两人常在一起,台人称做‘台南三虎’。不过刘通华生得獐头鼠目,心计很深,远不如徐、林两人的豪侠。徐骧因为是自己的同道,也把他引荐给永福,做了自己部下的帮统。编派已定,徐、林两人日夜操练兵马。甫有头绪,那时日军大队已猛攻新竹。守将杨紫云只抗月余,大小二十余战,势危请援。徐骧和林义成都奉了永福命令,星夜开赴前敌。刚走过太甲溪,半路遇见吴彭年,方知道赴援不及,新竹已失,杨紫云阵亡。日军乘胜长驱,势不可当。于是大家商定,只好退守太甲溪。且说那太甲溪,原是一个临河依山的要隘,沿着溪河的左岸,还留下旧时的砖垒,山巅上可以安置炮位。当下徐骧、林义成领着民团,帮同吴彭年把队伍分扎在岸旁和山上,专候日兵来攻。那天正是布置好了防务的临晚,一轮火红的落日,已渐渐没入树一般粗的高竹林后面,在竹罅里散出万道紫光,返照在正在埋锅造饭的野营和沿河的古垒上,映得满地都成了血色。夏天炙蒸已过,吹来的湿风,还是热烘烘的。就在这惨澹的暮霭里,有两个少年在砖垒上面,肩并肩地靠在古垒的炮堵子上低低讲话。两人头上都绕着黑布,身上穿着黑布短衣,黑缠腰。腰带上左挂马枪,右插标枪。两腿满缠着一色的布,脚蹬草鞋。一个长不满五尺,面似干柴一般的瘦,两眼炯炯有威;一个是个稍长大汉,圆而黑的一张巨脸。那瘦小的不用说是徐骧,长大的便是林义成。那时徐骧眼望着对岸,愤愤地道:‘他妈的!那矮鬼的枪炮真利害,凭你多大本领,皮肉总挡不住子弹。我们总得想一个巧妙的法子,不管他成不成,杀他一个痛快,也是好的!’林义成道:‘说的是!有什么法子呢?’徐骧沉吟了一回道:‘大冈山上的女武师郑姑姑,不是你晓得的吗?拳脚固然练得不坏,又会一手好标枪。懂得兵法,有神出鬼没的手段,番人没个不畏服,奉她做女神圣。我想若能请她出来带助我们,或者有些办法。’林义成扬了一扬眉,望着徐骧道:‘她肯出来吗?你该知道郑姑姑是郑芝龙的子孙,世代传着仇满的祖训。他们宁可和生番打交道,怎肯出来帮助官军呃!’徐骧摇头道:‘老林,你差了!我们现在和满清政府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早把我们和死狗一般的丢了!我们目前和日本打仗,原是台湾人自争种族的存亡,胜固可贺,败也留些悲壮的纪念,下后来复仇的种子。况且这回日军到处,不但掳掠,而且任意奸淫,台中妇女全做了异族纵欲的机械。郑姑姑也是个女子,就这一点讲,她也一定肯挺身而出。’林义成道:‘就算她肯,谁去请呢?’徐骧指着自己道:‘是我。’林义成正要说话,忽听背后一人喊道:‘团长,你敢吗?’两人却吃了一吓。回过头来,见是自己的帮统刘通华,满脸毛茸茸未剃的胡子,两条板刷般的眉毛下露出狡猾的笑容。徐骧怒道:‘为什么我不敢!’刘通华道:‘郑姑姑住在二鲲身大冈山铁猫椗龙耳瓮旁边。从这里去,路程不过十来里,可是要经过几处危险的山洞溪涧。瘴气毒蛇,不算一回事,最凶险的是那猴闷溪。那是两个山岬中间的急流溪,在两崖巅冲下象银龙般的一大条瀑布。凡到大冈山的,必要越过这溪。除了番人,任你好汉,都要淌下海去。团长,你敢冒这个险吗?’徐骧道:‘什么险不险,去的,就敢!’通华道:‘敢去我也不赞成。台湾的男子汉都死绝了,要请一个半人半鬼的女妖去杀敌?说也羞人!’义成冷笑道:‘老刘不必说了,你不过为了从前迷恋郑姑姑的美貌,想吃天鹅肉吃不到,倒受了她一标枪,记着旧仇来反对,这又何苦呢!’通华道:‘我是好意相劝,反惹你们许多话。’徐骧瞪起眼,手按枪靶喝道:‘今天我是团长,你敢反抗我的命令吗?再说,看枪!’通华连连冷笑了几声,转背扬长的去了。这里徐骧被刘通华几句话一激,倒下了决心,一声不响,涨紫了露骨的脸,一口气奔下垒来。跑到一座较高的营帐前,系着一匹青鬃大马的一棵椰子树旁,自己解下缰绳,取了鞭子,翻身跨上鞍鞒。义成连忙追上来问道:‘你就这么去吗?还是我跟着你同走罢!’徐骧回头答道:‘再不去,被老刘也笑死!你还是照顾这里的防务。也许矮子今天就来,去不得,去不得!吴统领那里,你给我代禀一声。明天这时我一定回来,再见罢!’说着,把鞭一扬,在万灶炊烟中,早飞上山坡,向峰密深处疾驰而去。林义成到底有些不放心,疾忙回到自己营中,嘱咐几句他的副手,拉了一匹马,依着徐骧去的路,加紧了马力追上去。翻了几个山头,穿了几处山洞,越过了几条溪涧,天色已黑了下来。在微茫月光里,只看见些洪荒的古树、蟠屈的粗藤,除了自己外,再找不到一人一骑,暗暗诧异道:‘难道他不走这条路吗?’正勒住马探望间,一阵风忽地送来一声悠扬的马嘶。踏紧了镫,耸身随了声音来处望去,只见一匹马恰系在溪边一株半倒的怪树下,鞍鞁完全,却不见人到。义成有些慌了,想上前去察看,忽听硼的一声,是马枪的爆响。一瞥眼里,溪下现出徐骧的身量,一手插好了枪,一手拉缰,跳上马背,只一提,那马似生了翅膀似地飞过溪流去了。义成才记起这溪是有名的多蛇的,溪那边便是雅猴林,雅猴林的尽头就是猴闷溪,那是土人和生番的界线。义成一边想,一边催马前进。到的溪边,在月光下,依稀看见浅滩上蠕动着通身花斑的几堆闪花。忙下了鞍,牵了马,涉水过溪,方见清溪流里横着两条比人腿还粗的花蛇,尾稍向上开着,红色的尖瓣和花一般。靠左一条是中标枪死的,右面一条是马枪打死的。看那样儿,方想到刚才徐骧被这些畜生袭击的危险,亏得他开了路,自己倒安然地渡过溪来。看着溪那边,是一座深密的大树林,在夏夜浓荫下,简直成了无边的黑海,全靠了叶孔枝缝中筛簸下一些淡白月影,照见前面弯曲林径里忽隐忽现的徐骧背影。义成遥远地紧跟着前进。两人骑行的距离,虽隔着半里多,却是一般的速度。过了一会儿,树林尽处,豁然开朗。面前突起了冲天高的一个危崖,耳边听见澎湃的水声。在云月朦胧里,瞥见从天泻下一条挟着万星跳跃的银河,义成认得这就是最可怕的猴闷溪了。忽见徐骧一出了林,纵马直上那陡绝的坂路,义成怕他觉得,只好在后缓缓地跟上去,过了危坂,显出一块较平坦的坡地。见那坡地罩出的高崖下,有几间像船一般狭长的板屋,屋檐离地不过四五尺高,门柱上仿佛现出五采的画。屋前种着七八株椰树,屋后围着竹林。那竹子都和斗一样的粗。数十丈的高,确是番人的住宅。看见徐骧到了椰树前就跳下马来,系好马,去那矮屋前敲门。只听那屋前的竹窗洞里一个干哑的人声问道:‘谁?半夜打门!狗贼吗?看箭!’言未了,硼的一响,一根没翎毛尖长的箭,向徐骧射来。幸亏徐骧避得快,没射着,就喊道:‘我是老徐。’咿哑的一扇门开了,走出一个矮老人来。草缚着头上半截的披发,一张人蜡的脸藏在一大簇刺猾的粗毛里。露着一口漆黑的染齿,两耳垂着两个大木环。赤了脚,裸着刺花的上半身。腰里围了一幅布,把编藤束得紧紧的。一见徐骧,现出凶狡的笑容道:“原来是你我只当来了一个红毛鬼。’徐骧也笑道:‘我不是红毛鬼,我是想杀黄毛小鬼的锺馗。’老人道:‘我们山里只有红花的大蛇,没有黄毛的小鬼,你深夜来做什么?’徐骧道:‘小鬼要来,尽你有大蛇也挡不住,我特地来请一位杀鬼的帮手。’老人道:‘谁?’徐骧道:‘你们的郑姑姑。你们往常找郑姑姑,必要经过猴闷溪。怎样越过,你们肯帮我吗?’老人像怪鸟一样地笑了一声道:‘小鬼是要仙女来杀的,我们一定帮你。’说着,把手向屋里一招,出来了一对十五六岁的一男一女,赤条条的一丝不挂,头上都戴满了花草,两臂刺着青色的红毛文。女的胸悬贝壳,手带铜镯;右手挽着男的臂,左手托着猪腰似的果肉,自己咬了一口,喂到男的嘴边。一壁嬉笑,一壁跳跃的出来,看见徐骧,诧异似的眼望老人傻看。老人向徐骧道:‘这就是我的女儿和她自己招来的丈夫。你瞧,这对呆鸟,只晓得自己对吃檨果,也不分敬些客。可是你不要看轻他们,能帮你过溪的只有他们俩。’徐骧莫名其妙地听着那老番很高兴地讲,随后又很高兴地吩咐那两孩子领客人过溪。于是两个孩子和猴子般向前窜,老番也拉了徐骧一同往高崖下瀑布冲激的斜坡奔去。义成看到这里,正想举步再跟,忽见木屋的侧壁上,细碎的月光中闪过一个很长的黑影,好像是个人影转过屋后不见了。心里好生奇怪,不由自主地抄到竹林里,又寻不到一些踪迹,暗忖道:‘难不成这里有鬼?’回过脸来,恰对着那屋后的一个大窗洞。向里一望,大吃一惊!只见一片月光,正斜照在沿窗悬挂着的一排七八个人头上,都是瞪着无光的大眼,眦露着黑或白的齿,脸皮也有金箔色的,也有银色的,惨赖的怕人。义成被这一吓,不拣方向地乱跑,一跑就跑出竹林以外,恰遇到岩石的缺口处。在依稀斜月中,望见下面奔雷似的大溪河,溪河这边站着老番和徐骧。看那老番,正望着怒瀑的两岬间,指指点点地给徐骧讲话。义成随着他手指地方望去,忽见崖顶上仿佛天河决了口倒下的洪涛里,翻滚着两个赤条条的孩子。再细认时,方辨明有一条饭碗粗的长藤,中段暗结在爆布下两岬夹缝的深谷里,两端却生根似的各系在两岸的土中。此时正被两孩解放了谷中的结,趁势同秋千一样同冲激的水空里直荡进去,简直是天盖下挂着一座穿云的水晶壶,跳跃着一对戏水的金鱼。一瞬目间,两孩已离开了瀑流,缘着藤直滑到溪岸。只听溪边徐骧拍着掌欢呼道:‘妙啊!好一双绝技的弄潮儿。奇啊!好一条自然秘藏的飞桥。’说着话,抢上几步,纵身只一跃,两臂早挽上了悬藤。全身悬垂在空,手和臂变了肉翅。一屈一伸,一路飞行而进,恰堆入了雪崩的洪水圈里,倏地豁刺一声,徐骧全体随了一边脱拴的老藤,突落下沸成危潭的涡旋里,被几个狂浪打击,卷入溪中不可控制的急湍,向下海直淌。但见水花飞溅了几阵,一些人影也找不到了。老番站在岸边,张手顿足,嘴里狂喊道:‘怎么千年的古藤,今天会拔了根,送了老徐的性命?你俩到底怎么弄的?’两孩也喊道:‘太奇怪了!这棵藤根本长在我们屋后竹林外的石壁上,若不是有人安心把刀斧砍断,任什么都拔不了根。’老番道:‘是呀,一定有歹人暗算!我们已没法救老徐的命,只有赶快去杀那害人贼,替他报仇!’一声呼啸,三人一齐向崖上跑。义成正着急他同伴遇险,想跳下崖去营救,忽听到这几句话,顿悟自己犯了嫌疑,一落番人手里,定遭惨杀。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只好不顾一切,逃出竹林,飞身上马,没命地向来路狂奔。奔够了一两个钟头,不知越过了多少深林巨壑,估量着离猴闷溪已远,心头略略安定。刚放松缰绳,忽地望见远远月光中,闪电般飞过一个骑影,等到再定睛时,已转入山弯里不见了。义成十分惊诧,料定就是害徐骧的人,不觉怒从心起,加紧一鞭,追寻前去。正追得紧时,风中传来隆隆的炮声,又一阵阵连珠似的枪声。越走越听得清楚。义成猛吃一惊,抬头远望,已见天空中偶然飞起的弹火,疾忙催马向火发处驰去。又走了半个钟头,才现出一个平坦宽广的坂路,上面屯聚着一堆堆的人马营帐,旗帜刀枪,认得是吴统领的队伍。那坂路上面,恰当着两座高峰夹峙的隘口。那隘口边,已临时把沙土筑成了一条城堡般的防障,吴统领正指挥许多兵士轮流着抵御下面猛攻的敌军。义成赶到,下马上前谒见。吴彭年一望是他,就喊道:‘你和徐骧到哪里去了?日军偷渡了太甲溪半夜来攻,你们的队伍先自溃退,牵动了全军。我们当然也抵挡不住,直退到这凹底山的隘口。好容易才扎住了,你们民团被日军追逼到东面的密菁中,至今不知下落。咦!怎么你只剩一人,徐骧呢?’义成知道自己坏了事,很惭愧地把徐骧去寻郑姑姑和自己跟踪目睹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吴彭年惊道:‘啊哟!这样说来,徐骧是被人害死了。害死他的,一定是刘通华!’义成问道:‘统领怎么知道是他害的?’吴彭年道:‘刘通华早已不知去向了!如今事已如此,说他无益,由他去罢,还是请你振作精神,帮助我一同防守要紧。’义成到此地步,既悲伤徐骧的惨死,又悔恨自己的失机,心里十分的难过。现在看见吴统领不但不斥责他,反奖励他,岂有不感激效命的呢!虽然敌人炮火连天,我军死伤山积,义成竟奋不顾身,日夜不懈地足足帮着守御了三天。到第四天的清晓,日军忽然停止了攻击。义成随着吴彭年在大帐里休憩,计议些防务。忽见几个兵士捉住了一个番女,嚷着奸细,簇拥进帐来,请统领审问。谁知那番女一踏进帐门,望见吴、林二人,就高声说道:‘我不是奸细,也不是番女!我是从间道来报告秘密事情的,请统领屏退从人。如不相信,尽可叫兵士们先搜我身上,有无军器,或者留林义士在这里护卫,都听统领的便。’吴、林二人听了,暗暗纳罕。当时照例搜检了一通,真的身无寸铁。吴统领立刻喝退了护卫,只叫义成执枪侍立。那番女忽地转身向外,拔除了头上满插的花草,卸下了耳边悬垂的木环,扯掉了肩头抖张的鸟翅,拉去了项下联络的贝壳,等到回过脸来,倏变成了一个垂辫丰艳的美貌少女。义成先惊叫道:‘你是郑姑姑,怎会跑到这里?’言犹未了,把吴彭年也惊得呆了。郑姑姑微笑从容说道:‘我自有我的跑法,林义士不必考问。我现在来报告的,是我预定的破敌奇计。’吴彭年诧问道:‘你有奇计吗?’郑姑姑把眉一扬道:‘原也算不了奇,不过老套罢了,我从前夜里在大冈山,领了百十个壮健些的番女一同下来。刚到傀儡内山的郎娇社,就遇到民团溃兵窜过,向着山后卑南觅逃走。日军见穷山深菁,不敢穷追,便在社内扎住了。幸我先到一步,把带来的番女都暗暗安顿在番众家里。我只留了老妇二人、小番女一人认做亲属,也占住了一座番屋。日兵一到,在休战时间,第一件事,当然是搜寻妇女取乐,补偿他们血战之苦。番女中稍有姿色的全被掳去,注目到我的格外的多。正谋劫夺,忽然闯进一个会说中国话的青年军官,自称炮兵队长,相貌魁梧,态度温雅,不愧武士道风。进得门来,便把老妇少女支使出去,亲手关上了门,转身挨我身旁坐下,很婉转地和我搭话。我先垂着头,佯羞不答,也不峻拒。他有些迷惑了,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求爱的软话。我故意斜看了他一眼,低低说道:“像将军这般英雄年少,我在中国还没有遇见过。若能正式娶我,我岂有不愿。”队长道:“令娘真好眼力,我恰正没有娶妻。”说罢,就拉我就抱,将施无礼。我却徐徐把他推开,带着嘲弄的样子和他说:“哪有堂堂大国男儿,想做苟合之事。”他倒窘了,问我该怎么办呢。我说:“我们既是正式婚嫁,难道不用媒证?”他说:“一时那里去找?”我问:“围绕在门外的那些人是谁?”他说:“是同伍。”我道:“何妨请他们进来,做我们的媒证。”那队长见我说得诚恳,很欢喜地答应,竟招众人进门,宣布了大意。大家都欢呼赞成,并且要求我立刻成婚。我推托嫁衣未备,便做和服至快也得三天。这么着,磋商的结果,定了后天下午成婚。我又要他当夜在我家里开一个大宴会,他允许我请到同僚里许多重要官佐,替我装场面,内中我知道就有这里的炮队长和机关枪队长。这些都是昨夜约定的话。老实说,我早准备下虎阱龙窝,就打算在这筵席上关门杀贼。可恨那些小鬼,一向看扁了中国人,这回也叫他们尝尝老娘的辣手,可见汉族还有人在,不是个个象辽东将帅的闒茸。我探知统领被困在此,所以特地偷空从小路冒险而来,通知一声。请你们记好,在后天夜饭后,见东南角上流星起时,尽管放队猛攻,做我声援,必可获胜。’郑姑姑说完这一席话,吴、林二人都咋舌惊叹。还没有等到林义成告诉她徐骧往访被害的话,一眨眼早把原来的番装重进扎扮停当,上前一把拉了义成说道:‘我不能久留在此,请义士伴送出营。只须说明是旧识的番女,免得大家疑心。其余的事,请统领依着我的话做就得了。’当下吴彭年惟有唯唯听命,义成也一一照了她的话,恭恭敬敬送到营外山角一座树林边,看她跨上骑来的一匹骏马,丝鞭一动,就风驰电掣地卷入林云深处不见了。
  话分两头。如今且说郑姑姑久住番中,熟悉路径,随你日光不照处,也能循藤跳石,如履平地。不一刻,已赶回了郎娇社自己家里,招集了她的心腹女门徒,有替她裁缝的,有替她烹调的,有替她奔走的。备了十坛美酒,十桌筵席,又请了许多同社的番女。那队长见她这样的高兴忙碌,居然深信不疑。到了结婚那一天,家中挂灯结彩,小番女打着铜鼓,吹着口琴,当做音乐。满屋陈列着四季锦边莲等各种花卉。日到中午时候,一排军乐队和一班肩襚辉煌、袖章璀粲的军官,簇拥了扬扬得意的队长进门。推了两位年长的做了证婚人。郑姑姑穿了极美丽的日本礼服,就在大厅上举行了半中半日式的结婚典礼。黄昏将近,厅上已排开了十个盛筵。筵上鲜果罗列,最可口的是味敌荔枝的襚果,其他如波罗蜜、梨仔芨、王梨、芭蕉果、椰子、槟榔、甘马弼等,不计其数。肴馔中,有奇异的海味、泥鱑、乌鱼之外,又有蚊港的蟳虾,坑子口的蚶螯和蚝螺,样样投合日人的口味。络绎左右的,又都是些野趣横生的年轻番女。那些日军官刚离了硝烟弹雨之中,倏进了酒绿灯红之境,没一个不兴高采烈,猜忌全忘。队长则美人在抱,目眩魂消,不知不觉地和大家狂饮大嚼起来。酒过数巡,陡见满堂的灯烛逐渐熄灭,伺候的番女逐渐减退。大家觉得有些诧异,互相诘问,人人都道腹痛如裂,正要质问郑姑姑。郑姑姑出其不意,已袖出匕首,直洞队长之胸,立时倒地;拔出刀来,顺手又杀一人。其余番女各持兵器,从暗中窜出,逢人便斫。日人都徒手袒露,无可抵御。众人想夺门而走,谁知前后门都落了大闩,锁上铁锁。日人无奈,只好应用他国粹的柔术来抵敌。郑姑姑率领了一大队亲练的蛮学生,刀劈枪挑,杀人真如刈草。一刹那间,死尸枕藉满庭。即不受刀枪刺死的,也都中毒死了。这一场恶战,大约来赴宴的百余人,没有一个幸免。那时忽听西北方凹底山边枪炮声一阵紧似一阵,郑姑姑知道她放射流星的效力,吴彭年军队已响应了。门外知风的日兵,也围得铁桶般的剧烈撞击。郑姑姑忙收拾了屋内和场上纵横倒毙的日人身上许多枪弹,分配给众番女,高声喊道:‘我们的死期到了!一样的死,与其在此等死,不如冲出去战死!’大家同声附和。郑姑姑举起一块大石,打破边墙,率领了众番妇,长枪短铳,和着铁镖弩箭,一窝风地向日兵聚集处杀去。日兵正集中在攻门,没有提防到一大群见人即噬的雌狼在外面反攻,一时措手不及,等到转身抵御,已经成了肉搏的形势,火器失了效用。虽然杀伤了不少番女,究竟大和魂的勇猛,敌不住傀儡番的矫捷。还有郎娇社全社的番壮,一齐舞动蛮器,旋风似地卷来,只好往下直退。退到太甲溪相近,恰遇到吴彭年和林义成也率了大队,在凹底山冲下。郑姑姑和吴彭年合在一起,奋勇追奔。日兵本备下渡溪的船只,一到溪边,都争先上船,慌乱之际,落水和中弹的不计其数。数百只船舰正载着逃军荡到中流,岸上的追兵和船中的败兵还不断地矢弹横飞。忽地上流头顺着风淌下无数兵船,枪炮纷来,向日船中腰轰击,顿时把日船打得东飘西荡,不成行列。吴、林等在火把光中看时,只见来船船头上站着个伟丈夫不是别人,正是徐骧。全军中人人惊喜狂喊,都说是徐义士显灵助战,立时增加百倍的勇气,没个人不冒死向前,竟夺得许多渡船,把日军一直驱迫到海边,方始收兵回来。等到吴、林两人渡过太甲溪,忽不见了郑姑姑,番女们都四处奔驰的寻觅她们的贤师。吴、林两人忽在太甲溪的一个小湾水滩上,瞥见郑姑姑满身血污地横躺在砂土上,旁边坐着在那里掩面号哭的,正是大家认为已死的徐骧。义成跳上去问道:‘咦!徐统带你怎么没有死,倒在这里,郑姑姑怎么反死了呢?’徐骧呜咽道:‘我在猴闷溪断了藤,抓住了藤没脱手。幸遇到郑姑姑巡山看见,她救了我的性命,并且许我下山,设谋杀敌。谁知她的计成了功,她可在争渡时胸腹中了敌人的两弹,我竟眼睁睁看她死去,没法救活,这未免太惨伤了!’于是大家才明白这次战胜的首功,全是郑姑姑一人。大家都洒泪赞叹,不用说,第二天就举行了一个盛大的丧仪,全军替她缟素一天,把她葬在大冈山的龙耳瓮。这个捷报申报到刘永福那里,自然更增了徐骧和林义成的信用。虽然后来还是刘通华怀恨背叛,到了七月中,利用大帮土匪,造了大营哗溃的谣言,吓跑了新楚军统领李惟义,牵动前敌,袁锡清战死。日军仍袭据了太甲溪,进攻彰化。刘通华又导匪暗袭八卦山,破了彰化,吴彭年也殉了难。日军连陷云林、苗粟二县,进逼嘉义。当时和日军对垒的,只剩徐骧和林义成两人,还屡次设伏打败日人。然日军大集,用全力攻台南,徐骧和林义成相继中炮而亡。从此刘永福孤立无援,兵尽饷绝,只得逃登德国商轮,弃台内渡了。但至今谈到太甲溪一战,还算替中国民族吐一口气,在甲午战争史上最光荣的一页哩!不过大家不大知道罢了。”
  肇廷讲完这一大篇的历史,赤云先叹了一口气道:“龚璱人《尊隐》上说的话真不差,凡在朝的人,恹恹无生气;在野,自多任侠敢死之士。不但台湾的义民,即如我们在日本遇到和弢天龙伯在一起的陈千秋,也是一个奇怪的人。”被赤云这句话一提,合座的话机就转到陈千秋身上去了。又谁料知己倾谈,忘了隔墙有耳,全灌进了杨云衢的耳中。正和皓东在动问那大姐阿毛,忽然相帮送上皓东家里来的一个广东急电。拆封一看,知道是党里的商业隐语密电。皓东是电报生,当然一目了然。电文道:
    大事准备已齐,不日在省起事,盼速来协谋。
  当下递给云衢看了,两人正格外地高兴。倏地帘子一掀,一阵莺声呖呖地喊道:“你们鬼鬼祟祟的干得好事!”两人猛吃一惊。正是:
    血雨四天倾玉手,风雷八表动娇喉。
  不知来者何人,下回再来交代。

  却说魏主叡淫荒过度,酿成疾病,年仅三十有五,已害得骨瘦如柴,奄奄不起;当下立郭夫人为皇后,命燕王宇为大将军。宇为曹操庶子,与叡素来亲善,故叡欲嘱咐后事。又使领军将军夏侯献,武卫将军曹爽,曹真子。屯骑校尉曹肇,曹休子。骁骑将军秦朗等,与燕王共同辅政。偏有中书监刘放,中书令孙资,意图揽权,不愿燕王等入辅,每思乘间进谗,苦未得隙。会接司马懿班师奏报,燕王宇便向叡请旨,令懿仍回镇长安。叡已不能治事,任令燕王主持。一夕叡气喘不休,宇恐有急变,自去宣召曹肇等,与谋大计。独曹爽侍侧未退,刘放孙资,急排闼泣奏道:“陛下若有不讳,后事果付托何人?”叡惨然道:“卿尚不闻朕用燕王么?”放申奏道:“先帝有诏,藩王不得辅政,且陛下方病,曹肇秦朗等,托词入省,辄与宫人戏言,燕王并不监束,反拥兵宫外,不令臣等进奏,这与古时的竖刁赵高,尚有何异?况太子幼弱,未能亲政,外有强寇,内有佥壬,恐国家从此多事了。臣久叨恩宠,不忍漠视,故敢冒死入陈。”所谓肤受之愬。愬不禁怒起,急问刘放道:“卿以为谁可大任?”放见曹爽在旁,不便立异,便举爽代宇;资亦随口赞同。叡即顾爽道:“卿自思能胜任否?”爽汗流浃背,不能措词,放急伸足蹑爽,爽才逼出一语道:“臣……臣愿死奉社稷。”曹真生此庸儿,何能保家?放资又接入道:“太尉懿才略过人,可参大政。”叡点首称善,放便欲请旨召懿。适值曹肇趋入,放资乃避出殿外,叡与语及召懿情事,肇涕泣固谏,引董卓事为戒,何不即引曹操?叡又觉心动,不愿召懿。待至肇退,放资又即趋进,极言肇有异心,叡复依放言,嘱令草诏,放答说道:“请陛下自作手书。”叡欷歔道:“我已病重,不能执笔。”放竟取过文具,握住叡手,勉强书诏,草草告成,便赍出大言道:“有诏免燕王等官,不得再停殿省中。”燕王宇性本温和,当即出去,献肇朗三人,亦无法可施,流涕归第。放即令内使辟邪,驰召司马懿。懿见前后诏旨两岐,料知宫中有变,星夜赶至洛阳,入宫求见。叡握懿手与语道:“朕忍死待君,今得相见,托付后事,我无遗恨了。”否则,懿怎得揽权?懿顿首受命。叡复召入齐秦二王,与懿相揖;又指齐王芳语懿道:“这就是他日储君,请卿审视,勿误勿忘!”懿非目盲,应早认识。又教芳前抱懿颈,懿流涕道:“陛下放心!难道不忆及先帝临崩,曾将陛下嘱臣么?”叡开颜道:“如此甚好。愿卿与爽,共辅此子便了。”乃即立芳为皇太子,曹爽为大将军,懿仍守官太尉,辅导东宫。越宿叡即告终,曹爽司马懿,奉太子芳即位。芳年才八岁,或谓系任城王曹楷子。楷即彰子。尊皇后郭氏为皇太后,追谥叡为明皇帝,葬高平陵。加爽懿侍中职衔,并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一切兴作,皆托称遗诏,即令罢免。便是懿笼络人心的手段。爽懿各领兵三千人,轮流宿卫,权势相埒;惟爽年轻望浅,常事懿如父,每事谘访,不敢专行,懿亦佯为谦抑,故尚得相安。
  时有东平人毕轨,南阳人何晏邓扬李胜,沛人丁谧,并有才名,挟策干进。魏主叡在位,曾说他浮华躁竞,屏黜不用,偏爽引为僚佐,一经秉政,便相继录用,视若腹心。晏等即为爽划策道:“国家重权,不宜轻委异姓,今可入白天子,加懿为太傅,外示推重,内慎防维,此后尚书奏事,先白大将军,免为懿所牵掣,大权庶不致旁落了。”为爽划策,看似尽心,实欲以傀儡待爽。爽闻言称善,遂推懿为太傅,且举弟羲为中领军,训为武卫将军,彦为散骑常侍。又徙吏部尚书卢毓为仆射,即令何晏代任,进邓扬丁谧为尚书,毕轨为司隶校尉,李胜为河南尹,拔茅连茹,交相庆贺。黄门侍郎傅嘏,密语爽弟曹羲道:“何平叔晏字平叔。外静内躁,餂巧好利,将来必摇惑君门;幸转达大将军,毋轻委任。”羲即将嘏言告爽,爽方恃晏为心膂,怎肯信嘏?反说嘏从中谗构,把他黜免。嗣复出卢毓为廷尉,寻且罢官;众论多为毓讼冤,乃更用毓为光禄勋。大将军长史孙礼,亮直不挠,为晏等所嫉忌,出为扬州刺史,司马懿冷眼旁观,早已窥透情隐,但因爽尚存礼貌,姑与周旋,不加干涉。这是郑庄公待段秘诀。越年改元正始,迁中书监刘放为左光禄大夫,中书令孙资为右光禄大夫。定是司马懿荐举。又越年孟夏,爽与何晏等选色征歌,饮酒作乐,正在兴高采烈的时候,忽由门吏入报道:“吴兵三路入寇,警报已到过数次。”爽不禁失色道:“有这等事么?看来只好请太傅主张。”急来抱佛脚。何晏等亦计无所出,但促爽入朝,与司马懿会议军情,爽不得已,离席出门。趋至朝堂,朝中侍臣,亟向爽问计,爽谓须待太傅计事,当下遣人往迎司马懿。惟知懿托辞有疾,不肯到来。爽惶急无措,忙入见少主芳,请旨召懿。懿尚诿诸曹爽,谓俟臣疾少愈,便当入朝;乐得摆点架子。爽更觉着急,再使光禄勋卢毓,赍诏向懿问计,懿才出答道:“芍陂为淮南要冲,现由将军王陵把守,可以无忧,惟樊城柤中两处,柤读为祖。必须大将往援,方能却敌。”毓还朝复旨,朝臣瞩望曹爽,劝令东征。爽未经大敌,不敢出师。转眼间已越数日,樊城被吴将朱然围住,祖中亦为诸葛瑾所攻,连章告急,许洛两都,人心惶惶,司马懿乃自称病愈,出议军事。时乎?时乎?适值王陵报捷,击退吴将全琮,淮南解严。吴兵三路分写,又是一种笔墨。懿进议道:“柤中民夷十万,流离无主,樊城被围逾月,紧急万分,大将军方握兵权,奈何坐视不救哩?”还要推与曹爽。爽无词可答,只好自说无才,特候太傅定夺。何晏在旁发言道:“樊城坚固,易守难攻,敌众屯兵城下,不战亦疲,但用长策制御,自足屈人。”懿微哂道:“疆场骚动,主少国疑,不乘此时出师却贼,如何安定社稷?大将军能往则往,如若不能,懿年虽老,愿督军一行。”明明是奚落曹爽。朝臣闻懿愿出师,当然赞成,懿即调动人马,克日南征。少帝芳亲率百官,送至津阳城门外。懿拜别而去。才经旬月,便得捷书,樊城解围,吴兵夜遁,柤中亦击退吴人,于是宣诏班师。太傅司马懿振旅而还,献俘行赏,又有一番张皇气象,毋庸细述。独曹爽相形见绌,未免减色,邓扬李胜,劝爽相机立功,方足敌懿。事有凑巧,闻得蜀大将军蒋琬,进任大司马,出屯涪城,谋袭魏境。爽即听扬胜等言,自请伐蜀。司马懿谓蜀未进兵,何用劳师?因复迁延了两三年。
  是时蜀后张氏已殁,更立后妹为继后,长子璇为太子,次子瑶为安定王,改建兴十六年,为延熙元年。车骑将军吴懿,又病亡出缺,诸军皆归蒋琬节制,监军姜维为副。琬与维分驻汉中及涪城。至延熙六年,琬抱病甚重,因令姜维屯涪城,另简镇北大将军王平,往守汉中。魏曹爽得此消息,复拟攻蜀。还有征西将军夏侯玄,为爽姑子,附和爽议,怂恿兴师。司马懿再出劝阻,爽不肯从,乃于魏正始五年,即蜀延熙六年,春日发兵,与玄会师长安;计得十余万众,逾骆谷,逼汉中,声焰甚盛。蜀兵在汉中驻守,不满三万,诸将各有惧色,拟婴城固守,静待涪城援军;镇北大将军王平,独宣言道:“此去涪城约千里,援兵怎能骤至?倘贼众攻入阳平关,就为大患,不可不防。”说罢,即遣护军刘敏,引兵万人,往据兴势山,多张旗帜,绵亘百里,兴势山为关口保障,与关内互相呼应,便成重镇。魏兵为兴势所阻,不能前进;长安运饷多艰,沿途跋涉,非但役夫奔命,辄致道亡,甚至牛马亦相继僵仆。爽与玄屯兵月余,粮食将尽,寸筹莫展;玄复接懿手书,内称《春秋》责大德重,兴势至险,已为蜀兵所据,万难进兵,若再不知退,恐必致覆军,究由何人负责?故先咨照等语。明见万里,究竟要算此老。玄即将懿书转告曹爽。爽未肯遽归,忽由探马入报,蜀已任尚书费祎为大将军,统兵来援,爽知不可敌,方与玄议决退师。还至三岭,沈岭衙岭分水岭为汉中入骆谷通道。岭间已满布蜀兵,旗帜上面,表明汉大将军费字样,吓得魏兵人人胆怕,个个心寒。爽到此无路可走,只得令玄为先锋,自为后应,硬着头皮,麾兵过去,接连冲突数次,才得杀开血路,越岭奔回;所有辎重甲仗,抛弃殆尽,十万人丧亡过半,狼狈还都。徒为司马懿所笑。蜀大将军费祎,奏凯还朝,受封成乡侯。蒋琬本兼益州刺史,因见祎才略冠时,固让州职,乃令祎兼刺益州,侍中董允,代祎为尚书令,佐祎辅政。越年蜀太后吴氏寿终,接连是大司马蒋琬,尚书令董允,得病去世;蜀人称诸葛亮蒋琬费祎董允,为四圣相,亦号四英,至是惟祎尚存。祎用曹选郎陈祗为侍中,祗多技巧,好行小智,与黄门丞黄皓相昵。皓素来便佞,见宠后主,惟畏一公忠体国的董休昭;休昭即董允字。董殁后,皓无所忌惮,又由陈祗入侍,遂得朋比为奸。且后主从此亲政,擢皓为中常侍,亲小人,远贤臣,诸葛公苦口垂箴,终成空论,免不得日就倾颓了。令人三叹。
  且说曹爽旋师后,不知引咎;仍任首辅;少主芳虽已加元服,立后甄氏,究竟年龄尚稚,不过十五六岁,未识贤愚。郭太后深居宫中,守着曹丕遗诏,不预外事,魏黄初三年,记令群臣不得奏事太后,后族不得辅政。所以曹爽丧师,无人纠劾,爽越得专恣,植党营私,骄奢无度。郭太后稍有违言,爽即徙太后,居永宁宫,派人管束。且至宫中搜寻美女,见有姿色可人,不论她曾否召幸,便即取去。魏主叡身后遗妾,封过才人,也被爽强取数名,藏入窟室,轮流奸淫。好算得内无怨女。他如饮食衣服,僣拟天子尚方,珍玩充牣府中;又建重楼画阁,雕宇峻墙,昼与私党纵饮,夜与姬妾交欢,真个是事事称心,无求不遂。爽弟羲深以为忧,屡次泣谏,爽终不从;有时与弟训彦等,出外游畋,日暮不归。司农桓范进谏道:“将军总万机,典禁兵,不宜与兄弟并出;若有人闭城拒绝,谁为纳入?还乞三思。”爽瞋目道:“何人敢为此事?汝太多心。”范无奈趋退。独太傅司马懿,又复称疾,累月不出。河南尹李胜,欲回官故乡,求爽表荐,爽即表胜为荆州刺史。胜向懿辞行,见懿拥被卧着,令二婢左右分侍,目僣口蹇,似乎不省人事,胜连叫数声,才应响道:“汝为何人?”胜答语道:“河南尹李胜?今奉诏命,调为荆州刺史,特来拜辞;不意太傅竟病体至此。”懿为喘息道:“并州么?君……君受屈此州,地近朔方,须好好防备。”胜急说道:“当刺本州,并非并州。”懿故意错说道:“君从并州来么?”胜复答道:“现奉调为荆州刺史。”懿才大笑道:“年老耳聋,未解君言,君今还官本州,威德壮烈,好建奇勋;可惜我死在旦夕,不得复见了。”胜复以吉人天相为解,懿欷歔道:“人生总有一死,只我子师昭两儿,才浅识短,还望君等念我旧情,代为照拂;且请将我意,代达大将军。”说至此,声带呜咽,旁顾二婢,用手指口,似作渴状,亏他装做。一婢取汤与饮,懿将口就汤,不能尽吸,流下沾襟,一婢忙取襟揩拭,累得懿不堪疲乏,气竭声嘶。活象将死情状。胜不便再说,因即告辞,当由懿子师昭二人,送出门外。胜飞马至曹爽家,向爽报告道:“司马公尸居余气,形神已离,可无再虑了。”爽亦大喜。胜别过曹爽,自去赴任。何晏邓扬等,闻懿病笃,无不开怀。平原人管辂,雅善卜易,远近著名,晏延至家内,与辂论易,邓扬亦闻声趋至,列座倾听,约阅片时,便问辂道:“君自谓善易,何故语中不及《易》义?”辂应声道:“善易不言易。”晏含笑赞辂道:“可谓要言不烦。但我有疑虑,烦君一卜。”辂间有何疑,晏与语道:“我位可至三公否?且连日梦见青蝇聚鼻,究为何兆?”辂接口道:“这亦何必卜易?从前元恺辅舜,周公佐周,并皆和惠谦恭,享受多福。今君侯位尊势重,人鲜怀德,徒多畏威,恐非小心求福的道理。且鼻为天柱,与山相似,高而不危,贵乃长守,今梦集青蝇,适被沾染,亦非吉兆,位峻必颠,轻豪必亡,愿从此裒多益寡,非礼勿履,然后三公可至,青蝇可驱了。”煞有至理。扬嘲笑道:“这也不过是老生常谈。”辂复应声道:“老生见不生,常谈见不谈。”说罢便拂袖径去。路过舅家,为述与何邓二人语意,舅惊问道:“何邓方握重权,汝奈何出言唐突?”辂怡然道:“与死人语,何必避忌?”舅又问道:“何谓死人?”辂详解道:“邓扬行步,筋不束骨,脉不制肉,起立倾倚,若无手足,此为鬼躁;何晏视候,魂不守宅,血不华色,精爽烟浮,容若槁木,此为鬼幽;眼见得死期将至,怕他甚么?”一目了然。舅尚是不信,斥辂为狂,辂亦自归。哪知过了残年,果然应验,竟如辂言。
  魏正始九年正月,少主芳出谒高平陵,曹爽兄弟,及私党并随驾出都,独司马懿称病已久,未尝相从,爽总道是懿病将死,毫不加防。哪知懿与师昭二子,已经伺隙多日,此番得着机会当即发难,勒兵闭城,使司徒高柔,假节行大将军事,据曹爽营,太仆王观行中领军事,据曹羲营,然后入白郭太后,只言爽奸邪乱国,应该废斥。郭太后为了迁宫一事,颇恨曹爽,当即允议。太尉蒋济,尚书令司马孚,为懿草表,由懿领衔劾爽,使黄门赍出城外,往奏少主;懿自引亲兵,诣武库取械授众,出屯洛水桥。爽有司马鲁芝,留住大将军府中,蓦闻变起,即欲出城见驾。商诸参军辛敞,敞狐疑不决,转询胞姊辛宪英,宪英为太常羊耽妻,秀外慧中,谈言多中,既见敞踉跄进来,便问何事?敞急说道:“天子在外,太傅谋变,我姊尚未闻知么?”宪英微笑道:“太傅此举,不过欲杀曹大将军呢。”敞又问道:“太傅可能成功否?”宪英道:“曹将军非太傅敌手,成败可知。”明于料事,可谓女诸葛。敞复问道:“如姊言,敞可不必出城?”宪英道:“怎得不出?职守为人臣大义,常人遇难,尚思顾恤,况为人执鞭,事急相弃,岂非不祥?我弟但当从众便了。”敞即趋出,与鲁芝引数十骑,夺门径去。早有人报知司马懿,懿因司农桓范,素有知略,恐他亦出从曹爽,乃托称太后命令,召范为中领军。范欲应命,独范子谓车驾在外,不可不从,范遂出至平昌城门,门已紧闭,守吏为范旧属司藩,问范何往?范举手中版相示,诈称有诏召我,幸速开门。蕃欲取视诏书,范怒道:“汝系我旧吏,怎得阻我?”蕃不得已,开门纵范,范顾语蕃道:“太傅谋逆,汝可速随我去。”蕃闻言大惊,追范不及,方才退回。司马懿闻范出走,急语蒋济道:“智囊已往,奈何?”济笑答道:“驽马恋栈豆,怎肯信任智囊?请公勿忧。”懿即召侍中许允,尚书陈泰,使往见爽,叫他速自归罪,可保身家。待许陈二人去后,又召殿中校尉尹大目,婉言相告道:“君为曹将军故人,烦为致意曹将军,免官以外,别无他事;如若不信,可指洛水为誓。”无非是牙痛咒。大目亦依言去讫。那曹爽尚随着少主,射鹰走犬,高兴得很;忽有黄门驰至驾前,下马跪呈,少主芳接受后,启封览表,但见上面写着:
  臣懿言:臣昔从辽东还,先帝诏陛下秦王及臣,升御床,把臣臂,深以后事为念。臣谓太祖操高祖丕亦属臣后事,皆为陛下所见,无所忧苦,万一有变,臣当以死奉明诏。今大将军爽,背弃顾命,败乱国宪,内则僣拟,外则专权,破坏诸营,尽据禁兵,群官要职,及殿中宿卫,皆易用私人;又以黄门张当为都监,伺察至尊,离间二宫,伤害骨肉,天下汹汹,人怀疑惧,此非先帝诏陛下,及引臣升御床之本意也!臣虽朽迈,敢忘往言?太尉臣济,尚书令臣孚等,皆以爽有无君之心,兄弟不宜典兵宿卫,奏永宁宫皇太后,令敕臣如奏施行。臣因敕主者及黄门令,罢爽羲训吏兵,以侯就第,不得逗留,以稽车驾;否则即以军法从事!臣力疾出屯洛水浮桥,伺察非常,谨此上闻!
  少主芳阅罢,交与曹爽,爽目瞪口呆,面如土色。俄而鲁芝辛敞到来,报称城门四闭,太傅懿出屯洛水桥,请大将军速定大计。爽与兄弟等商议,俱无良策,可巧桓范亦到,下马语爽道:“太傅已变,大将军何不请天子幸许都,调兵讨逆?”爽皇然道:“如卿言,我家属尽在城中,必遭屠戮了。”真是驽马。范见爽当断不断,又顾语羲道:“若不从范言,君等门户,岂尚能保全?试想匹夫遇难,还想求生,今君等身随天子,号令四方,谁敢不应?奈何自投死地呢?”羲亦默然。范复进议道:“此去许昌,不过一宿可至;关南有大将军别营,一呼即应,所忧惟有谷食,幸范带有大司农印章,可以征发。事在急行,稍迟便要遇祸了。”道言甫毕,许允陈泰又至,传达懿言,请爽兄弟归第,可保身家。爽更觉滋疑。未几又由尹大目驰至,谓太傅指洛水为誓,但要大将军免去兵权,余无他意。爽信为真言,稍展愁眉;时已天晚,便留宿伊水南岸,发屯田兵数千名,聊充宿卫,自在帐中,执刀徘徊,直至五鼓,尚无把握。范入帐催逼道:“事已燃眉,何尚未决?”爽举刀投地道:“我虽免官,尚不失为富家翁。”休想。范大哭出帐道:“曹子丹即曹真。也算好人,奈何生汝兄弟,愚同豚犊。我不意到了今日,坐汝族灭哩。”待至天明,爽竟白少主,自愿免官,并把大将军印绶,解付董允陈泰,赍还洛阳。主簿杨综,慌忙谏阻道:“公挟主握权,何事不可为?怎可轻弃印绶,徒就东市呢?”爽尚自信道:“太傅老成重望,谅不食言。”呆极。遂将印绶付给许陈自去。爽兄弟奉主还宫,懿当然迎驾,且听令爽等还家。是夕即由懿遣兵围住爽第,越日即由廷尉奏称,谓已拿讯黄门监张当,却将先帝才人,私送爽第,且与爽兄弟三人,及何晏邓扬丁谧毕轨李胜等,一同谋反,约于三月间举事,司农桓范,知情不报,应该连坐。于是分头拿捕,结果是一同下狱,陆续斩首,并夷三族。桓范之死,实由替爽划策,并非出城之过。鲁芝辛敞杨综三人,亦为有司所收,谳成重罪,懿独慨然道:“彼三人各为其主,不必处刑。”仍是笼络人心。当下释出三人,使复旧职。辛敞出狱自叹道:“我若不谋诸我姊,险些儿陷入非义了。”小子有诗赞辛宪英道:
  变起争权事可知,教忠仍使守纲维;
  羊家智妇辛家姊,留播千秋作女师。
  还有一位烈妇,也是扬名彤史,千古流芳。欲知烈妇为谁,下回再当报明。
  曹爽一庸奴耳,不度德,不量力,竟以一时之徼幸,入为首辅,就使小心谨慎,犹难免复餗之凶;况淫奢无度,酒色是酖,何晏邓飏诸人,毫无伟略,引为谋士,兄弟中仅一曹羲,犹有一隙之明,而爽不肯从,其能保家保国乎?当日即无司马懿,吾知爽亦未必不亡也。惟懿之奸雄,不亚曹操,始则纵爽,继则赚爽,终则拒爽,玩爽于股掌之上,卒使爽无噍类,何居心之阴鸷若是!然回忆操之欺人,与懿略符,天生一操,又生一懿,正冥冥中之巧为安排,于爽乎何恤也?而后世之机械变诈者,可知所返矣!

  桓温入朝,都下恟惧,而一无拳无勇之谢安,犹能以谈笑折强臣之焰,此由温犹知好名,阴自戒惧,故未敢倒行逆施,非真为安所屈也。且当其谒陵时,满口谵言,虽天夺其魄,与鬼为邻,而未始不由疚心所致。及还镇以后,复求九锡,理欲交战于胸中,不死不止,幸有弟如冲,能修温阙,桓氏宗族,不致遽覆,揆厥由来,犹食桓彝忠贞之报,至桓玄而祖泽乃斩矣。彼王猛之不愿随温,未尝无识,迨为苻秦将相,立功致治,而临殁遗言,唯以图晋为戒,后人谓其不忘祖国,相率称之。然何如终隐华山,不受虏职之为愈也。秦王坚以诸葛孔明比猛,坚固不得为刘先主,猛其亦自愧孔明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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