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讲读,两晋演义

2019-09-15 作者:银河国际2266966   |   浏览(69)

   【天辅十四年】金主自皇后上仙之后,喜怒不常,带刀剑宫中,有忤旨者, 必手刃杀之。是时止有赵妃当宠,累欲以阴计中金主,以雪国耻。又因暑月,常 以冰雪调脑子以进,因此金主亦疾。一日,因左右奏:“赵某父子见于西污州听 候指挥。近者四太子又为韩世忠败于金山,死于舟中而回。南朝之势,渐欲广大。
  可将此三人更移入北地。”金主曰:“可移向五国城。”时赵妃坐其侧,曰: “陛下以臣妾故,倘庇其父兄,不至冻饿,亦妾之蒙恩也!”金主曰:“外事汝 何得知”妃曰:“父母骨肉,何可不忍陛下还有父兄也无”语甚厉。因此金主发 怒曰:“留汝宫中,外有父兄之仇,内有妒忌之意,一旦祸起,吾悔何及!”妃 曰:“汝本北方小胡奴,侵凌上国,南灭炎宋,北威契丹,不行仁德,专务杀伐, 使我父兄孤苦,他日汝亦遭人夷灭也!”金主愈怒,手刃杀之。
  或日,阿计替手持文字至前,白帝曰:“我共大王又走六七百里路也!”帝 曰:“何事”阿计替曰:“得旨,又移我几个往五国城,来早起行。”次日,阿 计替引帝徒行出,护卫者六十余人,出西污州。至晚约行六七十里,帝后俱不能 行,泣告阿计替曰:“何不告金主,就此地令将我敲杀何故只管教我千里外去也” 阿计替曰:“须是忍耐强行,勿思他事。但有阿计替在,大王且莫忧。”似此又 徒行五七日,郑后病甚,不能行,帝乃负之而进。是晚,后崩于林下,时年四十 七岁。仓卒之际,路旁用刀掘坑,以身上衣裹而埋之。二帝皆哭之恸。护卫人亦 有不忍者,亦有诟骂者,催促起行。又经二日始达五国城下。入城,颇与西污州 相类。城中居民五七十家,皆荒残不成伦次。入官府,有大庭及廊庑皆倒损,护 卫者引帝至庭下。庭上坐一紫衣番人,阿计替怀中取出文字示之,老番唯唯,使 人引帝入左庑之下小扉,进一窄室,惟有小台可坐二人而已。四壁皆土墙,庭前 设木栅,护卫之人缄封而去。日昃得食一盂,二人分食之。
  或日,上皇帝因哭郑妃,一目失明,不能睹物,终日合目坐室中,呻吟求死, 时年五十一岁,因语帝曰:“吾祖宗二百年基业,一旦罹外国之腥膻,祸起奸臣 之手,一家三千余口,今惟有汝一人在此,余外骨肉流落,闻之皆为奴婢。虽韦 妃为盖天大王所得,灵州别后,不知今复如何”上皇不时泣泪,目疾转甚,月余 一目枯矣。
  或日,庭中设祭仪若祀神者,云祭天王,盖彼中所重者。是夜列灯烛至中夜 止。帝于牖中望神祝曰:“只愿速死!南则愿中兴,北则愿早迁内地。”是日, 梦神自空降,揖帝于庭,谓帝曰:“我实北方神天王者也,上帝命我统摄阴兵, 卫南北生灵。自此更有十年天下太平矣。南朝中兴,与昔相类。”言讫,升天而 去。帝悟,语上皇曰:“吾之梦亦如是,何祥矣!” 或日,有中贵人坐庭上,与番相对坐,引帝至庭下语曰:“北国皇帝欲立赵 氏为后,称是荆王女,吴王孙女,未知宗派实迹,遣我来问。汝可具图上。”帝 曰:“亦不记的实。自京师破日,宗正文字,皆为北朝所取,想尚在,何不检阅” 中贵又言:“常见后说,在京师时呼太上为伯公,今上为伯父。后有二子:长曰 殊哥,小曰青哥,早晚必有太子。今月十一日,想已册立了当。中路又逢盖天大 王夫人韦氏,‘为我起居二帝及后’,余无所言。”帝曰:“郑太后已死矣!” 言讫,上马而去。
  又日,有中贵坐庭下,使人引帝至庭下,言称:“金国皇帝与皇后旨挥,许 令将郑太后、朱皇后同葬于五国城,官给棺木。”俄有人以担荷二竹席,囊二丧, 皆零落骨殖,复合取二木函殓之,葬于浅山之下。又以皇后恩泽,特放二帝因禁 城中自便往来,不许出城。自此二帝间或出外,坐于市中民家,且话南朝事。民 不敢答,但以供需少饮食而已。
  一日,五国城新同知到,名曰瓜欧,自燕京来,乃一小胡,列侍妾数人坐庭 上,召二帝至庭下诘之,赐酒肉,曰:“此地去燕京稍远,可以保护。”自屏后 呼其妻出拜二帝曰:“此女汝家人也。”妇人出拜,以衣胡服,二帝不能识之。
  乃云:“记得父是今上官家,弟不知为何王名位。”自此稍得其夫妇相顾,颇缓 拘禁。
  或日,牌使至五国城,宣北国帝敕曰:“契勘皇后赵氏已废为庶人,赐死。
  今瓜欧妻赵氏,是庶人亲妹,及统国不律介妻,亦是庶人亲妹,并令赐死!”瓜 欧夫妻拜命讫,妇人泣下如雨,其夫亦泪下。牌使遣人以棒敲杀之,取其首去, 且戒瓜欧,大哭数日不止。自此后复拘二帝如前,又戒阿计替善监视。且不知废 后之由。或日,阿计替得所闻事白帝曰:“先是肃王女为郎主妻,前日因妒忌已 杀之;又以荆王女为妃,生一男一女,今已位为皇后。因在宫中与郎主奕棋,言 语犯之,郎主厉声曰:‘休道我敢杀赵妃,也敢杀赵后!’后泣下而起,衣冠待 罪。金主怒不已,送入外罗院,即宫掖门所囚也。内侍雄喝利者又谮:‘后有私 于人;又恐怨言,又与韦夫人密语殿内,言讫泣下;每月朔望,焚香南面再拜。’ 似此言廿余事。金主遂大怒,赐死外罗院。以至后族属为燕京官妻十余人,并赐 死。故及瓜欧之妻也。”自赵后之死,上皇拘系日急,又虑朝廷不测,乃绞衣成 索,经梁间,故欲自尽。少帝觉而持下,泣曰:“不可如此。且臣子不孝无道, 致君父于若此。陛下求死,臣何容于世为万世罪人矣!”监者知之,以汤饮帝。
银河国际网址手机版,  自此不能食者数日,虽便溺之往,帝亦从行。时赖监者阿计替宽容见勉,以不云 木煎汤馈之,云:“此中无药物,有疾者只煎此木作汤饮之,自愈。”其不云木 者,初生无枝叶,暗地中生,城北最甚;天气晴明,则掘地求之,色如枯杨柳, 大小如筋,蔓延数十步,曲屈而生。上皇服稍定。又云:“此木可以占病之吉凶, 初次煎汤,数次之间,其木浮者,病即愈;沉者即死;半沉半浮者,病久不愈。” 是日阿计替有疾,语不出口,昏点困卧。帝忧,以不云木自煎泡,木果浮于汤面 如旋转状不止,持令阿计替服之,是夜出汗,遂无余疾。
  【天辅十七年,宋绍兴四年】二月十八日,金主归天。立太子完颜亶为君, 即位,改元天眷,有赦。
  或日,春深,草木不甚萌茂,有一使到官府中,呼二帝至庭下,且言宣北国 命曰:“新皇帝即位,已收得康王在燕京。赵某父子更移往均州,却令康王入均 州。即日发行。”五国城至均州又五百里,路极艰恶。是日约行六十余里,日色 已黑,路不可辨,狐狸悲啸林麓间,微风细雨,大不类人,鬼火纵横,终无止宿。
  地皆硗确,或有水泽,草莽蔽野,又有大林。涉水而过,举足而行泞泥中,又为 瓦砾所损,血流苦楚不能行。如此数日,只见天色阴晦,若重雾罩人,其气入口 鼻中,嗽出皆成血。次行至一古庙,无蕃篱之类,惟有石像数身,皆若胡中酋长, 镌刻甚巧。阿计替曰:“故老相传,此乃春秋时将军李牧祠。不知建庙之因。” 其像堂前有井,皆石砌,其面好莹如玛瑙,深百丈,每汉盛则泉干枯;胡盛,则 井泉泛溢;以土石投之,则有声如牛吼。其水又能治病,随行之人,各于腰下取 皮袋俯首就井中取水,水甚清澄,饮之甘美。二帝视神咒曰:“金主之威,井水 可卜。传闻九弟已遭絷缚,吾国已灭,未见的耗;若神有灵,容我一占以见。” 乃白神曰:“吾国复兴,望神起立!”帝之意,盖为中国不复兴,如神之不能立 也,故不此祝,谩求之耳。良久,石像闻有声如雷,身或摇振如踊跃之状,众视 之,起立于室中,纹理接续如故。众大骇。帝遽拱手稽首,父子再拜称庆。
  又行数日,值日夕阴曀,雾气遮障,遂停于一小井市间。或见人人皆彼土人, 击鼓扬兵,仗旗执帜,牵土牛,上各坐一男一女,皆断其首,以缚其牛背,流血 满身;其小儿首,用索缚于牛项下。云往官府祝神去也。帝相随至官府中,庭下 鸣鼓,拔刀剑互相斗舞,请神祝祷;亦有巫者,彩服画冠,振铃击鼓于前罗列, 血流布地。请为首者皆跪膝胡拜,言尤不可辩。少顷,就牛上取男女首于地,复 碎其肉,列器皿中;又庭下刺牛血盛器中,其男女首乃于庭上梁间作声如雷;有 小儿三人,自梁栋中循柱而下,弓矢在手,跳跃笑语,皆毳衣跣足,近视之并有 三口,取器中血举而顿食之。其庭下鼓声大作,逡巡食其半,鼓舞大喜,而不食, 经趍于二帝前,拜伏如小儿见长着之状,移时不起。礼毕,又欲回身走避,其小 儿兴身复升庭循柱,于梁间作声如雷,不复见矣。彼处人言,数世祀神,未尝见 有此归伏之礼。如此之敬,帝必天人也。遂以血并肉作食,以献帝后。众啖之而 去。又数月,才至均州,帝与从行人移在泥地湿淖中居止,因此大困。
  【天眷三年,宋绍兴六年】经夏及冬,上皇疾甚,不食旬日,不复有药。彼 中疾者,止取茶肭子啖即愈。帝亦进上皇啖之,味苦,及下咽喉,辄成疮疾满腹。
  帝自土坑中顾视上皇,则僵踞死矣。帝呜咽不胜其恸。阿计替勉帝可就此间埋藏。
  问其俗,乃云:“无埋瘗之地。死者必以火焚尸,及半,以杖击之,投州石坑中, 由是此水可作灯油也。”语未已,随即护人已白官中,乃引彼土五七人,径入坑 中,以水共贯上皇而去。帝号泣从之,只至一石坑之前,架尸于其傍,用茶肭及 野蔓焚之,焦烂及半,复以水灭,以木杖贯其尸,曳弃坑中,其尸直下至坑底。
  帝止之不可,但踯躅于地,大哭而已。亦欲投坑中,左右拽其裾,止之曰:“古 来有生人投死于中,不可作油,此水顿清净。”力止之。帝究其日月,乃天眷三 年三月六也。阿计替与众人促帝回甚速,帝哀悼日夜不已。
  或日,有牌使到州,引帝至庭下,宣圣旨曰:“天水郡公赵某毕闻已死,其 子天水郡侯可特与移往源昌州听命。”帝闻之大哭。阿计替曰:“且喜!”帝曰: “何以为喜”阿计替曰:“此地去源昌州六百里,却是南北,若去燕京甚近。此 乃郎主知上皇死,将大王移入近地也。”来日遂起发均州,行西南去。所行之路, 皆平坦好行,非昔日往来之路。亦有人物居息。路傍闲花野草,皆青白二色合成 一花。日夕所食,皆干粮。自东京至此,跋涉已数千里路矣。阿计替曰:“赖我 随行,若他人则大王已死矣。”又行五七日达源昌州,入城,见其邑甚壮,同知 名赤黎喝,乃是阿骨打从兄弟也。引帝至庭下见之。谓帝曰:“汝是南朝少帝乎 远来辛苦!又闻父母皆死,北国皇帝推恩移汝在此,毋苦恼!”命左右以杯酒脔 肉赐帝,同食于庑下。食毕,赤黎喝问帝:“汝年若干,而头白若此”帝曰: “某年三十六,而跋涉数千里之远,安得不头白!”赤黎喝曰:“汝但安心莫优。” 乃引帝出居小室,其中有床褥,但日夕所食粗粝。乃与阿计替同宿。
  凡在源昌州居止经年余。至天眷四年终,召天水郡侯赵某于源昌州南行至燕 京。徭是抵鹿州、寿州、易州、平顺州,所经行路皆榛荆大路,颇平易行。每州 各有同知,间有遗帝衣服者,有馈帝饮食者,在处皆有之。或曰,至一路傍,有 献酒食者云:“此地有神,事之最灵。每遇贵人到此,必先于夕前报之。昨夜梦 中已得神报,言明日有天罗王自南北而来,衣青袍,从者十七人是。阿父遣来路 上祗候,某等故以酒食献。”阿计替并帝受之。帝谓曰:“汝神庙在何处”民指 一山阜间,有屋三间处是也。帝与阿计替共往其祠,入门如闻人揖声,若有三十 余人声,众人皆讶之。既至像前,视其神亦石刻,乃一妇人状,手所执剑则铁为 之,侍从者皆若妇人。帝及众人,皆拱手稽颡而已。既出门,又闻如三十人唱喏。
  庙无牌记,其人但称将军而已。阿计替曰:“天罗王者,大王知之乎”帝谓: “不知为何意。”阿计替曰:“佛经曾有天罗神。大王之身,必自天宫谪降也。” 帝曰:“何苦多难”阿计替曰:“此定业难逃。”帝笑而行。
  又一日,在途望林麓间有火烟起,及闻钟声,阿计替曰:“此必寺宇也。” 及入寺门,见有石镌二金刚,并拱手对立。又见胡僧出迎。遂登正堂,视神像高 大,首触桁栋;无他供器,止有石盂香炉而已。僧诘众人之来,帝答:“赵某自 均州及源昌州来,要往燕京去。”计替曰:“此乃南国天子,为北国所执,今往 燕京见帝,路经此地,故来此少憩。”僧呼童子曰:“可点茶一巡与众人吃。” 时众人与帝茶不知味十年矣。阿计替且思茶难得,燕京以金一两易茶一斤,今荒 寺中反有茶极美,饮其气味,身体如去重甲之状。及视茶器,尽是白石这为之。
  众人中亦有更要茶者。二童子收茶器,及胡僧皆趋堂后屏间而去,移时不出。阿 计替等将谢而告行,共趍屏后求之,则寂然一空舍,惟有竹堂后小室中,有石刻 一胡僧、二童子。视其容貌,即献茶者是也。众人嗟叹。阿计替至寺前拜帝曰: “王归国必矣,敢先为大王贺!自大王之北徙南行,盖有四祥:一者妖神出拜, 二者李牧兴身,三者女将军献酒,四者圣僧献茶。”帝亦微笑谓阿计替曰:“使 我有前途,汝等则吾更生之主也,敢不厚报!” 时盛暑中,帝与随行人已皆疲困,并欲少息木下。大风忽起,浓云自东南而 升,大雨如注,雷电交作,帝与从人急趋民舍避之。少顷雷电大震,帝所居民家 一男一妇及小儿皆死去,俄有数丈大火流于帝前,帝大惊,而人已死矣。其男妇 背上皆有木篆而不可识;一小儿有朱篆可认,云“章惇后”三字。帝曰:“章惇 误国家,京城之陷,皆因此贼为之。今果报若是!”及雨止,平地水深尺许,众 人皆不能行。是晚宿民舍间,问民曰:“此去燕京若干”曰:“尚有七百里。” 曰:“此地何名”曰:“檀州北斯县也。” 次经过平顺州,入城,屋甚雄壮,居民繁密,市中货易类燕京。阿计替引帝 入州,见同知讫,乃令于驿舍安泊,亦给酒肉甚丰厚。帝至驿中小室,亦有床褥 几凳帐幙之属,帝见稽首曰:“复见天上矣!”次历诸县,皆如中州,但风俗 皆胡夷耳。各赐酒肉饮食讫,止宿则驿中也。
  或日,行至平水镇,去燕京只廿里。阿计替曰:“来日至燕京矣。”是晚宿 山寺中,是房乃僧舍也。众人与帝同屋共卧,闻邻舍僧语:“有因果否”一僧曰: “岂得无之!况它前身自是玉堂天子,因不听玉皇说去,故谪降。今在人间又灭 佛法,是以有北归之祸。”一僧曰:“想以死数千里之外矣”一僧曰:“已死。” 一僧曰:“水火中葬之矣!”少帝审听,欲起排闼问之,众人所寝身版隔碍,不 及而止。僧又问曰:“今南方康王如何”一僧答曰:“且教他读了《周易》六十 四卦了,别作施行。”又问:“少帝如何”问至此,帝拱手听之。答曰:“它是 天罗王,不久亦归天上;但不免马足之报。”言讫更论廿年事,皆金国中贵与南 北臣僚,不及记也。时至鸡鸣,寂无所闻。时室中惟阿计替不寝,听之甚详,相 约来日共究此事。天明,阿计替同帝排户入其室,则尘埃覆地,若四十年无人迹 至处。绕寺呼集,无一僧一童。问外之民,则谓经兵火而未复有也。帝语阿计替 曰:“言皆当矣!但不晓读了《周易》六十四卦及马足二字。”阿计替曰:“六 十四卦名乃即位六十四年也。马足者,则戒勿乘马之意而已。”言毕,遂行。
  日高至午,始至燕京。时既入城,门吏谓阿计替曰:“元帅在燕京,可先往 见之。”于是帝与阿计替行数十街,民皆聚观,或泣或问劳者甚众。始至元帅府, 见粘罕,帝不觉跪膝拜之,粘罕遂以少答礼止之,遂呼左右:“将它赵某去赐酒 食,毕,令阿计替会阁门吏许朝不许朝,今晚先与海滨侯耶律延禧一处安歇。” 言讫令人引帝出。阿计替自此不从帝也。是日从行至燕京一十六人,同阿计替补 官赐金帛,其余少差。引帝出者,皆非旧人,盖元帅府人吏也。引帝至一官府, 计会朝见,见一紫衣人曰:“今早已降圣旨,令与海滨侯同左罗院听旨。”引帝 入一小室,见海滨侯先在,彼类客次从者三五辈皆女真人也。海滨延禧谓帝曰: “赵公,汝自何来”帝曰:“自源昌州宛转近六五千里,父母妻子皆死,何苦如 是!”延禧曰:“吾与公大同小异。我已自海耀州至,已及五千里。向日燕京相 别,今方再见,路途辛苦,与死为邻,今日感荷皇恩,再归至此,自升天不若是。” 左右人曰:“但相劳问而已。”是夜宿于室中,二人同床,女真四人亦在室中, 二人至晓无敢说一言者。
  来日有人引帝及延禧入小院中,庭宇甚洁,令二人坐左庑校椅上,二人相谓 曰:“不见此物十二年矣!”有紫衣传圣旨曰:“耶律延禧同赵某并免朝见,并 赐入鸿翼府监收。”金人之鸿翼乃大朝之鸿胪也。二人并再拜谢恩。有旨,仍赐 冠服,只在鸿翼府小室中居止,得与延禧共房,亦尝得见金人。至晚,亦有传送 饮食,其人有数辈,更替相视,亦监临谨视之意。
  一日,海滨侯执帝手私语云云,帝拱手加额曰:“皇天,皇天!”后二日, 有人告帝与海滨侯有异言,奉郎主指挥,令将二人出外分居,其私语免与根究。
  海滨侯居所则不知也。帝出居在安养寺僧舍,复见阿计替在彼中为监守人。帝居 一小室,或与僧闲话。一日,阿计替屏去监守者,密告于帝曰:“闻中国天子徙 居临安府无事,南北未甚宁。”又云:“朝廷见有人在此讲和,欲以河为界,复 归大宋三京。乃南北流移人民,必令大王归国,已差伴送。”帝但拱手称“死罪, 死罪”而已。
  或日,有中使至,持缣帛白帝曰:“郎主赐汝服。”与帝语不得令帝出其室 门。自此逾秋自冬,逾春及夏,亦少有赐酒帛之望矣。自天眷五年十月至燕京居 住,及天眷七年四月中,已及二年,只在寺中拘监,帝容貌稍稍复常,时宋绍兴 十七年也。
  【天眷十年】金国主令帝出寺,于燕京之北赐宅以居。虽云赐宅,其实使人 监系。监人闭固在外室。得胡妇一人,问之亦重囚也。月给米五斗,薪一束,余 无有。水火则隔门取给于监人,饮食毕,不许存火。洗濯缝衽,一一皆取于外。
  且言得月钱一千,为监人所得,供其所需,外此皆监人受之也。其室床几稍稍似 安静人家,而苦夜中无灯。至冬深,递到絮三斤及垢衣五件,云官中所赐。是岁, 帝所居室有怪,过夜悲笑不止。帝与胡妇但合眼而已。
  【天眷十一年】是岁因郎主生日,赏赐酒肉。于盛暑中,亦有少赐轻绢数丈。
  秋九月,所供洗濯胡妇死,帝日夕饮食皆求之于监人,于是月给薪米,不复入其 门。又再遣至胡妇,人未入帝室,监者留之,与监者相通;又相谮,凡损廿余人。
  于是官司命徙帝居于城东王田观,薪火之类,并令观中请受之。仍令监卒四人, 半壮半老,主其出入饮食,大概如安养寺之监守也。虽有衣服,亦少赐矣。
  【天眷十四年】时金主淫虐不道,内淫其女,外及臣妾,及杀害诸王。岐王 亮者,阿骨打之从兄孙,与金主即兄弟也;其妻在燕京,亦为郎主所侵。一应诸 王妻,并皆如此。由是上下生怨。
  【天眷十五年】郎主又杀淄王,诛王十一人,军国政事,皆由后之弟顺国将 军驾攎盛服及内侍缺立深祖,并典国如三人而已。
  【天眷十六年】因郎主失政,帝所居观中,官给时至时不至。由是饮食缺少, 衣服破弊,无复接续。九月,岐王亮杀金主亶而即位,改元贞元元年。十月初三 日,又添监者至十八人,牢固监之。
  【贞元二年】亮徙帝入城中左廨院,使二人拘执如囚状,饮食粗恶。其廨院 即燕京元帅府之外狱也。由是知亮有害帝之意。
  【贞元三年】金主完颜亮令诸将修置兵甲,有南伐之意。亮之母乃契丹延禧 之姑,为完颜骨悉之妻,每见亮,常诫之曰:“毋事兵甲南伐。吾闻之兵凶器也, 不得辄用之。况汝行杀逆以得天下,而又以无道治天下,杀戮已甚,安可保一室 之外,复无一岐王乎”亮叱之曰:“妇人不当干预政事!”命左右拽去。其母曰: “我家亦曾如此势焰,今日何在”亮遂送外罗院囚之,大臣敢谏者死。随以酖 毒杀其母。亮有妹皆淫之。妹告于兄平王孚,孚因事入谏,亮服罪,醉平王以酒, 杀之。是岁帝在左廨院,经岁皆如拘囚之辈,饮食稍不足如寺观中也。
  【贞元四年】亮又移帝右廨院,锢之甚密。
  【贞元六年】亮又遣书与秦桧,又得桧书,言韩世忠诸将皆死,亮乃酣饮, 无复内外意。帝在右廨院拘囚,久生湿淖,似有中湿之疾。
  【正隆元年】七月一日,金因改元,于宋绍兴二十六年,正隆二年三年,大 败夏师,夏主诣军前纳款,帝犹在右廨院。至正隆五年,命契丹海滨延禧并天水 赵某皆往骑马,令习击掬。时帝手足颤掉,不能击掬,令左右督责习之。正隆六 年春,亮宴诸王及大将亲王等于讲武殿场,大阅兵马,令海滨侯延禧、天水侯赵 某各领一队为击掬。左右兵马先以羸马易其壮马,使人乘之。既合击,有胡骑数 百自场隅而来,直犯帝马,褐衣者以箭射延禧贯心,而死于马下。帝顾见之,失 气堕马。紫衣者,以箭中帝,帝崩,不收尸,以马蹂之土中。褐衣、紫衣皆亮先 示之意也。帝是岁年六十,终马足之祸也。是岁,亮刷兵马南征矣。
  且说康王自靖康元年二月初二日使斡离不军营,为虏帅留以为质,因与金国 太子同习射,三矢一连中以告。金太子自以其射不能及,心疑其为将家子弟,谓 虏帅曰:“康王恐非亲王。若是皇子,生长深宫,怎能骑射之精熟如许留之无益 于事,莫若遣之,换取肃王来质。”斡离不心亦惮康王之为人,遂信其说,遣之 归国。康王从此得脱虎口之厄,真是:龙离铁网归深海,鹤出金笼翔远霄。
  康王归国之后,虏帅为见种师道、姚古、姚平仲、折彦质、折可求、范琼、 李纲辈勤王之师四集,且为“将取固予”之谋,才得许割三镇诏书,且班师退去。
  当时若使钦宗信从种师道还击之请,力任李纲护送之谋,则金人以孤军深入,必 不得志而返,虽檄召之来,亦无再举之师矣。惜朝廷群憸用事,李邦彦辈持讲 和之说,以图偷安目前,正如寝于厝火积薪之上,火未及然,自谓之安;迨其势 焰薰灼,则焦头烂额而不可救矣。此二圣所以蒙尘于沙漠,九庙之所以沦辱腥膻 者。盖自靖康虏退之后,犹有宣和之遗风,君臣上下,专事佞谀,恶闻忠谠,寇 至而不罢郊祀,恐碍惟恩;寇去而不告中外,恐妨恭谢;寇迫而不彻采山,恐妨 行乐。此宣和之覆辙可戒也。奈何斡离不退师之后,庙堂方争立党论,略无远谋, 不争边境之虚实,方争立法之新旧;不辨军实之强弱,而辨党派之正邪。粘罕已 陷太原,斡离不已据真定,朝廷犹集议弃三关地之便否,尚持论于可弃不可弃之 间。金虏所以有“待汝家议论定时,我已渡河”之诮也。
  十一月,斡离不已陷真定,复以康王来质为请。康王不忍以贼遗君父,毅然 请行。钦宗为康王使斡离不军,许割三镇,命王云为副。王云张皇贼势,动辄以 彼强我弱为辞,迫胁亲王,略无君臣之礼。道经磁、相二州,有宗正少卿宗泽劾 奏王云有辱使命,乞诛之。云方欲辨明,而众军已交手杀之矣。宗泽力劝康王不 可北去:“往时肃王已为奸臣所误,大王可复误耶不如暂留,审视国计。”康王 遂从宗泽之请,不果使北,将为潜归之计。
  且说斡离不自遣康王归国后,心甚悔之。既闻康王再使,遣数骑倍道催行〉 王单骑躲避,行路困乏,因憩于崔府庙,不觉困倦,依阶砌假寐。少时,忽有人 喝云:“速起上马,追兵将至矣!”康王曰:“无马奈何”其人曰:“已备马矣, 幸大王疾速加鞭!”康王豁然环顾,果有疋马立于傍。将身一跳上马,一昼夜行 七百余里,但见马僵立不进,下视之,则崔府君泥马也。康王遂徒步行至一庄, 觉为饥渴所逼,奔入一村庄,略求浆饮。有一老妪出迎,延入庄中。老妪径出扉 外,久而方返,因询康王曰:“官人何来愿闻其略!”王曰:“吾为商于磁、相 间,因为金兵劫掳,以至于此。”妪曰:“官人非商旅也,莫是官中亲王否前数 日有胡骑迫赶,适有四骑来追,问:‘有康王由此过否’吾已绐之曰:‘已过此 两日矣,您追逐不及也。’追吏举鞭击其鞍道:‘可惜,可惜!’遂已回去矣。
  大王且安心,容进酒饭。”康王问妪姓氏,妪但泣而不言。再三诘之,妪曰: “妾之子李若水者,仕宋朝,已死于虏军。吾儿得为忠臣,妾不恨矣。妾闻磁、 相在迩,有宗泽留守在焉,食足兵强,天下事尚可为,幸大王勉之!”因出金银 数两献康王。王受之,相向而泣,别妪而去。行一日,到磁州,宗泽迎谒,百姓 遮道,留康王驻军。
  是时,元祐皇后居延福宫,张邦昌僣位。至是三十三日,群臣复请元祐皇 后垂帘听政。
  闰十一月,康王至相州,朝廷方议画河,遣聂昌往河东路,耿南仲往河北路, 为割地使。聂昌偕虏至绛州,绛人杀之;南仲偕虏使王汭至卫州,卫人杀王汭, 南仲遂奔相州见康王。康王与耿南仲连衔揭榜,召兵勤王,人心思奋。康王一日 谓幕属曰:“吾夜来梦皇帝脱所着御袍赐吾,吾解衣而服所赐袍。此何祥也”次 日报京师有使命来,问之,乃武学生秦仔赍蜡诏,命康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汪 伯彦、宗泽副元帅,速领入卫。康王捧诏呜咽,军民感动。十二月壬戌,大元帅 开府。是时宗泽自磁州至,王龄自潞州至,梁扬祖自信德府至;张浚、王沂中皆 已在麾下。
  乙亥,侯章赍蜡书至,催发勤王兵。章言:“陛辞日,皇帝谓臣曰:‘康王 辟中书舍人从行,可令便宜草诏,尽起河北兵守臣,自将入援。’”是夜,王命 延禧草诏,晓颁诸郡。惟中山、庆源被围不得达。元帅府五军总一万人,又遣使 招剧贼杨青、常景等皆降顺,又得万余人也。乙亥,康王离相州,使还驰报黄河 未冻,众军相顾惊愕。康王密祷于天地河神,行及于河渡,报河冰已合。丙子, 大元帅统兵渡河。壬午,副元帅宗泽部兵二千人自磁州来会,请康王进兵,直趋 开德,解京师之围。汪伯彦执讲和之说,欲阻其行,泽领兵至东平,许之。戊之, 宗泽军出南门,进屯开德,扬声言大元帅在中军。
  【靖康二年】康王至济州,除兵马大元帅。宗泽乞进兵援京师。二月,次济 州元帅府。官军及群盗来归者,凡八万人。元祐皇后降手诏迎康王,略曰:“汉 家之厄十世,宜光武之中兴;献公之子九人,惟重耳之尚在。兹为天意,夫岂人 谋。”是时曹勉自河北撺归,以蜡书来进,乃徽宗皇帝御札。盖是三月初三日, 徽宗行幸虏营,亲书九字于衣领上云:“便可即真,来救父母。押。”押付宰相 何,召康王兴兵,以图恢复。曹勉得御札于河东,至四月末旬方达康王。康王 阅书恸哭,哀不胜情。次日,宗泽百官劝进,谓:“南京乃祖宗受命之地,取四 方运漕尤易。大王宜早正位号,即皇帝位,然后号召诸将,以图恢复旧京,迎二 圣车驾回宫。”康王辞拒再三,不得已从臣寮之请,以是年五月庚寅朔,即皇帝 位于南京,改元建炎,大赦天下。诏云:“误国害民如蔡京、童贯、王黼、朱勔、 孟昌龄、李彦、梁师成、谭稹及其子孙,见流窜者,更不复叙。”又诏云:“民 贷常平钱,悉与蠲赦。青苗钱罢去。祖宗上供,自有常数,后缘岁增,不胜其弊, 当裁损以舒民力。比来州县受纳租税,务加概量,以规出剩,可令禁止。应临难 死节之臣,许其家自陈。应违法赃敛,与民间疾苦,许臣庶具陈。”辛卯,尊元 祐皇后为元祐太后。诏改宣仁皇后谤史,播告中外;止贬蔡确、蔡卞,邢恕。冬 十月,罢耿南仲。议者谓:“陛下欲进兵京城,为南仲父子所阻。”高宗曰: “南仲误渊圣,天下共知,朕当欲手剑击之。”命南仲安置南雄州。又论主和误 国之臣,如李邦彦、吴敏、蔡懋、李棁、宇文虚中、郑望之、李邺等,各窜岭南 军州。
  【建炎二年】金虏陷河中府,守臣席益先去,权府郝仲连刀战,死于虏。十 二月,虏分三道入寇:粘罕自云中拔河南,斡离不攻山东,娄室攻陕西。
  六月,李纲入见。先是颜岐奏高宗曰:“邦昌金人所喜,宜增其礼;李纲金 人所恶,宜置闲地。”纲既入见,奏曰:“外廷之议,命相于金人喜怒之间,更 望审处。”高宗曰:“朕已告之,以朕之立,亦非金人所喜。岐自是语塞。”乃 拜李纲为相,赴都堂治事。纲首上十议:一、议国事,二、议巡幸,三、议赦令, 四、议僣逆,五、议伪命,六、议战,七、议守,八、议本政,九、议久任, 十、议修德。李纲又定中兴规模,有先后之序,当修军政,变士风,裕邦财,宽 民力,改弊法,省冗费,诚号令,信赏罚,择帅臣,监军政。内事已修,然后兴 师。而所急者,当先理河北、河东。今河北惟失真定等四郡,河东惟失太原等六 郡,其余皆在;且推其土豪为首,多者数万,少者数千,不早遣使慰谕,即为金 人有矣;宜于河北置招抚,河东置经制以宣德。有能保一郡者,宠以使名,如唐 之藩镇,则无北顾之忧矣。因荐张所为河北招抚;王奕为河东经制使,傅亮副之。
  学士赵子松言京城士人籍,又谓:“王时雍、徐秉哲、吴升、莫俦、范琼、 胡思、王绍、王及之、颜傅文、徐大均皆左右卖国,逼太上皇,取皇太子,污辱 六宫,捕系宗室,盗窃禁中之物,公取嫔御,都城无小大指此十人为国贼。张邦 昌未有反正之心,此十人者,皆日夕缔交,密谋劝以久假。乞正典刑,以为万世 臣子之戒。”窜张邦昌潭州居住,寻赐死。论从伪罪,窜逐各有等差。七月,右 正言邓肃请窜张邦昌伪命之臣。潘良贵亦乞分三等定罪。高宗以邓肃在城中,知 其姓名,令具实来奏发。肃乃奏言:“叛臣之上者,其恶有五:一、自侍从而为 执政者,王时雍、徐秉哲、吴升、莫俦、李回也;二、自庶官及宫观而起为侍从 者,胡思、朱宗之、周懿文、卢襄、李权、张定尹是也;三、撰劝进文与撰赦书 者,颜傅文、王绍是也;四、事务者,金人已有立伪楚之语,朝士集议,恐不如 礼,遂私结十友作事务官,讲册主之议;五、因邦昌更名者,何昌言、昌辰是也; 己上定为叛臣之上,置之岭外。其次者,其恶有三:一曰诸执政侍从台谏称臣于 伪楚及拜于庭下是也。执政则冯澥、曹辅;侍从已行遣矣,独有李会尚为舍人; 台谏则洪昌、黎确及举台之臣是也。当日有为金人根括而被杖者四人,以病得免。
  二曰以庶官而升擢者,不可胜数,乞委留守司按籍考之,则无有遗者。三曰愿为 奉使者,黎确、李健、陈戩是也。已上定为叛臣之次,于远小州军编置羁管。” 诏宗泽留守东京,李纲荐之也。先是虏使八人,以使伪楚为名,泽擒使者械 系之。宗泽抗疏请高宗还京。七月,诏取太庙神主赴行在,仍命移所拘虏使于别 馆。宗泽又上疏曰:“臣不意陛下再听奸臣之语,浸渐望和,为退走计;遣官奉 迎神主,弃河东北淮南陕右七路生灵如粪壤;又令迁虏使于别馆。不知一二大臣 于贼虏情款何其厚,而于国家訏谟何其薄也”八月,元祐皇后发京师。都人始望 车驾还内,及太后行,莫不垂泪。九月,累表请上还京。时宗泽募义士守京城, 造决胜车二千余乘,据形势定二十四累壁于城外,驻兵数万,结连两河山水寨及 陕西义士。乃表上曰:“臣比闻远近之惊传,谓主上有东南之巡幸,此诚王室安 危之所系,天下治乱之所关,增四海之疑心,置两河于度外。”表上不报。宗泽 又抗疏极言:“京师祖宗二百年基业,陛下奈何欲弃之以遗海陬之虏!”高宗付 中书省议。汪伯彦、黄潜善相与讪笑,谓宗泽为狂。张悫厉声曰:“如宗泽忠义, 若得数人,天下定矣!何畏乎金贼哉”二人语塞。十一月,粘罕欲并力图汴,知 宗泽有措置大略,未可力图,遂遁而去。十二月,虏再犯东京,宗泽败之,虏果 不得志而遁。宗泽遣判官奉表请高宗还京,且曰:“神京者,太祖、太宗一统之 本根,愿以二百基业为念!”高宗下诏择日还京。
  【建炎三年】宗泽招抚河南群盗,又募义士合百余万,粮可支半岁之食。泽 上二十余疏请高宗还京,又上疏欲合诸将渡河。汪伯彦、黄潜善力主迁幸东南之 议,忌宗泽成功,屡沮挠之。泽因忧郁成病。十月,宗泽疽发背死,临终无一语 及家事,但连呼“过河”者三。又厉声高吟曰:“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 满襟!”遗表犹赞高宗还京。以杜充为东京留守。充反宗泽所为,由是两河豪杰 皆不为用,城下兵往往去为盗贼。王伦使虏,与傅雱俱在粘罕军前,为其所留。
  【建炎三年】五月,洪皓充通问使,高宗遗粘罕书,愿比藩臣。七月,胡寅 请绝和议,乃上疏曰:“臣闻和之所以可讲者,谓两地用兵,势力相敌,可也; 非强弱盛衰不相侔,所能成也。以使命之弊,为养兵之费,此乃晋惠公征缮立圉 之策,汉高祖迎太公、吕后之谋也。以今观之,彼强我弱,势力不侔,若纳赂, 则孰富于京室纳质,则孰重于二帝饰子女,则孰多中原佳丽遣大臣,则孰加于异 意之宰执以此议和,徒堕虏计中,而为其所绐也。为今之计,莫若罢绝和议,一 意自治,命将治兵,裕财足食,以图恢复,庶不虚老岁月,为虏所饵也。”胡寅 疏入,吕颐浩恶其切直,罢之。
  高宗因宗泽累表还京之请,至是时李纲入相,月余,边防军政已累就绪,高 宗下诏修京城,乃曰:“朕欲统督六军,以抚京师及河东北路。已迎奉隆祐太后, 津遣六宫及卫士家属,置之东南。朕与群臣独留中原。可缮修都城,择日还京。
  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高宗虽下诏修京城,而还京之意终未决,车驾行幸未有定向。李纲谏曰: “今六飞纵未入关,当适邓、襄,以示不忘中原之意。近闻一二执政,劝陛下迁 幸东南,果尔,则中原非我有矣!”高宗曰:“但奉迎六宫往东南尔,朕当与卿 留中原。”纲拜贺。故降前诏。汪伯彦、黄潜善从客言于上曰:“上皇之子三十 人,今所在者惟圣体耳,可不为避狄计万一京师不守,则大事去矣!陛下试熟思 之!”高宗又降手诏,谓京师今未可往,当幸东南为避狄计。李纲力争,以为不 可幸东南,请驻邓、襄。乃诏修邓州城。舍人刘珏亦抗疏言:“当今之要,在审 事机爱日力为急务。南阳密迩中原,易以号召四方;又有长江天险,可以固守。” 士大夫多附其议。九月,谍报金虏犯河阳,迫近东京。乃下诏幸淮甸。从汪伯彦、 黄潜善之请也。
  【建炎二年】春正月,高宗幸扬州。虏陷徐州,守臣王复骂虏不屈。粘罕闻 韩世忠守淮阳,乃分兵万人趋扬州,自以大兵迎世忠。世忠不能敌,遂陷淮阳。
  刘光世领军迎敌,未至淮而军溃。是时朝廷所用汪伯彦、黄潜善初无远略,东京 委之御史,南京委之留台,泗州委之郡守,所报皆道听途说之言。虏谍知朝廷不 戒,诈称李成党以款我师。张浚率同列为执政言虏势猖獗,盍为之备。汪、黄二 人笑而不答。当时天长军报金虏已至,高宗大惊,乃躬环甲胄,上马南巡。汪伯 彦、黄潜善二相方会食中书堂,或告以虏至,二相以“不足虑”答之。堂吏呼曰: “驾行矣!”二相且惊愕,戎服鞭马以逐,与军民争门而出,死者不可胜数。大 理寺黄锷至京口,军人以为潜善,骂之曰:“误国误民,皆汝之罪!”黄锷方与 辨其非是,而首已断矣。季陵取九庙神主奉之,及出门,甲骑塞路,行数里,回 望扬州城,烟焰涨天矣。后人有诗一首道,诗曰: 门外飞尘谍未归,安危大计类儿嬉。
  君王马上呼船渡,丞相堂中食未知。
  是时吕颐浩、张浚联马追及高宗于瓜州,得小船乘之以渡江。二月,至杭州, 以州治为行宫。四月,高宗如建康府。时张浚与吕颐浩建议幸武昌,为趋陕之计。
  右谏议滕康、中丞张守力持不可,且曰:“东南今日根本也。”张浚西行之议遂 寝。闰月,诏议驻跸地。始张浚建武昌之议,欲与秦、川首尾相应,吕颐浩是之。
  行未几,江、浙士大夫动摇,颐浩遂废初议,以十五封进入,大率言岳鄂道远, 馈饷艰难;又虑上驾一动,江北群盗乘虚过江,则东南非我有矣。高宗离建康, 幸浙西,诏改杭州为临安府,先令奉太庙艺祖以下九庙神御如临安。七月,命杜 充留守建康。十一月,虏犯采石渡,遂趋马家渡济江,陷建康。杜充、李棁叛降 之;惟通判杨邦义独不降,刺血书其衣裾曰:“宁作赵氏鬼,不作他邦臣!”十 二月,高宗自明州航海。虏陷杭州,兀朮过独松岭曰:“南朝可谓无人矣!若以 羸兵数百人守独松,吾怎能遽渡哉”张浚与虏战于明州,大捷。
  【建炎三年】正月,兀朮再犯明州,与张浚战数合,张恐兀朮增益生兵,是 夜遁去。虏屠明州,一城受祸最惨。三月,虏过吴县,统制陈思恭用舟师邀击于 太湖,几乎生获兀朮。四月,韩世忠邀虏于镇江,世忠下令谓诸将曰:“是间形 势,无如金山龙王庙者,虏必登此,觇我军虚实。”伏兵邀击,战数合,诈败, 兀朮轻兵来追,伏兵四起,几擒兀朮。再战数十合,虏累战辄败,不能得济,愿 还所掠人民,益以名马假道。世忠不从,预先命铁匠治铁为长绠,贯以大钓,每 锤一绠,则曳一舟,兀朮竟不得渡。世忠出阵与兀朮道:“但迎还两宫,复还疆 土,归报明主,足相全也。”兀朮凿大渠,三十余里,上接江口,在世忠之上。
  世忠尾结之,虏终不得济。乃募所以破舟师之策者,有贼臣告虏于舟中载土以平 板铺之,俟风息则出江,有风则勿出,海舟无风,不可动也。以火箭射蓬蒻,可 不攻而自破。兀朮用其策,世忠弃舟奔还镇江。金虏犯江西者,自荆门北归,牛 皋邀击大破之,兀朮屯六合,弃其辎重宵遁。岳飞时为淮南统制,以所部兵邀击, 兀朮大败,兀朮仅与数骑遁去。自张浚明州一捷之后,有太湖之捷,金山之捷, 岳飞静安之捷,牛皋安丰之捷,吴玠和尚原之捷,杀金平之捷,采石之捷,凡十 三战功。自是中国之兵势复张矣。
  【绍兴初】贼臣秦桧依挞辣入寇,用桧为参谋,挈家泛小舟抵涟水军,自言 杀虏人之监己者。然全家同舟,婢仆亦如故,朝士多疑之。惟范宗尹、李回与桧 厚善,力荐其忠。及引对,桧言:“如欲天下无事,须南自南,北自北,则无事 矣。”高宗曰:“如此,则朕亦北人,将安归乎”明年二月,用秦桧参政。自此 则复倡和议,以沮诸将恢复中原之气。遂定都临安府。一时士大夫甘心讲和,酣 A于湖山歌舞之娱,而忘父兄不共戴天之仇矣。
  世之儒者,谓高宗失恢复中原之机会者有二焉:建炎之祸,失其机者,潜善、 伯彦偷安于目前误之也;绍兴之后,失其机者,秦桧为虏用间误之也。失此二机, 而中原之境土未复,君父之大仇未报,国家之大耻不能雪。此忠臣义士之所以扼 腕,恨不食贼臣之肉而寝其皮也欤!故刘后村有咏史诗一首云: 炎绍诸贤虑未精,今追遗恨尚难平。
  区区王谢营南渡,草草江淮议北征。
  往日中丞甘结好,暮年都督始知兵。
  可怜白发宗留守,力请銮舆幸旧京!

  却说秦王业入居长安,已阅一年,长安新遭丧乱,户不满百,荆棘成林,太子詹事阎鼎与征西将军贾疋,职掌内外,又未免挟权专恣,未协舆情。汉梁州刺史彭荡仲,被疋袭死。见前回。荡仲子天护,纠合群胡,来攻长安。疋出拒天护,竟至败回。天护从后追击,时已日暮,疋误堕涧中,士卒奔散,无人捞救,再经天护等乱投矢石,眼见是一命归阴了。天护既得杀疋,引众自归,长安还得无恙。偏扶风太守梁综,调任京兆尹,与鼎争权,鼎将综杀死,另用王毗代任。综弟梁纬,方守冯翊,梁肃又新任北地太守,闻兄遇害,当然不服。索綝麹允,本来是倡义勤王,应称功首。及秦王入关,反被阎鼎做了首辅,专揽大政,两人亦暗抱不平。綝与梁氏兄弟,又系姻亲,因即共同联络,说鼎擅杀大臣,目无主上,一面上笺秦王,请加严谴,一面号召党与,即行声讨。鼎虑不能敌,出奔雍城,为氐人窦首所杀,传首长安。事功未就便自相残害,怎得不亡?于是麹允索綝,才得逞志。允领雍州刺史,綝领京兆太守,承制黜陟,号令关中。至怀帝凶问,得达长安。秦王业举哀成礼,由綝索两大臣及卫将军梁芬等,奉业即位,是谓愍帝,传旨大赦,改元建兴。命梁芬为司徒,麹允为尚书左仆射,录尚书事,索綝为尚书右仆射,领吏部京兆尹。寻即加綝卫将军,兼官太尉。公私只有车四乘,百官无章服印绶,但用桑版署号,将就了事。嗣复命琅琊王睿为左丞相,都督陕东诸军事,南阳王保为右丞相,都督陕西诸军事,且诏谕二王道:
  夫阳九百六之灾,虽在盛世,犹或遘之。朕以幼冲,纂承洪绪,庶凭祖宗之灵,群公义士之力,荡灭凶寇,拯拔幽宫,瞻望未达,肝心分裂。昔周召分陕,姬氏以隆,平王东迁,晋郑为辅,今左右丞相,茂德齐圣,国之昵属,当恃二公。扫除鲸鲵,奉迎梓宫,克复中兴,令幽并二州,勒卒三十万,直造平阳,右丞相宜率秦凉雍武旅三十万,径诣长安,左丞相率所领精兵二十万,径造洛阳,分遣前锋,为幽并后应,同赴大期,克成元勋,是所至望,毋替成命!是时琅琊王睿,保守江东,无心北上,得新皇诏旨,但遣使表贺,不愿兴师。前中书监王敦,由洛阳陷没以前,已出任扬州刺史,幸不及祸。睿召为军谘祭酒,及扬州都督周馥走死,见二十三回。睿又令敦复任扬州都督征讨诸军事。江州刺史华轶及豫州刺史裴宪,不受睿命,均由敦会师往讨。斩华轶,逐裴宪,威名濅盛。荆州刺史王澄,屡为杜弢所败,走奔沓来。见二十四回。他与敦为同族弟兄,因即致书乞援,敦转达琅琊王睿,睿令军谘祭酒周顗往代,召澄为军谘祭酒,且遣敦接应周顗,同讨杜弢。敦乃进屯豫章,为顗后援,澄既得交卸,回过豫章,与敦相见。敦自然接待,共叙亲情。惟澄素轻敦,敦素惮澄,此次澄遭败衄,尚傲然自若,仍把那旧日骄态,向敦凌侮,敦也是一个杀星,至此怎肯忍受?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佯请澄留宿营中,盘桓数日,暗中实欲害澄。澄尚有勇士二十人,执鞭为卫,自己尝手捉玉枕,防备不测。敦不便下手,复想出一策,宴澄左右,俱令灌醉,又伪借玉枕一观,澄不知有诈,出枕付敦。敦奋然起座,指澄叱责道:“兄何故与杜弢通书?”澄亦勃然道:“哪有此事?有何凭据?”敦置诸不理,即召力士路戎等,入室杀澄。澄一跃登梁,呶呶骂敦道:“汝如此不义,能勿及祸么?”敦指麾力士,上梁执澄。澄虽力大,究竟双手不敌四拳,终被路戎等拿下,把他搤死。澄固有取死之道,但敦之残忍,已可概见。太子洗马卫玠,素为澄所推重,时正寓居豫章,见敦忍心害理,不欲久依,乃致书别敦,奔投建业。未几即殁,年才二十七岁。玠系故太保卫瓘孙,表字叔宝,幼时风神秀异,面如冠玉,当时号为璧人。骠骑将军王济,即王浑子。为玠舅父,亦具丰姿,及与玠相较,尝自叹道:“珠玉在侧,使我形秽。”又辄语人道:“与玠同游,好似明珠在侧,朗然照人。”至玠年已长,好谈玄理,语辄惊人。王澄雅善清谈,每闻玠言,必叹息绝倒。时人尝谓:“卫玠谈道,平子绝倒。”平子即澄表字。玠妻父河南尹乐广,素有清名。广号冰清,玠称玉润,翁婿联镳,延誉一时。怀帝初年,征为太子洗马。玠见天下将乱,奉母南行,到了江夏,玠妻病逝,征南将军山简,待玠甚优,且将爱女嫁为继室。玠纳妇山氏,又复东下,道出豫章,正值王敦镇守。敦长史谢鲲,相见倾心,欢谈竟夕。越日,引玠见敦,敦亦叹为名士。别敦后转趋建业。江东人士,素闻玠有美姿,聚观如堵。琅琊王睿,拟任以要职,偏玠体羸多病,竟致短命。玠被人看杀,语足解颐。谢鲲哭玠甚哀,人问他何故至此?鲲答道:“栋梁已断,怎得不哀呢?”玠不过美容善谈,非必真命世才,后人称道不置,传为佳话。故随笔叙入。
  且说王澄卫玠,相继死亡,琅琊王睿,乃别用华谭为军谘祭酒,谭先为周馥属吏,走依建业,睿尝问谭道:“周祖宣馥字祖宣。何故造反?”谭答道:“馥见寇贼滋蔓,神京动摇,乃请迁都以纾国难,执政不悦,兴兵讨馥。馥死未几,洛都便覆,如此看来,馥非无先见,必谓他有意造反,实是冤诬。”睿又道:“馥身为镇帅,拒召不入,见危不扶,就是不反,也是天下罪人呢。”谭亦接着道:“见危不扶,当与天下人共受此责,不能专责一馥呢。”睿默然不答。自问能无愧衾影否?参军陈頵,数持正论,犯颜敢谏,府吏多半相忌,就是睿亦恨他多言,竟出頵为谯郡太守。不信仁贤,故卒致偏安。既而长安忽又有诏命到来,当由睿接读,诏书有云:
  朕以冲昧,纂承洪绪,未能枭夷凶逆,奉迎梓宫,枕戈烦冤,肝心抽裂。前得魏浚表,知公率先三军,已据寿春,传檄诸侯,协齐威势,想今渐进,已达洛阳。凉州刺史张轨,乃心王室,连旂万里,已到汧陇,梁州刺史张光,亦遣巴汉之卒,屯在骆谷。秦川骁勇,其会如林,间遣使探悉寇踪,具知平阳虚实。且幽并隆盛,余胡衰破,顾彼犹恃险不服,须我大举,未知公今所到此处,是以息兵秣马,未便进军。今若已至洛阳,则乘舆亦当出会,共清中原。公宜思弘谋猷,勖济远略,使山陵旋返,四海有赖,故遣殿中都尉刘蜀苏马等,具宣朕意。公茂德昵属,宣隆东夏,恢融六合,非公而谁?但洛都寝庙,不可空旷,公宜镇抚以绥山东。右丞相当入辅弼,追踪周召以隆中兴也。东西悬隔,跂予望之!
  睿读罢诏书,踌躇半晌,始接待刘蜀苏马,与他会谈。略说:“江东粗定,未暇北伐,只好宽假时日,方可兴师”云云。刘苏二人,亦不便力劝,当即告辞。睿使他赍表还报,便算复命。当时恼动了一位正士,竟从京口谒睿,愿假一偏师,规复中原。这人为谁?乃是军谘祭酒祖逖。江东如逖,寡二少双,故从特笔。逖字士雅,世籍范阳,少年失怙,不修仪检。年十四五犹未知书,惟轻财好侠,慷慨有气节。后乃博览书史,淹贯古今,旋与刘琨俱为司州主簿,意气相投,共被同寝。夜半闻鸡鸣声,蹴琨使醒道:“此非恶声,能唤醒世梦,披衣起舞。”有时与琨谈及世事,亦互相策励道:“若四海鼎沸,豪杰并起,我与足下,当相避中原呢。“已而,累迁至太子舍人,复出调济阴太守。会丁母忧,去官守丧。及中原大乱,乃挈亲党数百家,避居淮泗。衣服粮食,与众共济,众皆悦服,推为行主。琅琊王睿,颇有所闻,特征为军谘祭酒,使戍京口。逖常怀匡复,纠合骁健,谋为义举。闻睿两得诏书,仍未北伐,乃毅然入谒,向睿进言道:“国家丧乱,并非由上昏下叛,实由藩王争权,自相残杀,遂致戎狄乘隙,流毒中原。今遗黎既遭酷虐,人人思奋,欲扫强胡,大王若决发威命,使如逖等志士,作为统率,料想郡国豪杰,必望风归向,百姓亦共庆来苏,中原可复,国耻可雪,愿大王毋失时机!”是英雄语。睿见他义正词严,倒也不好驳斥,乃使为奋威将军,领豫州刺史,给千人粮,布三千匹,惟不发铠仗,使逖自往招募。明明是不愿动兵。逖也不申请,当即辞归,便率部曲百余家,乘舟渡江,驶至中流,击楫宣誓道:“祖逖若不能澄清中原,便想渡还,有如大江。”语至此,神采焕发,非常激昂,众皆感叹。及抵江阴,冶铁铸械,募得二千余人,然后北进。并州都督刘琨,闻逖起兵渡江,慨然语人道:“尝恐祖生先我着鞭,今祖鞭已进着了。”看官听说!这时候的刘琨,已由愍帝拜为大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琨志在同仇,但苦力弱,当时曾奉一谢表,说得感慨淋漓,略云:
  陛下略臣大愆,录臣小善,猥蒙天恩,光授殊宠,显以蝉冕之荣,崇以上符之位,伏省诏书,五情飞越。臣闻晋文以郤縠为元帅而定霸功,汉高以韩信为大将而成王业,咸有敦诗说礼之德,戎昭果毅之威,故能振丰功于荆南,拓洪基于河北。况臣凡陋,拟踪前哲,俯惧折鼎,虑在复餗。昔曹沫三败而收功于柯盟,冯异垂翅而奋翼于渑池,皆能因败为成,以功补过。陛下宥过之恩已隆,而臣自新之善不立,臣虽不逮豫闻前训,恭谨之节,臣犹庶几。所以冒承宠命者,实欲没身报国,以死自效。臣闻夷险流行,古今代有,灵厌皇德,曾未悔祸。蚁狄纵毒于神州,夷裔肆虐于上国,七庙阙禋祀之飨,百官丧彝伦之序,梓宫沦辱,山陵未兆,率土永慕,思同考妣。陛下龙姿日茂,睿质弥光,升区宇于既颓,崇社稷于已替。四海之内,肇有上下,九服之萌,复睹典制。但尚蒙尘于外,越在秦郊,烝尝之敬在心,桑梓之思未克。臣备位历年,才质驽下,权假位号,未报涓埃。得奉先朝之班,苟存偏师之职,赦其三败之愆,收其一功之用,使获骋志虏场,快意大逆,虽身膏野草,无恨黄墟。陛下偏恩过隆,曲蒙抽擢,遂授上将,位兼常伯,征讨之务,得从便宜,拜命惊惶,五情战悸,深惧陨越,以为朝羞。昔申胥不殉柏举,而成复楚之勋,伍员不从城父,而济入郢之绩,臣虽顽钝,无觊古人,其于披坚执锐,致身寇仇,当惟力是视,有死无二。受恩图报,谨拜表陈闻!
  琨上表后,适值汉石勒从子石虎,为勒所遣,率众攻邺。虎长七尺五寸,勇悍好杀,善战无前。勒尝因他生性凶残,意欲杀虎,还是勒母王氏,从旁戒勒道:“快牛为犊,多能破车,汝且容忍为是。”真是养虎贻患。勒乃罢议,屡使虎领兵为寇。邺中守将刘演,系刘琨兄子,据守三台,见前回。被虎攻入。演奔廪邱,琨乃令演为兖州刺史,暂借廪邱为汛地。同时有三个兖州刺史,一为司空荀藩所遣,叫作李述,一为琅琊王睿所遣,叫作郗鉴,第三个便是刘演。琨因寇氛日亟,复议出师,即约同代公猗卢,会叙陉北,共谋击汉。猗卢乃遣拓跋普根,进屯北屈。琨亦进据蓝谷,使监军韩据,领兵攻西平。汉主聪使刘粲等拒琨,刘易等拒普根,兰阳等助守西平。琨见汉兵有备,又复退还。汉兵仍未撤回,为战守计。刘聪更命中山王曜,西攻长安。曜遣降将赵染为先锋,驱兵大进。愍帝忙遣麹允为冠军将军,出次黄白城,堵御汉兵。允与染交战数次,均皆失利,再加曜军从后继进,关东大震。愍帝又授索綝为征东大将军,引兵助允。染闻索綝复至军前,即向曜献策道:“麹允索綝,先后继至,长安必定空虚,若往掩袭,一鼓可下了。”曜亦以为奇计,立拨精兵五千,归染统带,使袭长安。染从间道绕出,直趋长安城下。长安果然无备,更兼染兵衔枚夜进,尤不及防。
  三更已过,愍帝在秦宫酣寝,忽有卫士入报,说是汉兵已入外城,吓得愍帝梦中惊醒,慌忙披衣起床,走奔射雁楼。幸喜内城各门,还是紧闭,城上有卫卒保守,未曾失手,因此染不能攻入,只在龙首山麓,纵火大噪,焚掠诸营。待至天明,染始退屯逍遥园,晋将麹鉴,自阿城引兵入援,杀退赵染,乘胜追击,驰至灵武。刚值刘曜统兵前来,染得了援军,自然杀回。麹鉴部下,只五千人,怎能抵敌得住,顿时奔溃,逃还阿城。曜与染就在灵武扎营,拟休息一宵,再攻长安。不料到了夜半,营外突然火起,满寨皆红,曜从睡梦中跃起,仓皇对敌,部众都睡眼蒙眬,穿了军服,不及持械,携了刀枪,不及衣甲,那外兵似潮涌入,如何阻拦?汉冠军将军乔智明,不识好歹,尽管向前堵截,突被来兵裹住,四面攒刺,戳毙帐中。汉兵无从抢救,越加心慌,彼此都逃命要紧,乱窜出营。曜与染亦料不可支,统从帐后遁去。到了晨光熹微,汉垒已都扫光,单剩了一堆尸骸,约莫有三五千名,来兵得胜而返,为首大将,乃是晋尚书左仆射麹允。允料曜恃胜无备,乘夜劫营,果得了一大胜仗,奏凯还师。倒戟而出。曜与染奔还平阳,好几月敛兵不动。
  惟占据襄国的石勒,锐图幽并,想出许多计策,既欺王浚,复给刘琨,竟先将幽州夺去,然后规取并州。幽州都督王浚,自洛阳陷没后,设坛祭天,假立太子,自为尚书令,布告天下,托言密受中诏,承制封拜,备置百官,列署征镇。适前豫州刺史裴宪,由南方奔至,浚命宪与女夫枣嵩,并为尚书,大张威令,专行征伐。遣督护王昌,中山太守王豹等,会同鲜卑部长段疾陆眷,系务勿尘子。务勿尘见前十六回。及疾陆眷弟匹磾文鸯,从弟末抷,率众三万,共攻石勒。勒出战不利,奔还城中。末抷轻入城闉,为勒所获,勒即以末抷为质,遣人至疾陆眷处求和。疾陆眷恐末抷被杀,不得不允从和议,遂用铠马金银,取赎末抷。勒召末抷与饮,格外欢昵,约为父子,复厚赠金帛,送还疾陆眷军前。疾陆眷感勒厚惠,复与石虎订盟,结为兄弟,誓不相侵,引兵自去。王昌等失去厚援,当然退归。
  看官记着!王浚与段氏,本来是甥舅至亲,相约为助,浚曾嫁女与务勿尘,故称甥舅。此次段氏被石勒诱去,仿佛似断了一臂,全体皆僵。父子且不可恃,遑问甥舅?浚尚不以为意,反与刘琨争冀州。原来代郡上谷广宁三郡人民,尚属冀州管辖,至是因王浚苛暴,趋附刘琨,所以浚愤愤不平,竟把讨勒各军撤回,与琨相距,往略三郡。琨不能与争,只好由他张威,三郡士女,俱被浚兵驱逐出塞,流离颠沛,奄毙道旁。浚且欲自称尊号,戕杀谏官,遂令强虏生心,伺间而入,这叫作自作孽,不可活呢。小子有诗叹道:
  无才妄想建雄图,纵虐残民毒已逋。
  天网恢恢疏不漏,诛凶手迹假强胡。
  欲知王浚后事,且看下回详叙。

   一
  《论语》是一部记录孔子及其若干弟子言行的经典。孔子名丘,字仲尼,他的生年有两说,一说生于鲁襄公二十一年(前551),一说生于鲁襄公二十二年(前550),民国政府取前说,并推定生于公历九月二十八日。是以历来纪念孔子诞辰,以及近两年开始兴起的官方祭孔,都持此说。卒于鲁哀公十六年(前479),终年实七十二岁。
  据记载,孔子的祖先是殷人,他也曾说自己“丘也,殷人也(《礼记·檀弓上》)。”周武王灭纣后,封微子启于宋,是为春秋时期的宋国。宋国传至四代宋愍公,愍公不传位于自己的儿子,而是传给自己的弟弟炀公,于是发生争夺君位的动乱。炀公被愍公次子鲋所杀,但本应继承君位的长子弗父何把君位让给了弟弟鲋,自己一变而为辅佐公室的卿大夫。弗父何的五世孙孔父嘉,名嘉,字孔父,因为获赐族之典,他的后代就以他的字为氏,遂曰孔氏。宋殇公继位,孔父嘉受遗命辅佐嗣君。宋大夫华父督欲弒君,遂杀孔父嘉。孔父嘉的后人孔防叔畏惧华父督的逼迫,出奔到鲁国,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叔梁纥生孔子,故孔子为鲁国人。叔梁纥为鲁鄹(也写作陬,或邹)邑大夫,故《论语》记时人又称孔子为“鄹人之子”。
  钱穆在他所著的《孔子传》(北京:三联书店2002年第1版)中认为,孔子之先世,在微子启受周封为宋国君时,遂从王室降为诸侯;到弗父何把国君之位让给其弟鲋时,又由诸侯而变为世卿大夫;在孔防叔奔鲁后,则又连世卿之位亦失去,而变为士族之家,孔防叔在鲁国为防大夫,但也只是受禄为大夫,并没有采邑之封,故仍是一士人。这是孔子的家世概况。
  关于孔子本人的生平行事,除见于《论语》者之外,还散见于《左传》、《孟子》以及《礼记》等文献中。由于史料缺失,其生平中的许多事迹都有争议,详述其本末、辨析其疑误,远非本文所能胜任。司马迁的《史记·孔子世家》是现存最早的一篇传记,尽管后人指出有许多不实之处,但仍可借以了解孔子的大致生平,本书附录中全文收入了这篇传记,可以参读。钱穆的《孔子传》是今人所作较扼要而审慎的一篇传记,对其生平中的问题与疑点作过考证与辨析,可供参考。撮举《世家》及钱穆等人的考证,粗陈梗概的话,孔子成年后曾仕为“乘田”、“委吏”等低贱之职,约在三十岁之前,即授徒设教。三十五岁左右因鲁国内乱而适齐,一年后(或说数年)返鲁,继续教授弟子。据《世家》,约在五十一岁左右,鲁定公用孔子为中都宰,一年后即升为司空、司寇,先后有相定公赴齐鲁夹谷之会与隳三都的举措。由于主鲁国之政的季桓子信谗言等原因,五十四岁时遂去鲁适卫,周流诸侯间十四年之久,至鲁哀公十一年始反鲁。此后一直居于鲁国,教授弟子,从事著述,直至哀公十六年夏四月卒。
  除了短暂的出仕之外,孔子一生最主要的事情就是教授弟子。《孔子世家》称孔子的弟子有三千多人,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其中有许多非常突出而著名的人物。司马迁在《史记》中还专门为孔门弟子作了《仲尼弟子列传》,本书也附有这一传记,可藉以了解孔子的弟子们的情况。
  二
  孔子所生活的时代,是中国历史上的春秋时期。这是一个所谓王纲解纽、礼崩乐坏的时代,社会变化相当剧烈。周平王东迁后,王室衰微,诸侯虽然名义上仍臣服于周天子,但实际上已各自行其是,互相以武力相征伐,并不听命于中央王朝。同时,各诸侯国内部,有权势的公卿大夫也逐渐掌握了实际的权力,成为事实上的当权者。诸侯国之间不断发生争夺霸权的斗争,各国内部的权臣之间也经常为权力而发生冲突。在激烈的社会变动面前,西周初年建立起来的以礼乐为核心的社会政治制度和文化制度首当其冲,遭到严重破坏。社会政治失序、伦理道德败坏,已经到了非要先知先觉者作出思考和回应不可的地步。
  这一状况还同时引发了另一个相关的、甚至更为迫切的问题,即随着社会的变动,开始出现一个独立的“士”阶层。从没落的贵族子弟和普通百姓中产生的士人,凭借自己的才干活跃在社会生活的各个层面,日益扮演着重要的作用。在很大程度上,这个新兴阶层的成员们摆脱了建立在血缘和出身基础上的责任承担机制和价值评判体系,与周初以来人们将个体成员的生命价值植根于宗国家族这一集体中的状态相比,这是一种近乎无所依傍的境遇。为此,他们迫切需要寻找相应的替代机制和价值标准。用现代的话语来说,这个问题最终归结到人的生命价值问题,即:一个社会中的个体成员,应当成为一个怎样的人,个体生命的意义与价值何在?在中国文明史上,还是第一次出现这样严峻的问题。
  孔子躬逢此时,第一个承担起寻找重建秩序之良药的历史重任,以前所未有的勇气和智慧,为中国文明、也为世界文明作出了独一无二的贡献。他用一生的思考与实践,为自己身后两千年来的人们奠定了最基本的思想范围,确立了永恒的精神探索课题,成为人类文明史上少数几位先知之一。
  他的思想是如此深邃和富于洞见,以致要全面、准确地介绍这样一位先知的思想,不但远非一篇简短的导读做不到,而且也不是一个人或几个人的一两部著作所能完成。事实上,孔子身后的历史有多长,对其思想的理解、研究就会有多长。因此,本文并不打算系统地介绍孔子思想的各个方面。一方面,相关的介绍文字,乃至专门的论著,都随处可见;另一方面,编者认为,无论是概论性的介绍,还是体系性的论述,都不能替代直接面对经典的阅读与聆听。概括、提炼;分析、综合,固有其可取处,也是学院学术的必要手段与保证,但对于这样的经典而言,仅有此却是不够的。要真正领会其思想活力,需要直接面对经典本身,要从《论语》的字里行间去发现。
  这里只简要介绍孔子身后所获评价与地位的变迁史,希望从这一特定角度来凸显今天阅读《论语》的某些重要意义,以及编者所认为的在阅读过程中值得留意的某些方面。还在孔子生前,就有人说上天将以他为木铎,意思是说让孔子来教化人民(《论语·八佾第三》“仪封人请见”章),或者称他为“圣者”(《论语·子罕第九》“太宰问于子贡”章)。尽管孔子自己多次否认这一点,这一极高的评价在他身后却很快得到了人们的一致认可,《论语·子张第十九》里记载了弟子们是如何推崇、捍卫自己老师地位的。战国时期流传着孔子是“素王”的说法,士人们认为孔子之德堪任大位,只因不逢其时而未果,因此只能以教授门徒的方式来教化天下,其功绩堪与在位之君王相媲美,故称“素王”。这种看法直接促成了历代帝王对孔子的封爵活动,他先后被封为“文宣公”、“文宣王”,并被尊为“大成至圣先师”,奉为“万世师表”。对他的尊崇,还自然地延伸到他的后人身上,孔氏后人世代受封,由“褒圣侯”进为“衍圣公”,虽历经王朝更替而不绝,直至近代革命时止。毫无疑问,对孔子的尊崇,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对其思想学说与人格魅力的真正认可,对孔子而言,是当之无愧的。孟子曾经说过,“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如孔子也(《孟子·公孙丑上》)。”刘勰称孔子“写天地之辉光,晓生民之耳目”(《文心雕龙·原道》)。这是对孔子所作贡献的极为形象而深刻的评价。
  孔子被视为儒家学说的创立者,他的思想很快就由弟子们传播开去而成为当时的显学,最终成为中国传统社会中的主导思想。尤其是经过中唐以后迄于南宋的儒学复兴运动,儒学以程朱理学的新貌成为中国社会的正统思想,影响尤为深著。到了近代,中国遭遇“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在寻求出路的过程中,孔子先是以“托古改制”的面貌,被康有为抬出来为他的变法主张寻找合法依据;变法失败后,直到中华民国建立后的前十年中,对孔子及其所代表的儒学的评价,出现了完全相反的意见,而最终被视为阻碍社会进步的反面力量受到批判和攻击。一九一九年的新文化运动更以“打倒孔家店”为旗帜,延续了两千余年的儒家学说失去了作为正统思想的地位。在“文革”中,原本已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中”的孔子再次为政治斗争所利用,以一个“复辟”的“孔老二”的形象出现在“批林批孔”运动中。
  历史上,孔子的思想先后影响到东亚周边地区如朝鲜、日本和越南,被这些国家长期遵奉。十七世纪初,来自欧洲的耶稣会士开始进入中国,在他们向欧洲介绍中国的过程中,孔子和儒家思想也向欧洲传播。随着欧洲社会的历史变迁,孔子及其学说在欧洲所得到的评价也不断地出现变化。举例来说,据研究,法国大革命前的思想启蒙运动中,伏尔泰等人曾赞扬过孔子的学说,认为“在这个地球上曾经有过最幸福的并最值得人们信赖的时期,那就是人们遵从他(孔子)的法则的时期”(见顾立雅《孔子与中国之道》第314页)。而在不久之后,随着欧洲对传统中国君主政治体制的逐渐了解,孔子及其学说便被视为造成君主专制体制的思想根源而受到强烈批评。在当代西方,包括孔子与宋明理学在内的整个儒家学说对现代社会有积极作用抑或阻碍作用,不但是一个引起广泛兴趣的学术话题,还同时是一个现实的政治话题。这一“国际大气候”反过来推动了中国国内对儒学的重新认识。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传统”被几经打扮,目前似正借着国际潮流而渐受欢迎。
  这里对孔子身后的哀荣所作的介绍,是极为简略而粗疏的,主旨不在评说这些不同时代的不同看法何优何劣,而是试图从这些不同看法中寻找认识孔子的可能性。在很大程度上,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以及当代社会里正在发生的对孔子及其学说的尊崇或贬毁,也与孔子本人的学说一道,都是认识孔子时需要去面对的,是这一认识活动的组成部分。要准确认识这一切,就必须回到孔子本身。前贤虽已远去,后来者无缘亲承謦欬,不过幸好有他的弟子们记录下来的一鳞半爪,足供我们去细细体会。不囿于后来的成说,把孔子当作一个在场的、思想着、行动着的人,从他的音容笑貌、神情口吻和动静举止中,捕捉思想的轨迹。
  三
  象许多文明早期的思想家一样,孔子自己并没有留下多少著述,他最主要的活动就是贯穿在他整个人生中的实践和思考,在日常言行中教授弟子。据《世家》及孟子等人的说法,孔子曾经作过《春秋》,删过《诗》,作过阐发《易经》思想的《十翼》。但今天的学者认为,这些说法都并不可靠。司马迁云:“古者《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者,删成传至今天的三百○五篇《诗经》。许多学者认为,孔子自己提到《诗》时就已称之为《诗三百》了,现存先秦文献所引的《诗》,出自《诗经》之外的佚诗数量很少,令人很难相信被孔子删掉的二千多篇诗这么早就亡佚得如此厉害。现在的三百篇《诗》应当是孔子之前就已大体编定。《世家》中又说“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这就是所谓的“十翼”。今天的学者也多认为,孔子研究过《易》,“十翼”中也引到了孔子的一些话,但并非孔子所作,而是战国时期的产物。孟子曾云“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孟子·滕文公下》)”,司马迁在《世家》敷演此说,称孔子“乃因史记作《春秋》,上至隐公,下讫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据鲁,亲周,故殷,运之三代。”今天有的学者也有认为孔子确实作过《春秋》(如钱穆《孔子传》),但也有许多人表示怀疑,认为《孟子》中提到《春秋》“其事则齐桓晋文”,内容与今天的《春秋》相差较大,即使孔子确实作过《春秋》,也并非今天尚存的《春秋》。孔子曾云自己“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论语·子罕第九》)这是关于孔子著述最可信的一条记载,不过,这里并不一定意味着孔子作过《乐书》之类,很可能只是他和鲁国乐师谈过乐或者纠正过乐在演奏中的一些问题(《论语·八佾第三》“子语鲁大师乐”章)。因此,要了解、研究孔子的思想与人格,最主要的依据就是《论语》。
  《论语》的得名,历来有不同的说法。班固《汉书·艺文志》中说:“论语者,孔子应答弟子、时人及弟子相与言而接闻于夫子之语也。当时弟子各有所记,夫子既卒,门人相与辑而论纂,故谓之《论语》。”意为弟子们论纂孔子之语,故取名《论语》。唐李善注《文选·辨命论》引《傅子》云:“昔仲尼既殁,仲弓之徒追论夫子之言,谓之《论语》。”与班固的说法差不多。刘熙在《释名·释典艺》中认为:“《论语》,记孔子与弟子所语之言也。论,伦也,有伦理也。语,叙也,叙己所欲说也。”杨伯峻认为,这种解释含有这样的潜台词,即除了孔子和他的弟子之外,别人的谈话都不是有条理的叙述,因此刘熙的这一解释是很牵强的。章太炎认为,“‘论’者,古者但作‘仑’,比竹成册,各就次第,是之谓仑……言说有序亦谓之‘仑’。《论语》为师弟问答,乃亦略记旧闻,散为各条,编次成帙,斯曰《仑语》。”(《国故论衡·文学总论》)这是从古代书籍形制及其制度来解释其得名之由。
  《论语》是经由多人之手而编定的。这里面有孔子的弟子,也有他的再传弟子,因此全书并非成于一时。据考证,前后相距有三五十年之久。最后的编定者,唐代柳宗元认为是由曾参的学生编定,许多人持这种看法,则成书的年代,最早当始于春秋末期,最晚编定于战国初期。
  《论语》编定后,秦火之余,传至汉代,出现了三种本子。一为《鲁论》二十篇;二为《齐论》二十二篇,其中有许多章节与《鲁论》二十篇相同,但多出《问王》和《知道》两篇;三是从孔子旧居壁中发现的用古文字所写的二十一篇,称为《古论》,也没有《问王》和《知道》两篇,但把《尧曰》中的“子张问”另分为一篇,故全书有两《子张篇》,篇目次序也与《鲁论》、《齐论》不一样,文字异同处有四百余字。王充《论衡》中说《古论语》有一百多篇,经过删减重复后尚有三十篇,不知何据。
  《鲁论》和《齐论》在汉代都各有师承,到西汉末年,安昌侯张禹治《鲁论》,后又讲习《齐论》,故依《鲁论》篇目次序,将两个本子合而为一,号为《张侯论》。由于张禹是汉成帝的老师,地位隆宠,因此,他编定的本子就为当时的士人所尊奉,东汉灵帝时勒经上石,〈论语〉就是用〈张侯论〉。《古论》当时并没有传授,何晏在《论语集解序》中说:“《古论》,唯博士孔安国为之训解,而世不传。”后人对此表示怀疑,认为孔安国注是何晏伪造的,也有人认为是王肃伪造。流传至今的《论语》基本上就是《张侯论》。
  由于《论语》成于多人之手,成书的时间跨度也较大,全书的语言风格不完全一致,记事记言的体例也多有差异,有的地方还存在着思想上的冲突。后世有的学者据此颇怀疑其可靠性,轻者认为其中掺入他人的学说,特别是战国时期的道家思想等,甚者认为经过某些人们的有意改纂。怀疑《论语》最力的学者是清代的著名学者崔述,他在《洙泗考信录》、《余录》及《论语余说》中详细地讨论了这个问题。但是,许多学者都认为,尽管有一些可疑的地方,但《论语》仍然是认识、研究孔子思想最为可靠的材料,崔述的怀疑有的地方是过甚其辞的。本书编者认为,以《论语》中反映出来的孔子思想上的冲突以及某些观念上的矛盾(如孔子对“仁”的看法等)来判断其真伪,在很大程度上,既没有注意到伟大思想的丰富性和复杂性,也忽视了它的实践品格。《论语》文本在可靠性上容有值得怀疑的地方,但这些地方并不能从总体上颠覆它与孔子的关系。
  历代为《论语》作注的人非常多,可谓不胜枚举,在此择其在《论语》注疏史上最为重要的数种作一简要介绍。在汉代,《论语》和《孝经》是初学者的必读书,自那时起就有人为《论语》作注。东汉末年,郑玄以《张侯论》为依据,参照《齐论》和《古论》,为《论语》作注,这是第一个最重要的注本。郑玄注尚残存有唐代的写本,其他汉人旧注原书则多已亡佚,一些注文则被三国时魏国的何晏采录到《论语集解》中,得以保存下来。何晏的《论语集解》出来后,一直至宋朱熹的《集注》之前,称得上是最为重要的一个注本。其间,梁代的皇侃和北宋的邢昺又分别为它作过疏,清代的十三经注疏中,《论语》就用何晏集解和邢昺疏。南宋朱熹把《论语》、《孟子》和《大学》、《中庸》合称为“四书”,并分别为之作“集注”,其中的《论语集注》是何晏《集解》后的又一重要《论语》注本,尤其是它是明清科举考试所必须依据的本子,所以是近六百年来影响最大的一个注本。清代考据学兴起,学者多不满宋人空谈义理,因此刘宝楠采用考据学的方法,遍引载籍,折衷旧注,撰成《论语正义》(刘宝楠因病未能完成,由其子刘恭冕续成),代表了清代汉学在《论语》领域里的最高成就。
  今人注释《论语》的热情依然非常高涨,各种注本层出不穷,且为适合现代读者的需要,多加上现代语体文的翻译,因其数量至多,故略过不作特别介绍。
  四
  如上所述,《论语》旧注本之多,解释之歧异,它书罕能与之相匹。今人又有各种现代语体文的注译本不断问世,且加之以各种阐释,愈见纷繁。为适应本书在大学课堂上讲读经典文本的需要,本编采用了集几种重要的旧注为主,间之以少量今人之解释为辅的方法,编者自己只极少地对个别的注释表示过看法,也尽量少用现代语体文解释字义。这有如下几种考虑:
  首先,旧注远则为汉代经师旧说,如马融、郑玄、包咸等,有相对确定的学术承传之迹;近则为清人集前代之大成的学术成果,立足于严谨的训诂、名物考证来探求文义。今人的语体文译注大都以这些旧说为本,不过易之以白话而已。采用旧的注文,意在不掩古人开拓之功,使读之者知其源流承变之迹。
  其次,旧注同白话注释相比,有一定的阅读难度,但对真正有兴趣的读者而言,却是一个有益的尝试,在某种程度上,它可以避免因注释文字的平易而流于表面化的理解,放弃读者自身的参与。对所有与《论语》类似的经典而言,满足于通俗平易的解释和表面上的阅读快感,则不如不读。一般读者是如此,大学里的专门学习更是如此。
  最后,然而却最重要的是,《论语》本文与两千年来对它的注疏一道,共同构成了极为丰富而深邃、复杂的思想传统与文化传统。围绕其本文而产生的不同解释、甚至截然相反的看法,都无法用一个简单明了的注释概括出来。某种程度上,对它的概括越简洁、用以概括它的语言外观越流畅悦目,则对传统的约化就越厉害,对它的损害也就越大。因此,本编不但以采旧注为主,对歧说较大的章节,还将一些重要的异说集在一起,既展示其差异,也为读者提供自己选择、判断的机会。显然,这种选择、判断是一个积极的读者应有的权利,自然,同时也是他们的职责所在,不应由编者或他人来包办。要选择、判断的,不仅仅是孔子的原意是什么,还有不同注疏家的解释背后所蕴含的丰富而深刻的意藴,它可以小至一字一词的训诂方法,大至观念、思想的背景及其内涵和意义。
  本编采集的旧注,以何晏《论语集解》、皇侃的《义疏》、朱熹的《论语集注》、刘宝楠《论语正义》为主,兼及晋宋以下迄于清人之间,编者以为有其参考价值的其他一些解说。要说明的是,除何氏、朱氏及刘氏三著外,其他旧注,基本仰仗程树德《论语集释》所搜集之资料,并非编者独立搜求所得。之所以在文中单列各家之说,并冠以各注家之名氏或书名,旨在便于读者了解各家注解、学说之异同。特此说明,并对前贤搜讨遗籍、勾稽旧说之勤勉精神及泽惠后来、推进学术之巨伟贡献深致敬意。今人的注释,主要是采纳了钱穆《论语新解》、李泽厚《论语今读》、杨树达《论语疏证》及杨伯峻《论语译注》中的一些看法。
  “注释”基本上以字、词为单位出注,间亦视需要以句为单位。以采录旧注阐说文义为主,兼顾注重展示传统训诂方法。“集说”以章旨为主,特定文句亦视需要列有“集说”。但旧注往往不将字、词、句、章之解释截然分开,故“注释”与“集说”有时分别并不泾渭分明;有时亦可能省略其中所夹有的对字词之解释,意在避免不必要之繁琐,并非妄改旧注、厚诬古人。
  为避免繁琐,本编对所引较多之各著,皆用简称,先附书名对照表于下,以便阅读,少量今人注解本也依此处理。
  略称表
  略称
  全名
  本编所依版本
  孔注
  孔安国《论语孔氏训解》
  参合刘宝楠《论语正义》及程树德《论语集释》所引
  包注
  包咸《论语包氏章句》
  同上
  马注
  马融《论语马氏训说》
  同上
  郑注
  郑玄《论语郑氏注》
  同上
  集解
  何晏《论语集解》
  同上
  皇疏
  皇侃《论语义疏》
  同上
  邢疏
  邢昺《论语注疏》
  同上
  补疏
  焦循《论语补疏》
  同上
  集注
  朱熹《论语集注》
  《四书章句集注》,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第1版
  正义
  刘宝楠《论语正义》
  高流水点校,北京:中华书局1991年第1版
  集释
  程树德《论语集释》
  程俊英、蒋见元点校,北京:中华书局1990年第1版
  疏证
  杨树达《论语疏证》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1版
  新解
  钱穆《论语新解》
  北京:三联书店2002年第1版
  译注
  杨伯峻《论语译注》
  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第2版
  今读
  李泽厚《论语今读》
  北京:三联书店2004年第1版
  说文
  许慎《说文解字》
  主要依刘宝楠《论语正义》所引
  本书虽集旧注,但并不能就代替旧注,读者可依上表中的书目,进一步寻找旧注原书。此外,在阅读《论语》原典的基础上进一步阅读相关的研究论著,也是很有必要的。这方面的书同样非常多,不难从各种渠道找到,故也不拟细致列出书目,在此只提供几种较新问世的著作的版次信息。
  《孔子与中国之道》,[美] 顾立雅著,高专诚译,郑州:大象出版社2000年第1版;
  《孔子:即凡而圣》,[美] 赫伯特·芬格莱特著,彭国翔、张华译,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1版;
  《古代中国的思想世界》,[美] 史华兹著,程钢译,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1版;对孔子及《论语》的研究只是此书的一部分,但丝毫无损于它在这方面的成绩;
  以上三种原版其实出版年代并不晚,不过是晚近几年才翻译成汉语;
  《古代思想文化的世界:春秋时代的宗教、伦理与社会思想》,陈来著,北京:三联书店2002年第1版。此书同样非专门研究《论语》及孔子,但有助于更好理解孔子及其思想。
  《通过孔子而思》,[美] 郝大维、安乐哲著,何金俐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第1版。
  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2003、2004两级文科基地班的同学们直接激励和帮助了本书的编写工作,其中鹏宇、胡伟新、程一聪、梅篮予、王钦、管骏捷、赵思木、宋和平、于胜玥等同学在文意的解说和文献的收集上给予的协助尤多,友人Michael Hill代为搜集西方汉学资料,小弟正炯帮助录入、校对文稿,谨此深致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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